凡煙小說

第86章 第86章[VIP]

關燈
第86章  第86章[VIP]

橋頭石柱殘缺低矮, 橋面只比水面高出一小截,在霧色的掩蓋下,幾乎與湖水融為一體。路無憂掏出來的照明珠剛亮起就無聲熄滅, 他看了看兩邊橋上的弟子,他們的照明法器同樣失靈了。

唯有憑借橋頭石燈裏散發出微弱的火光, 勉強分辨邊界。

路無憂和祁瀾並肩往前走去。

石磚縫隙裏長滿厚重潮濕的青苔, 一腳踩下去,能滋出粘稠的汁液。沒走幾步,路無憂腳底已經陰冷潮濕一片。

橋頭的石燈已經遠遠落在兩人身後, 在霧中暈成一片朦朧的光圈。

第二盞石燈白光幽幽亮起時, 不多時, 霧中款步走出十數名絕色少男少女。

他們手捧純金托盤, 上面盛滿散發著金色靈光的草藥和獸丹,朝路無憂和祁瀾盈盈下拜。

他們身上自帶溫暖華光, 笑意融融, 足以讓身處陰冷黑暗的人心生向往,更不提手中天階材料, 每一樣皆可為弟子們提供數百萬積分。

路無憂看著那些材料,一步步走近。

那群仙人嘴角越咧越高,幾乎扯到耳根, “這些都是你的,快拿吧……”

但路無憂在距離托盤的一尺外停下腳步,看著上面的材料,咂嘴道:“還是太少了, 就這點誘惑, 好歹再加幾件神器半仙器吧?”

少男少女們臉上笑容一僵。

路無憂:“你們這反應,該不會也沒見過神器吧?好歹瞎編幾個也行啊, 這樣,我給你們提供幾個靈感,你們隨便拿點聖藥來換……”

不等他再說,那些少男少女們冷著臉,捧著盤子退後一步,直接消散在霧中。

“真小氣。”路無憂搖搖頭嘆道。

祁瀾此時才開口,“頑皮。”

僧人嗓音雖冷,但眼底明顯帶了點笑意。

路無憂:“嘿嘿。”下次還敢。

“不對啊,你怎麽能看到我所見的幻象?不應該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嗎?”路無憂突然回過味來。

祁瀾:“心境圓滿,靈臺自成凈土,可避此地窺視。你我靈紋交融已久,被這石橋認作一體。故你所見,即我所見。”

原來如此。

路無憂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凈癡三人。

三小只乖乖地跟在後面誦經,沒什麽大礙,也不知道三胞胎看到的幻象是否一樣。

第三盞石燈,路無憂看到了支著小吃攤的六娘子,喚他過去吃湯面。

別的不說,望著六娘子跟前那一大甕熱騰騰的老火湯,路無憂嘴裏泛起第一次那碗湯面的鮮甜,肚子咕咕直叫,像是餓得慌。

這次幻象倒是有點東西了。

不過路無憂沒有答應,直接走過小吃攤。等他走過之後,那六娘子便將湯鍋和面直接倒進了湖水裏。

路無憂心裏默默心痛,他真的好饞。

某個鬼修悄悄拽了拽祁瀾的衣角,小聲道:“想吃湯面了。”

“回去之後再吃。”

玉白的手指再拽了拽,“要你做的。”

“嗯。”祁瀾握住他作亂的手。

路無憂聽到跟在後面的三小只誦經聲音似乎頓了一下,不過很快又恢覆。

路無憂:“?”

還有三小只背得不過熟練的經文?

接下來的一些幻象路無憂司空見慣,他本身認識的人不多,還都在鬼界,根本不必擔心被擾亂心神。哪怕是遇見了曾經的魔軍舊部,他也只是片刻迷惘遲疑,隨即醒悟過來。

開玩笑,這點幻象跟青田村的回憶相比,簡直小巫見大巫。

……直到第八盞。

大概是見路無憂長時間不為所動,這橋居然幻化出另一個祁瀾。如果只是單純的幻象,路無憂斷不會多看一眼。

然而眼前的僧人面如冷佛,卻身著番邦舞娘的天青色紗裙,袒露出精壯的上半身。燦金胸鏈穿戴在塊壘分明的胸腹上,隨著走動步伐,上面的流蘇亮片搖曳閃爍。

路無憂:當時我就楞住了!

