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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黃粱一夢[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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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黃粱一夢[VIP]

水墨在意識深處暈開, 勾勒出飛檐小院,青竹石徑。

頭頂高懸一明月,似那刻意留白, 底下竹影綽綽, 淡淡光暈落處, 一道素白幹凈的背影靜立。

像是聽見這方細微動靜,那身影微動, 轉過身。見到他,蘭徴眼中掠過一絲錯愕, 隨即, 唇角漾開淺淺笑意, 如水面漣漪。

“好久不見,小謝。”

尾音抵達耳邊的時候, 周遭霎時萬籟俱寂,風聲、竹葉聲、月華流淌的聲音都消失了。

天地間,只剩下那人清淺的呼吸, 和落在他身上的溫柔目光。

幻想過多少次……期待過多少次……這樣的場景,到底想過多少遍?他記不清。

如今就在眼前, 如今就在耳邊,似高懸明月似徐徐清風, 觸手可及。

只是外頭越靜, 越能聽清他內心陰暗想法瘋漲、瘋狂叫囂, 他想過的, 無數次,要如何痛快報覆, 讓人生不如死……

用玄鐵打造最堅不可摧的鎖鏈扣住清瘦的腕骨,鎖在只有他能到的幽暗石室。親手折斷翅膀, 看潔凈的翎羽、那人最在乎的東西沾染塵泥,再也無法離開地面,再也無法離開自己。

他想過用盡世間所有偏執的手段,將這抹高懸於天際的月色拽落,囚禁在方寸之間,讓他也嘗嘗自己這些年來日夜侵蝕心肺的孤獨與思念。

這些念頭,曾在無數個無法入眠的夜裏,反覆在腦海中試驗,滋養著他近乎瘋魔的執念。憑什麽?憑什麽他可以被獨自留下,而蘭徵卻能一身清凈,高居雲端?

就在那洶湧的惡念即將沖破堤壩的瞬間,他目光死死鎖住那道身影,最後還是冷靜下來,沒動。

一絲聲響,一絲顫動,都沒有。

水中撈月的道理,他懂。黃粱一夢的故事,他明白。

那些很痛快。但會讓這朝思暮想的身影如水中月般碎去。

他要的從來不只是痛快。

兩人之間如隔天塹,未近一分,蘭徵見人沒有動靜,未作他想,便步步朝他走來。

心跳瞬間如擂鼓,謝妄拼命壓抑著,抿緊唇,不露出一點破綻,想,等他再近一步,再靠近一點,我就那麽做……我就把他關起來,把他按墻上,把他……

視野不斷收縮,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容顏,令人魂牽夢繞的冷香,沖擊得他頭腦陣陣發暈,不過片刻,面前的人就越過他最後的心理防線。

擡起的雙手露出兩截玉白,虛環在他腰間,謝妄咬緊的牙關只松了片刻,吐出一個字,“你……”,便被那迎上來的香止住,下巴抵在他肩,落下的字音清越又慢慢。

“小謝,我想你了。”

所有的惡意,所有的瘋狂,在被這溫暖擁住時,就像沖天烈焰遇上冰雪,發出“嗤”的一聲輕響,驟然熄滅,只留下一片狼狽而滾燙的灰燼。

當那等了很久很久才來的懷抱即將松開的瞬間,謝妄一直緊繃的弦,徹底崩斷。

他擡手擁住時,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如同瀕死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猛地將蘭徴重新箍進懷裏。

“……為什麽?”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先從喉嚨裏擠出,隨即,所有先前被強行控制的情緒如山洪暴發,他再也管不住那些在心中翻滾了千百遍的質問,不管不顧地嘶吼出來。

“為什麽丟下我?!!”

他劇烈地顫抖著,將臉深深埋進蘭徴的頸窩,聲音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憤怒而嘶啞破碎。

“當初為什麽、明知道我是……你還是走了!說等我……都是騙我的,是不是?!”

