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楞，他是以為我有緊急狀況才急匆匆地趕過來的？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我一番，凝重的神色慢慢變成了困惑，我有些心虛，不安地瞥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男人，這才遲疑著開口：

“九哥，……我想和你單獨說幾句話。”

那個男人一身黑色的西裝，頭發略長，遮住了眼睛，我只聽見他鼻音輕哼，似乎不太滿意地看了我一眼，這才慢慢走到電梯那裏。

陰燁塵拉著我去了消防門外的樓梯上，又恢覆了那種面無表情的神態，問我：

“到底怎麽了？”

我搓了搓手，幹脆開門見山，說：

“九哥，你可不可以幫幫妞妞，她快死了，妞妞的媽媽……她……”

陰燁塵有些生氣地看著我，不快道：“你還是不聽我的話，跟那個女鬼交流了？嗯？”

我不安地撇過眼睛，解釋：

“我只是……”

“你忘了香雲山的事情了？好了傷疤忘了疼！“

我不敢看他，只能低著頭挨訓。這件事的確是我又沖動了，我承認自己多管閑事，只是……這閑事我真的不該管嗎？難道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寄生怨鬼害死妞妞？

想了很多，我嚅諾著，解釋：

“可是九哥，今天吃飯的時候你也看到了，寄生怨鬼惡氣滔天，女鬼雖然暫時打不過他，可是兔子急了還咬人，她今天都附在體弱人的身上去報覆。如果放任他們這麽下去，肯定會攪擾別人的生活。你神通廣大，不如你出面，讓那個惡鬼離開孫洋的身體，保證不再傷害妞妞，這樣女鬼也就可以心安地去冥界投胎。這不是一舉兩得麽。”

陰燁塵對我刮目相看，他匪夷所思地盯著我好久，才說：

“我還真沒想到，你口才這麽好？”

“嘿嘿……啊呦——”他給我一記爆栗，怒道：

“強詞奪理，你能耐了啊，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還覺得有理？我警告過你沒有？別人的人生軌跡誰也不能插手，你怎麽就是不聽呢！”

我犯倔，據理力爭：“那萬一這就是天命呢！”

陰燁塵一楞，我繼續說：“九哥你老是說什麽天命天命，說天命是為了維持陰陽平衡，說天命是人該什麽時候死就什麽時候死。那如果我們的相遇本來就是天命的安排呢，如果我解開你的封印，你逗留在人間，這一切都是天命呢！”

他眸色漸深，我繼續說：“我不知道什麽才是天命，我只是想做自己覺得對的事。你那不也跟鄒大成的母親說過，‘天地正道，唯一心向善，至善，則身修家齊，無病無災’，我覺得挽救一條小生命不是什麽壞事，它和天命不沖突！”

陰燁塵皺著眉頭，似乎在想我說的話，這時候黑暗裏忽然傳來又一個男人的聲音：

“哼，還真是個不自量力的小丫頭！”

我嚇了一跳，卻見剛才那個避開的男人竟然出現在樓梯上方，還一臉厭惡地看著我，陰燁塵扭頭看了他一眼，說：

“不得無禮！”

那個男人慢慢走到陰燁塵身後，不自主地哼了一聲。

剛才的話題被打斷，陰燁塵指了指身後的男人，說：

“他叫……淩睿，我封印以前的朋友。”

朋友，我默默地看了一眼他腳下，果然是沒有影子的。我咽了咽口水，怯生生地跟他打招呼：

“你……你好，我叫安馨月……”

那人繼續拿鼻音哼我，果然，跟陰燁塵當朋友的性格都不太好！

“大人，既然她沒什麽事，我們還是繼續去辦正事吧。那個女鬼的如果您不方便出手，我去搞定她。”

“別胡鬧！”陰燁塵制止，轉頭看我，說：

“馨月，這件事要從長計議，寄生怨鬼不是鏡魂，他長期寄居人體，各項機能已經和人融為一體，就算要把他趕出來也需要一個恰當的時機。就像李峰，你看見他的下場，他即使灰飛煙滅，但也給宿主留下了創傷，你貿然去幫那個女鬼，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陰燁塵的話不像是在敷衍我，可是我又擔心如果再不動手，那個惡鬼就要把妞妞害死了。“可是……”

他堵住了我的話，不容拒絕：

“你要聽話，而且到現在還分不清他們到底誰真誰假，我早跟你說過，鬼迷心竅，她說的話你不要全都信。”

“……”

我只能點頭，陰燁塵安撫我：

“你放心，我們畢竟還有契約，有時候你的一些建議，我會斟酌一二。但是，你也要聽我的話，不要自己做主胡亂出手，聽見了嗎？”

“嗯。”他又提契約，讓我心裏一揪。

“大人，快半夜了。”淩睿陰測測地提醒，他們似乎在辦事，我也不好再懇求，陰燁塵說：

“明天，我會去解決這件事。答應我，你安安心心待在病房裏好嗎？”

我點點頭。

“九哥……你們，要幹嘛去？”