可沒等他再看第二眼,身側金綾佛光驟出,激起霧浪一片,直接那幻象滅了個幹脆。

祁瀾冷冷覷過來,“好看?”

路無憂福至心靈:“難看!真的太難看了!竟然敢這樣詆毀我們尊者大人的形象!真是豈有此理!!!”

有本事再多來幾個考驗考驗他!

盡管路無憂嘴上強烈譴責,但石橋很明顯發現了他的弱點。接連幾盞石燈,均是各式各樣衣著的祁瀾。

幻象裏,僧人化身為敞開衣襟的清冷貴公子,桀驁不馴的獵人,甚至還是奶聲奶氣的小娃娃,冷著小臉伸手要路無憂抱抱。

祁瀾:“呵。”

路無憂:“……”完全不敢多看一點。

這石燈究竟還有多少盞……要不他先下水裏清醒一下再來?

關韻手持陣盤立於岸邊,禦清陣宗弟子靜列其後。

她凝眸審視著石橋上異動,指尖在陣盤上輕叩推演,“不急,讓那些莽夫先替我們試橋。”

隨著第一批過橋的人前進,十八道石橋的燈一盞盞亮起,冷白的幽光在漆黑夜裏單薄脆弱,仿佛一陣風吹過都能叫它們熄滅。

有的弟子走著一半,突然癲狂大笑,高呼“神器!是神器!我成了!!”,像著了魔般縱身跳入水中,有一些則神情恍惚,一步步走出橋外,任由漆黑的湖水無聲無息地吞沒他們。

他們橋上原本亮著的石燈,應息而滅。

看樣子是與幻象夢魘相關的圈套,關韻心下有了設想。

她飛速推演破陣之法,思索如何保全自家弟子時,忽然其中一條橋的石燈接連暴亮。怎麽回事?難道她看錯了,石橋上並無幻夢陷阱?

不對。

定睛一看,橋面上,僧人手中金綾迸射,所照之處迷霧盡散,妄障皆消,而紅衣鬼修健步如飛,仿佛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在追他。

關韻:“……”

她深深後悔,之前結盟的時候,怎麽就沒有再多挽留那鬼修。只要路無憂點頭,就等於祁瀾也同意。

鬼修加禪宗弟子的組合,實在太強了。

*

第一批過橋的人到達後,人數只剩將近一百名,比出發時少了大半。

路無憂回頭望去,身後已重歸黑暗,只留下對岸第一盞石燈在霧中幽幽亮著,昭示著第二批人可以上橋。但橋頭橋尾很快又被濃霧隔開,唯有等有人度過迷障,才能再相見。

眾人站在橋尾,手中照明法寶重新亮起,朦朧光暈映在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上。

眼前古寨濃霧森然,只能看見最外圍一圈灰瓦白墻的農屋。這些房屋嚴絲合縫地嵌合在一起,宛如一體,別說是人,連風都找不到一條可以進入寨子的縫隙。

有弟子嘗試用鴆鳥式神入寨,但靈鳥剛振翅越過屋頂,便瞬間爆散成一團煙塵。

有人嘟囔著:“這不只能進屋子裏了嗎?”

