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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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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蘭花

樂團排演大廳。

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進落地窗,美妙動聽的合奏告一段落,最後一個小提琴尾音結束,盧西恩“啪”地一聲合上樂譜,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金發。

“我受夠了!那個陰魂不散的男人到底要坐到什麽時候?”

他刻意提高音量,目光直直射向觀眾席的最後一排,“他再這麽盯下去我已經沒有心情再演奏了!”

克萊爾輕輕按住琴弓,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傅燎意像一尊雕像坐在陰影裏,黑色高領毛衣裹住他修長的脖頸,愈發顯得陰郁沈邃。

這個男人雖然同樣來自於東方,但論及骨相和氣質,竟不比他們這些擁有歐洲血統的人差。

“聽說是昆西先生特別引薦他過來旁聽的。”

克萊爾壓低聲音,“不過...”

她噤聲,看著喻舟舟低頭收拾樂譜時露出的那截後頸,白皙的皮膚上正泛著不自然的紅暈,顯然也感知到了那道如有實質的視線。

直覺告訴她,這個男人是為喻舟舟而來。

果然,當喻舟舟抱著琴譜往休息室走去時,觀眾席突然傳來座椅彈回的輕響。

傅燎意起身太快,膝上放著的總譜嘩啦啦地散落了一地,但他卻渾然不覺,長腿幾步就跨到通道中央。

“舟舟。”

他伸手去攔,袖口露出半截繃帶,那是今早新換的,底下還滲著血絲。

這傷是怎麽來的,喻舟舟不想問,也懶得問。

喻舟舟側身避開,睫毛在眼下投出顫抖的陰影:“讓開。”

“我給你帶了...”

傅燎意從大衣內側掏出保溫杯,蒸汽在杯口凝結成水珠,“你喜歡的熱奶昔...”

話音未落,盧西恩已經橫插進來,一把將喻舟舟拽到身後。

“這位stalker先生,請你不要再來糾纏舟,我們要去約會了。”

他故意摟住喻舟舟的腰,挑釁地揚起下巴,“現在是情侶時間,懂嗎?”

傅燎意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盯著盧西恩搭在喻舟舟腰間的手,下頜線繃,“放開你的手。”

“你以為自己是誰?”

盧西恩反而收緊了手臂,喻舟舟被他勒得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傅燎意像是被喻舟舟的這聲哼吟徹底激起了怒意,他手握成拳,死死盯住喻舟舟。

“舟舟,”

男人的聲音反而溫柔到極致。

“回來。”

喻舟舟被傅燎意嚇到,趕緊推了下盧西恩,小聲道,“你先松開我。”

“你有什麽資格命令舟?”

盧西恩更加不爽,猛地推搡傅燎意:“你這個瘋子!”

混亂中,不知是誰先動起了手。

傅燎意左臂明顯使不上力,格擋時踉蹌著撞到了譜架,金屬支架在他顴骨劃出一道顯眼的血痕,但盧西恩也並沒有占到多少優勢,他跌坐在地,臉上也掛了幾道彩。

“你們還在這裏楞著做什麽?真要等著你們的首席被這個瘋子活活打死嗎?”

盧西恩氣急敗壞地喊道。

樂手們這時一擁而上。

但傅燎意竟然還在看喻舟舟,他甚至停止了還手,任由那些拳頭落在他的背上胸前。

“你們別打了!晚上還有演出!不要再打了!”

喻舟舟沖進人群,他本能地去扶盧西恩,卻沒看到傅燎意瞬間灰敗的臉色。

鮮血從男人緊咬的牙關滲出來。

他慢慢直起身,撿起被打翻的保溫杯,用袖子一點點擦幹凈,然後將保溫杯放到了架上。

“晚一點…”

他啞著嗓子對喻舟舟說,“我再來看你。”

喻舟舟看到傅燎意轉身時,左腿明顯跛了一下,他甚至懷疑,傅燎意再這麽在法國待下去,再這麽為了他天天跟別人打架,遲早有一天會重新瘸掉的。

盧西恩對著傅燎意的背影,狠狠地瞪一眼,轉頭卻看見喻舟舟正盯著架上的保溫杯發呆。

*

晚上在裏昂國立劇院有一場小型演出。

劇院內燈火通明,座無虛席,演出很順利,可喻舟舟的指尖卻始終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演奏間隙,他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掃向觀眾席,又強迫自己收回。

琴聲流淌間,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而出。

他想起重生後自己第一次在寧市演出時,傅燎意就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演出結束後,那人站在漫天煙花下,用西裝外套裹住他微微發抖的的肩膀,對他說:“我的小鋼琴家,你真的很棒。”

後來去北市巡演,即便傅燎意工作辛苦,也連夜飛了過去,在酒店裏同他熱烈。

現在他知曉,傅燎意是個很難認知到情感的人,但細細想來,傅燎意卻為了他做過那麽多事。

喻舟舟一想到傅燎意偽裝出濃烈的情感,都是因為要一步一步圈養他,就覺得不寒而栗。

幸好,今晚的觀眾席上沒有傅燎意,應該是中午的那場爭亂讓傅燎意知難而退了。

演出結束後,樂手們在後臺休息室內卸妝休息。

盧西恩拿了一杯咖啡遞到了他的面前。

“嘿,舟,你知道嗎,剛才你在第七小節的和弦簡直是神來之筆!你的琴音加入之後,一下子就把樂章的情感推到了高-潮!”