“我等了你……這麽久啊……蘭徵……” 聲音裏漸漸帶上了絕望的哭腔,“你有沒有心?!為什麽現在才來看我……為什麽……”

就像一個被遺棄了太久、委屈到了極點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哭訴的依靠,將所有偽裝擊得粉碎,不管不顧地發洩著一切。

“他們都要殺我!我分明沒有錯!是他們自己蠢……你不在……都想我死……憑什麽這麽對我!”

肩膀都被潤濕,蘭徴被這一連串撕心裂肺質問釘在原地,幾乎喘不過氣,心臟仿佛被緊緊攥住,絞痛得厲害。

他仰著頭,眼中盡是心疼和憐惜,一下下,輕輕拍著謝妄劇烈起伏的脊背,像安撫受盡驚嚇的小獸,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依舊溫柔。

“對不起……小謝……對不起,那時被推著走,身不由己……”

所有的苦苦等待、滔天恨意,其實所求的,也不過就三個字。情緒非但沒有被安撫,反而更加洶湧地決堤。

他死死攥住蘭徴衣袖,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和乞求,“這次別走了……求求你別走……蘭徴……”

他太貪心了,一句道歉不夠,他要的從來也不只是道歉。

蘭徴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湧的覆雜情緒,他擡手,指尖輕柔地拂過謝妄臉頰,只是道,“別再傷害自己了,小謝……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謝妄猛地擡頭看他,通紅的眼中盡是偏執與妄念交織,熾熱得不忍讓人與之對視,“你這不就來了嗎!”

緊接著執拗追問,“為什麽不看我……蘭徴,你還沒回答我……”

蘭徴看他這般模樣,未言語,只是輕輕嘆息。隨即,側過頭,將一個極輕、極柔,充滿憐惜與苦澀的吻,落在了謝妄的唇角。

“回屋吧,” 他低聲說,“屋裏說,好麽?”

這短暫的溫存瞬間騙過了謝妄所有尖銳的神經,他舍不得分開,急切地回吻,帶著掠奪般的占有欲和戀念,又深又綿長。

只是在依言松開些許時,腳下的青石板路如同水面般蕩漾、碎裂。周圍的竹影、小院、石桌,一切景象開始扭曲、剝落,化作無數飛散的流光。

“蘭徴——!”

謝妄慌張地想要抓緊身前的人,可指尖所及,那素白的身影竟如煙塵般,從他懷中寸寸消散,不留一絲痕跡。

他向前想要抓住那虛無縹緲,卻是猛地坐起身,心臟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碎已經恢覆了的胸骨。眼前是熟悉安靜的魔宮,窗外是沈沈的夜色。

哪裏有什麽四方小院,哪裏有什麽月光竹影。

只有臉上未幹的淚痕,和懷中空無一物的冰冷觸感告訴他,都只是一場夢。

如果不是夢,那麽,“蘭徴!!!!你又騙我!!!”他絕望至極,仰天嘶吼,再無人回應。

手邊忽傳來一陣溫熱,他下意識望去,那一小團白緊緊貼著他的手背,虛弱地“啾”一聲。

謝妄將那一團托起來,聲還在顫,“你這是怎麽了……是病了?……連你也要離開我嗎?”

聞言,小玄鳳支了支身子,腦袋蹭蹭他手心,但過了一會兒還是不住軟下去,還存留的溫暖讓謝妄一陣心慌,就好像下一秒就會變得冰涼,和周圍一切一樣沒有生氣。

先前的年輕修士再一次被抓來時,心理素質已經提高許多,他診斷過後,客觀道,“應當只是過度疲勞,昏睡了過去,休息幾天便好。”

謝妄緊蹙的眉剛一松弛,隨即湧上來的疲憊感讓他話很少,“嗯。”

一揮手,示意人可以滾了。

那修士卻沒有急著走,對他道,“我看魔尊大人疲色深重,是否需要在下診一診。”

黑眸瞥他一眼,聲音漸冷,“不必。”

那修士卻是嘆息一聲,起身收拾東西,走前還是放下幾袋藥包,道,“這副藥有清心凝神之效,每日辰、戌二時,以無根水化服。”

說完,又是看他一眼,轉身離開。

“……”

雲笈宗靈素澗還是這麽愛多管閑事。

他只是這麽一想,心底便冒出一個聲音,“你既然發現了,為何不殺了他?”