“裏面肯定有陷阱等著我們吧。”

路無憂打算再觀察觀察,就看見蕭見星從人群中走出,徑直走向一間小屋,輕叩三下屋門。

門內半晌沒有動靜,他眉峰一挑,直接推開了門。

門推開的瞬間,一只烏紫蜘蛛蠱蟲迎面撲來,但它毒絲未吐,便在空中被一道劍光一分為二,飛濺的粘液落在門框上滋滋作響。

隨著劍氣散去,站在外面的眾人看見昏暗屋內的另一頭,也開了一扇門。

那門外道路縱橫交錯,分明是寨內的景象。

蕭見星一人進去後,有人想跟著一同入內,然而第一扇門關得極快,幾乎是蕭見星進去的下一瞬,木門猛然閉合。等後方那人再開,又是一只蠱蟲跳臉,那人反應不及,被蠱蟲覆臉之後,掙紮幾下就融成了一灘血水。

這一次,門像是嘲笑眾人似的,在他們面前緩緩合攏。

看來門關上之後就會刷新試煉。

得出這個結論後,眾人陸續挑了屋子進去。

然而有的人心存僥幸,組隊入屋,但路無憂發現,若是隊伍人越多,開門之後碰到的東西就越厲害。

因此他和祁瀾加上舔月一隊,凈癡三人一隊,分別選了屋子進去。

路無憂敲了敲門,屋內同樣沒有聲音。他小心推開門,旁邊的祁瀾緊盯著門後動靜。

“吱呀——”門開了。

沒有跳臉的蠱蟲。

只有一個身穿蠟染黑裙的老婦人坐在昏暗角落的搖椅上,用混濁的眼珠子盯著他們。

路無憂和祁瀾走進屋內,身後的木門“哢噠”關上。

那老婦人低下頭繼續篩挑著手中的草藥,似乎並不在意屋子裏進了兩個陌生人。

【是幻象。】祁瀾傳音過來。

路無憂打量了一圈,屋裏點著一盞豆燈,墻上掛滿了風幹的草藥和糧食種子,屋子另一側是簡單的床鋪,唯獨沒有另一扇可以打開的門。

他走到原先進來的那道門邊上,試著拉開,但那門像是被封死了一樣,無法拉動。

看來只能通過這裏的試煉才能出去。

祁瀾將路無憂方才動作看在眼裏,隨後目光落在屋內的唯一“活物”上,道:“我們想入寨,不知老太太可行個方便?”

老婦人沈默不語。

接連問了幾次,亦是如此。

路無憂若有所思,拉了拉祁瀾的僧袍,乖巧道:“算了,我看老太太可能聽不懂我們說的話。”

“咱們還是直接將這面墻破開吧?!”

祁瀾:“……”

老婦人手中動作頓了一下,終於開口,“異族人……這裏不歡迎你們……”

她口齒含糊,語調古怪,但表達的的確是這個意思。

呵,這不是聽得懂,也會說嘛。

不過路無憂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還是禮貌問道:“前輩,我們願意奉上入寨報酬,進去之後絕不擾寨。”

老婦人:“以前也有人這樣說過……你們異族人說的話,不可信……會釀成大禍……”

路無憂皺眉,“以前?還有誰說過?”

老婦人沒有回答,只重覆念叨著“異族人不可信”、“會釀成大禍”。

路無憂嘆了一口氣,骨刺在掌心轉了個圈,“放我們進去,或者看著我們把屋子一塊塊拆下來,您選一個吧。”

老婦人沈默半晌。

“吱呀”,屋子另一邊的門開了。

老婦人看著路無憂和祁瀾走出屋子的背影,恨恨道:“該死的,異族人……”

不過她像是想到了什麽,又繼續低下頭來整理膝上的草藥,含糊的聲音在屋子裏響起,“沒關系……反正都死了……”

路無憂擡腳跨出門檻,外面只剩一條空蕩蕩的石子路,三小只和其他修士蹤影全無。再回頭一看,他們走出來的屋子已經變成了一棟荒廢的石瓦木樓。

路無憂看著與之前不同的陰亮天色,總覺得有點不對。

“……祁瀾,我怎麽一點鬼力都提不起來,你呢?”

