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 Chapter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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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Chapter26

◎.◎

A市郊外墓園。

天幕灰蒙蒙一片, 彤雲密布,一排排方形墓碑排列得整整齊齊,如深夜時連綿起伏的高山一般, 深沈壓抑。

而中間那一抹紅, 三兩撥千金般把那千篇一律的地帶畫上一道矚目的色彩。

那是一位中年女性, 她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尼龍布的面料遮住了她大半個身軀,遠遠望去,依然難以掩蓋她的婀娜身姿。

她面前石碑上貼著一張黑白照片,頭像是被刻意遺忘在腦海中,又在日常碎片中反覆記起。

這人……

當時是怎麽樣的?

照片上的男人展露著慈笑, 面容姣好, 眼尾堆褶,黑色的瞳仁柔情似水, 一抹白色高光蕩漾心間。

樊玉蘭想,如果他不死, 或許她會想要與他相守一生。

可人生哪有那麽多如果?

雨絲漸漸落下來, 拍打在尼龍布上宛若琴音, 將她的記憶劃開,譜成曲, 蕩漾心間, 眼淚似珠, 顆顆分明掉落下來。

“你兒子有出息。”她翕動嘴唇, “拐走了我的女兒, 威脅她的老娘, 比你心狠, 有手段。”

說這話, 沒什麽情緒,仿若在說道他人家事,“也難為他。”

樊玉蘭蹲下身,拾起早已倒好的酒,拈起花指,順著碑澆下。

“從前你說,家裏事多,人心難測,總是心力憔悴,所以帶著妻兒自立門戶。

“從前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可也在心裏嘲弄你,覺著你們這些有錢人矯情,不過是些情愛之間的小事,怎比得上生死大事。

“如今我錯了,是我太狂妄,幾年未見你兒子,才發覺那豪門深似海。聽你那些朋友說,這孩子回了家被羞辱得不行,為著自個兒的堂哥抗下了不少禍事,幾經沒命。也是孩子爭氣,把那幾個叔叔伯伯的孩子比了下去,現在是你爹面前的大紅人,接班人。”

說到這,眼眶通紅,自己給自己倒了杯,仰頭一飲而下,“你也別怪我,我這輩子不容易,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麽做。”

轟隆。

紫色爪電劈開灰蒙雲層,水霧騰空而起,大雨降下。

“你氣什麽?”樊玉蘭將杯子用力一擲,“我來同你說,不是來聽你發怒,你反倒要好好感謝我,若不是我,誰能說與你聽?

“再說,也不是我想來,是你兒子讓我來,叫我給你道歉!

“我不明白我要道什麽歉?老陸,你我夫妻一場,短短三五年,你捫心自問,敢說我一點兒不好嗎?

“你不敢,因為我這人除了有點心思,旁的都問心無愧,對你、對陸玧洲、對我女兒,哪個我都問心無愧!”

她撒開酒杯,索性對瓶吹。

人人都有苦,人人都有怨。

怪她?

怪她做什麽?

她也不過為了茍活,使點小手段,左右是些讓自己能活得舒坦的手段,比起那些個殺人搶劫,來得正當!

“媽.?”

正值悲傷憤怒處,忽地一道不應該存在,卻響起的聲音在耳畔,樊玉蘭手中雨傘抖了幾分。

到底是閱歷深,沒平白的被人打擾也不失態。她從容地將酒瓶放下,優雅地將臉上淚痕抹去,扶著碑慢慢起身。

傘面緩緩上升,露出她的面容,疲態憔悴盡顯,睥睨不改,“你們怎麽來了?”

“黃叔叔說你來找我,但我沒有收到你的訊息。”姜夏悅語氣平淡,絲毫不見一夜焦急找尋,失而覆得之感,仿若是偶然遇見。

不過……身上淩亂的衣著出賣了她。

“你這孝心倒是來得洶湧。”她依舊刻薄,對待這個女兒,或氣或怨,在看到她身後穿著一身黑色沖鋒衣,工裝褲,貼心撐著傘的陸玧洲,了然一切。

“我說呢,你哪來的本事,原來是你。”

“阿姨。”陸玧洲禮貌性地問好。

“要不是哥,我就要報警了!”姜夏悅對於樊玉蘭說的這話,有些不滿。

“報警做什麽?”樊玉蘭挎著腰,“沒我這個媽你不是更輕松?省得背著這些你嗤之以鼻的事兒,讓你難堪。”

“你醉了。”姜夏悅趕忙撇開話題,走上前搶奪樊玉蘭手中的傘,就要將人拉離“是非之地”。

她這不同尋常的姿態,慌張與心虛昭然若知。

“你看你,還是太年輕。”樊玉蘭雙手環胸,“不過是件小事,多少年了還難以忘懷。”

說完她看向陸玧洲,“小陸啊,當年是阿姨沒做到位,不告而別,忘了和你道緣由了,我先向你賠個不是。

“恰好,咱一家四口都在這兒,就一起把話嘮明白了唄,這樣日後大夥兒也能睡個好覺,行嗎?”

“不行!”

姜夏悅斥停,看向陸遠洲,眼神近乎哀求,“她喝醉了,腦子不太清楚,說不明白的。”

“阿姨,讓逝者安息吧。”陸玧洲身姿挺立,眼睫下垂,摸不清情緒,“如果你實在想說,就到酒店去吧。

“阿悅擔憂一路,也累了。”

“噗嗤。”樊玉蘭眸光流轉,看向身側緊張不已的姜夏悅,“瞧見沒,人都沒當一回事,你著急上火兒做什麽?