我總覺得他最近總是頻繁地出去，他好像越來越神秘，又或許，是我越來越離不開他。

“我出去辦點事，天亮之前就回來，你就在病房裏待著，明天早上辦完事我陪你去辦爸爸的出院手續。”

“哦……”

他又交代叮囑了幾句，帶著淩睿離開了。

我一整晚都沒有睡好，一面擔心妞妞的事，一面又好奇陰燁塵究竟在做什麽。

第二天，陰燁塵很準時地在天亮之前回來了，昨晚跟著他的那個淩睿卻沒有回來。他看我醒著，動了動眉頭，問：

“你還沒睡？”

我搖搖頭，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離病床遠一點的位置：

“你辦完事情了？”

陰燁塵點點頭，忽然說：

“馨月，你老家是哪裏的？”

“江北錦城，怎麽了？”

陰燁塵緊鎖眉頭，說：“你們家一直都住在那裏？”

“我和爸爸在我讀大學以後搬到B市的，怎麽啦？”

“沒什麽，只是隨便問問。對了，之前不是一直說要給你一個驚喜麽，走吧，我帶你去看看。”

我楞住，有點驚喜地看著他，他說驚喜這件事好像還是江源縣的事，連我自己都快忘了。

天還沒亮，醫院裏除了值班的醫生護士，走廊裏看不見任何人。

有陰燁塵坐鎮，那些躲在陰暗深處的鬼怪也不敢出來嚇唬我，我們一起去了醫院樓頂的天臺。

暮春的清晨，早風還有些寒氣，我裹著大風衣，凍得直哆嗦，陰燁塵的手冰冰的，沒有溫度，可即便是這樣，我也沒舍得松開。

這個時間點，爬到天臺上，陰燁塵是要帶我看日出嗎？

“阿嚏——”我很不給面兒地打了個噴嚏，陰燁塵扭頭看看我，說：

“你冷怎麽不多穿點？”

“……”我有些無語，這時候不該是他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給我穿麽？！

誰知道，他右手一擡，手心冒出一團明亮的火焰，一下一下跳躍在他的手掌心。

他把火焰湊近我，說：“這冥焰流火，雖然可以燒掉人的靈魂，不過對你來說，溫度不是太高，你離那麽遠幹什麽，害怕？”

我一聽他說那火能把人靈魂都給燒了，腦海裏就不由自主想起素袖，想起李峰，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我……我不太喜歡火。九哥……你讓我跟你上來，到底是要幹什麽？”

陰燁塵看我一臉不領情，熄了掌中火焰，看著東方漸白的地平線，說：

“馨月丫頭，你看好了。”

他松開我的手，獨自走到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住，轉身，動作一氣呵成。

他看著我，身後是一副巨大的墨色的背景，他高挑的身形好像也在這份襯托下遠離了神臺，有了那麽一點人間煙火的氣息。

他雙手攤開，像一個儀式的起勢，兩只手不斷在胸前翻轉疊握的時候，慢慢空氣裏浮現出如螢火蟲一樣的小亮點，銀燦燦、明晃晃，像一股氣流隨著他手勢的變幻不斷地游移。

淡墨輕揮的天空，似繁星下界，星光一片又一片纏繞在他的身側，那些星光裏，他的眉眼溫和地閉著，臉部的輪廓似月光一樣柔和，指尖劃過的光線，似流星，像水紋，一層又一層蕩漾著，飄向我身邊。

那星星點點落在我米色的風衣上，銀液斑駁，如瓊漿玉露瞬間傾倒，仿佛連整個空氣裏都彌漫出一股酒香氣息。

我整個人都沈浸在這美輪美奐，難得一見的畫面裏，生怕自己一眨眼，這像夢一樣的情景就會消失。

“以魂之力，聚陰凝神，祈求冥神，賜福馨月，往來陰陽，無病無災……”

他的嘴裏默默念著什麽，我隱隱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虔誠的眼神觸動了我，他踏著一片星光緩緩向我走來，墨色的天際越來越淡，地平線明白的一道光劃破天際，他牽著我的手，十指交扣，我感到有清風源源不斷地湧向我。

我忍不住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去感受黎明之前這片刻的寧靜，這個時候我才可以假裝自己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我是誰，我才可以放肆自己的內心，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九哥……這是什麽？”

陰燁塵看著我，眼中依然是那種淡漠又溫暖的神色，他淺淺笑了一下：“這是冥界的祈願，希望你喜歡。”

心田被柔軟地觸動，那裏已經融化成一片柔水，連我最後一絲理智都吞沒了。我不想去想他為什麽忽然會這麽做，也不想知道我究竟配不配有擁有。

我只想時間可以靜止在這一秒，可以讓陰燁塵的目光只看向我，只想以後想起他的時候，就會想起這黎明之前的星光遍地。

天光大亮，旭日東升，陰燁塵不閃不避，沐浴在第一縷日光下，再不見他身上那份陰冷和清絕，只有暖到骨子裏的柔情。

“馨月，願你以後的每天都可以開開心心地生活，采擷第一縷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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