祁瀾眉頭微皺:“一樣。”

……

寨中霧氣稀薄,卻透著股粘膩的寒意,路邊竹樓掛著的骨燈,零星地在巨大的寨子各處亮起。

此時關韻領著幾個陣宗弟子走在一條小路上,她手中的陣盤在入寨瞬間就失靈了,丹田裏沒有一絲靈力。

她謹慎地觀察著周圍,路邊上放著一排排高聳的木架。關韻知道那是用來晾曬禾稻的架子,只是上面的稻谷早已化灰,架子空蕩蕩的,透著一股死寂。

一條條晾禾繩,隨著空氣流動,微微晃動著。

她盯著晾禾繩半晌,隨即帶弟子快速離開了這條小路。

水鏡前有人不解:“怎麽突然改道了?”

有研習靈植的修士道:“禾晾上哪來的繩子,都是直接將禾穗捆著掛在橫桿上,事出有妖,還不趕緊跑?”

果然,關韻她們走後不久,小路的另一頭走來幾個海宗弟子。

那晾禾繩像潛伏的毒蛇一樣,悄無聲息地貼近他們後頸。一套一拉,那幾個弟子瞬間像被釣線勾住的魚,被拉到半空。他們面色漲成醬紫,手指瘋狂抓撓著頸上的粗繩,雙腿踢蹬著。

最終腳尖無力地垂下來,隨風晃動。

小狗突然支棱起耳朵,濕漉漉的鼻頭在空氣中急促翕動著,隨後擡頭朝身後兩人低低嗚了一聲。

路無憂無法調動鬼力之後,神識敏銳力也下降了不少。而在這詭異的古寨中,他認為也許野獸的直覺更可靠。

白胖小狗挺著小胸脯,在小路前方領路。

路無憂和祁瀾跟著舔月,來到了開闊的坪壩[1]。

偌大空蕩的地面上,只有中間架了一面漆黑無光的秘銀鑲邊大鼓。

祁瀾端詳著地面一些石柱痕跡,“此處應該是用來舉行重要活動和集會。”

只是如今無數道幹涸血跡,像是狂草潑墨一樣遍布整個坪壩,像是有人在這裏大肆廝殺過。不僅是坪壩,路無憂他們一路走來,到處都是破敗。

這顯得那面大鼓尤為幹凈。

路無憂望著黑鼓,想著湊近去看看。

一般這種地方出現奇怪的東西,要麽是重要線索,要麽就是陷阱。不過只要他不手賤碰到那鼓,應該就沒事……吧?

然而路無憂的腳剛落到坪壩地面上,他瞬間感覺不對,他的腳像是踩在了某種繃緊又柔韌的東西上。

像是某種皮……

沒等他撤回腳,中央的黑鼓突然沈沈地“咚”了一聲,像是巨物蘇醒時搏動的心跳。

那鼓聲像是直接敲在路無憂靈臺上,震得他大腦一片空白。

“祁瀾……”路無憂只來得及發出這點聲音。

祁瀾在鼓聲響起後,就已經往路無憂身邊趕去,可是已經晚了。路無憂踉蹌了一步,隨即整個人失了筋骨般向前倒下。

祁瀾瞳孔驟縮。

……

日光滾燙地落在身上,路無憂站在坪壩邊上,腳下的地面沒有了方才所看到的血漬。

此時他耳邊蘆笙歡快。

眼前的廣場中央,貌美的少女頭戴銀飾,穿著赤黑的裙裝,縫綴的編織彩帶隨歌舞動,銀飾叮當。少年們穿著同樣色系的長袍,在旁熱情吆喝助興。

路無憂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長袍,感知了一下,確信他的神魂被那面黑鼓拉進了這個古怪領域,並進入了某個人的身體裏。

就像以往通過祟核察看記憶一樣,但又稍有不同,少了那股扭曲與窒息,此刻他五感所及,無比鮮活細膩。

路無憂還沒想明白黑鼓意圖,一只灼熱的手忽然扣住了他的右臂。

回頭望去,路無憂心中猛然一跳,連呼吸都停了下來。

數次在祟核記憶裏看到的白袍人此刻就站在身後。

“找到你了。”

對方含笑的聲音像毒蛇吐信。

作者有話說:

【1】 坪壩,平坦的場地。

【2】 蘆笙,為一種簧管樂器。

-

2025/08/04-09 修了一些細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