“……理由?”謝妄將昏死過去的玄鳳攏在手心,安置在床上,角落裏有一處被軟綢圍出來的小窩。

“殺這些所謂正道,還需要理由嗎?”心魔譏嘲反問。

謝妄沒說話,他不是很想理這個滿腦子只有殺戮的東西。

心魔很多都說錯了,最錯的便是認為謝妄他能理解認同它。他有很多時候其實並不在意這東西到底在說什麽,心魔很多時候也不在意他的執念,或說不懂。

但他淡淡道,“你近日醒來得越發勤快了。”

“有嗎?”心魔渾不在意,依舊嘲諷,“或許是你太疏忽修煉,要壓制不住我了。”

下一刻,它就被壓制地死死的,強制陷入了沈睡。

*

第二日,玄鳳醒來時,發現身邊沒人,焦慮起來,啾啾叫著飛下床,從開著的一條門縫中鉆了出去。

只是到了院中也還是沒見到人,只有一只黯然傷神的土豆蕭瑟地埋在土裏。

玄鳳落至它身邊,嘰嘰咋咋地問,看上去十分急切。

土豆淡漠道,“不知道去哪了,一大早就出門了。”

玄鳳就要飛出院門時,眼前黑影閃過,身子瞬間被兩只手合攏抓住,“這死鳥終於讓我逮著了!”

手心的生物驚慌失措,奮力掙紮,高聲尖叫。

“別吵了,叫破喉嚨都沒用,尊上又去地宮看那些雜七雜八的書了,沒有十天半月出不來。”虛風遙陰險笑著,話音一轉恨恨道,“都怪你這死鳥,一來便得了尊上如此關註,害得他都沒心思對付那些狗仙門……”

等這鳥死了,他再繼續挑撥,謝妄遲早有一日要殺上修真界,一統仙門百家,那他也就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屆時,他一定要腳踩那些曾看不起他的所有人。

若是謝妄敗了,以他目前依仗魔尊第一下屬身份所得到的勢力,東山再起,入主魔宮也是輕而易舉,那樣他照樣可以過得風生水起,再不看人臉色行事。

所以任何可能會讓這兩者交和的因素都要除掉……虛風遙盯著手中的一小團,眼中現出殘忍之色,就要用力一折。

遠處觀望的土豆見情勢不對,正要出聲試圖唬住人,忽瞥見一道黑影驟然出現在那狡詐者身旁。

“虛風遙,你在做什麽?”

地宮之行因心緒不寧提前中斷,謝妄歸來時,正撞見虛風遙攥著那白鳥的脖頸。

頓時,聲音比寒淵的冰更冷。

駭得虛風遙手一松,那鳥當即掙脫,直撲進謝妄懷中,羽毛淩亂地發出急促又憤怒的啾鳴。

“尊上恕罪!屬下、屬下是見這鳥欲往外飛,恐辜負您的愛護,才想將它帶回……”虛風遙反應迅速,撲通跪地,只是有些語無倫次。

裏頭土豆突然出聲,“我聽見了,他罵玄鳳死鳥。”

虛風遙頓時汗如雨下,大驚失色,慌張四處看,卻未發現有人,臉色發白,“誰!誰在說話!”

謝妄眼底毫無波瀾,擡手,一股巨力將虛風遙猛地掀飛,重重砸在後方棱角分明的亂石堆中,劇痛讓他瞬間失聲。

“再敢近此半步,”謝妄語調和緩,卻字字浸著殺意,“便等死。”

虛風遙煞白著臉,利石深深嵌入脊背,一時無法起身,還是咬牙連連應喏。

直至那道身影攜鳥入院,他瞬間垂下的眼中才迅疾掠過一絲隱晦的陰鷙。

他沒想到這間院子裏還有他都未察覺的高手。

不過,一只鳥而已,也配踩在他頭上?

虛風遙本以為尊上與自己是一路人,現在看來,他那這魔族身也不過就是個空殼,裏頭早就盛滿了仙家那套爛透了的東西。

他遲早要讓這些自以為是的人,都付出代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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