這位法國青年誇張地比劃著,“沒有你,我們的音樂就像失去靈魂的軀殼!”

盧西恩毫不吝嗇對喻舟舟的誇獎。

其他樂手也紛紛附和。

喻舟舟還是不太習慣這些法國人的熱情,有點羞赧地低下頭想喝一下咖啡掩飾,可就在他即將碰到咖啡杯的瞬間,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突然橫插進來,利落地抽走了杯子。

“晚上不要喝咖啡,會睡不著。”

這聲音讓喻舟舟渾身僵住。

他緩緩擡頭,看見傅燎意居然穿著劇院工作服站在他面前。

……

原來傅燎意不是沒有來,而是當起了工作人員進入了後臺。

男人的額角還貼著創可貼,但身姿依然優雅。

傅燎意變魔術般拿出兩盒酸奶,插好吸管推到他面前:“藍莓味和草莓味,都是你喜歡的。”

“Oh!Shit!怎麽又是你!”

盧西恩猛地站起來,充滿敵意地望向傅燎意,“你再這樣騷擾舟,小心我報警讓警察抓你!”

傅燎意冷冷瞥他一眼,只專註地望著喻舟舟。

“你這是什麽表情?是想要跟我決鬥嗎?來啊!”

盧西恩果然又輕而易舉地被傅燎意給激怒了,暴躁地揪住他的衣領:“又想打架了嗎混蛋!”

“你們夠了!”

喻舟舟有些受不了這幫男人整天爭風吃醋了。

要知道,劇院外面有記者,還有從中國遠道而來的他的樂迷,喻舟舟可不想再因為這兩個男人丟臉。

他奪回咖啡一飲而盡,又賭氣般灌下整盒草莓酸奶。“請你們都出...”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逐客令。

工作人員探頭進來:“舟,外面...有好多花…呃,你最好親自去看看。”

花?

喻舟舟有些不解。

每次演出都有樂迷為他送花,這種事很常見,工作人員為什麽是這樣一種見了鬼的表情。

喻舟舟猛地看向傅燎意。

男人的目光幽深而灼亮。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任由喻舟舟的視線如刀般剜過自己,不躲不閃,甚至微微仰起下頜,像是甘願承受一場遲來的審判。

果然又是他!

喻舟舟的呼吸一滯,隨即冷笑一聲,轉身推開劇院的後門。

夏夜的風裹著鋪天蓋地的花香撲面而來,幾乎將他淹沒。

他怔在原地。

整整十二條車道,停滿了鮮花運輸車。

每一輛車的貨廂都敞開著,堆疊著沾滿夜露的鈴蘭。純白的花朵在月光下綿延成海,一些花瓣被風卷起,隨風輕蕩,既像是一場溫柔的雪崩,又像是一場記悼的葬禮。

一場遲來的,屬於小傻子的葬禮。

而花海中央,巨大的屏幕閃爍著。

“獻給我的舟舟。”

是“舟舟”,不是“周周”,不是“郁周”,更不是任何別的什麽名字。

一旁圍觀的法國記者們正興奮地拍照,閃光燈此起彼伏,他們或許不懂中文裏“舟舟”和“周周”的區別,更不會明白這個名字背後藏著怎樣的過往。

但喻舟舟知道。

這是傅燎意獻給小傻子的。

獻給那個被他親手放棄、孤零零死在風雪中的小傻子的。

“鈴蘭的花語是…幸福的歸來。”

傅燎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平時沙啞許多,“我找了歐洲幾乎所有的供應商,才湊齊了這麽多的鈴蘭花。舟舟,我不指望你能立刻答應回到我的身邊,但至少,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喻舟舟死死咬住下唇。他想嘲諷這浮誇的作秀,想幹脆抓起一把花砸在傅燎意臉上,可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夜風掀起漫天花瓣,純白的雪浪中,他慢慢紅了眼眶。

“傅燎意。”

無數閃光燈對準他們,人群在尖叫、在歡呼、在起哄,仿佛這是一場浪漫的求婚戲碼。

喻舟舟終於開口,嗓音晦澀。

“你到底想要什麽?”

傅燎意凝視著他,忽然單膝跪地。

高大英俊的男人,手捧一束沾著夜露的鈴蘭,在萬眾矚目下,向喻舟舟低下了從來不可一世的頭顱。

“想體會你的痛苦。”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想學會…好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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