“行吧,既然你們千裏迢迢邀我一敘,我就陪你們吃頓飯吧。”

她挽了鬢角的發絲,踩著高跟走到陸玧洲的身邊,“好好安排個酒店,阿姨我要在A市好好玩幾天。”

她擡頭看向早已被雲層壓暗,漆黑一片的天,“這麽些年,我還從未到故宮長城前看一眼。”

*

加長林肯駛停A市著名大酒店。

黑色漆面映著婀娜身姿,樊玉蘭踩著紅底黑皮高跟,扶著車門緩緩下行。

她依舊穿著旗袍,不過與白日裏那件紅旗不同的是,這件旗袍純手工定制,通體黑色絨面,繡著一只飛揚的白鶴,一縷發絲剛好垂下,閃動的是一只銀制發簪。

眾人紛紛投目而來,如此富態是哪家的夫人?

怎在A市從未見過。

她的自信與從容,絲毫不見鄉下牌桌上的火辣。

緊跟著下車的姜夏悅,也換上了一身白色緞面綢禮服,她優越的身高,搭上一襲白色不規則剪裁長裙,淺棕色頭發卷成波浪形,若隱若現脖頸上那條拇指大的珍珠項鏈,露出的白皙皮膚襯得亮眼,愈發高貴。

但面對酒店正門的迎賓,多少心裏有些犯怵。

對比樊玉蘭的從容,她的神色算不上松弛,甚至不敢擡頭,十分拘謹。

之所以這般,系陸玧洲的變卦,臨時通知。

那觸不可及的豪門巨蟒還是瞄準了他們這些躲在洞裏的小蝦米。

簡言意賅就是,陸氏集團的掌門人——陸霆雲,陸老爺子請她們母女來做客。

正好今天是陸氏拿下標地的慶功宴,便設邀上門一起慶祝。

明眼人都知這是鴻門宴。

“小陸總,好久不見啊。”

忽地聽見耳畔一道中年女聲。

轉頭看去,最先入眼的脖子上那顆鴿子蛋大小的綠翡翠,為了托起這顆綠翡翠,周邊鑲嵌許多大小不一的鉆石,耀眼得讓人對主人的身份產生畏懼。

陸玧洲大步向前問候,他穿著低調,是平日裏的高定西裝,像商務人士闖入貴婦聚會,有些格格不入。

“劉姨,最近可還好?”

“好得不得了。”貴婦捂嘴輕笑,中指上又是一顆綠翡翠,“多虧了你,又讓我這身價上了幾名。”

“是劉姨給我機會。”陸玧洲露出笑容,說著和記憶力的他不會說的話。

他們互相寒暄著,左右不過是些稱讚對方給自己收益多少,下次要接著合作。

樊玉蘭在旁臉都要笑僵了,擱著給她們下馬威呢。

“玧洲,不介紹下嗎?”樊玉蘭微笑,主動走上前去。

姜夏悅見她如此行動,連忙跟了上去,隨著陸玧洲介紹,也稱呼了聲“劉姨”。

“這位是?”劉姨狐疑地打量著樊玉蘭,腦子搜索著平日裏在A市裏接觸的富豪夫人。

不像見過。

“我是…”

樊玉蘭正要說,突然身後一道汽笛聲。

迎賓十幾人火速上前排開,自行在車前圍成一個寬敞的通道。

隨著車門緩緩開啟,一根鑲銀龍頭的拐杖率先落地,緊接著是一雙高級定制牛皮皮鞋,兩名保鏢簇擁而上,將人從車上互送下來。

“哎呦,老爺子今日精神頭看著比先前更好了呀。”貴婦繞過陸玧洲走上前去,聲音高亢亮麗。

“你是?”

陸霆雲橫眉豎眼,一雙瞳孔混濁犀利,他警惕地看著突然走到自己面前的女性。

“哎呦,小陸總,看你爺爺貴人多忘事!”她笑著說著場面話,眼神投向陸玧洲,把話遞了過去。

陸玧洲大步上前,介紹道:“爺爺,這位是梵語集團的劉總,他們家主做珠寶、腕表奢侈品的,叫劉怡人。”

陸霆雲點了點頭,回了句“你好”,沒有過多言語,示意身側保鏢進場。

受了冷落的劉怡人嘴角抽動,自討沒趣,小聲悻悻道:“老爺子果然年事已高,老年癡呆了。”

樊玉蘭見景笑出了聲,對著身側姜夏悅語重心長道:“看到沒,就算是豪門,也有三六九等。

“哪有誰比誰高貴。”

……

會場六樓,聚集著A市半數的商業人士。

姜夏悅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閱歷輕讓她在面對這樣重大的場面,整個人完全被束縛起來,施展不開。

她不敢去人搭話,生怕教人看出端倪,鬧出笑話。

就是這般心中憂慮下,她也努力地保持著應該有的體面。

直到陸玧洲手捧著餐盤走了過來。

“我給你挑了些甜品,你先墊墊肚子。”他將餐盤放在姜夏悅面前的桌上,“晚點就可以到餐廳用餐,到時候你們吃完就先回酒店。”

姜夏悅抓住他要收回的手腕,“你爺爺究竟想要幹嘛?”

她的眼神極度不安,“他……他是想要羞辱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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