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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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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來得及

我想瞞著元無瑾偷偷留在殷都,靜觀其變,讓他自己慢慢將自己的意圖展現出來,還不太容易。

元無瑾為我安排了車駕,讓小全親自護送我出城西進,要一直送我到殷國邊城,看著我離開,才肯放手。

我只得先跟著走。

小全與我同乘。我本想或許他也曉得一些內情,但可能是有元無瑾的交待,路上我問他什麽,他都支支吾吾,最後幹脆眼一閉,不再同我搭話。

我只能作罷,畢竟為難他無濟於事。大不了回頭多跑一段路繞回來,不走關卡,去野外睡草地、喝露水。雖說冬日將至,或會對我身體有影響,然這幾年已緩著許多,捱一捱也無妨。畢竟若元無瑾因用丹損身而早薨,我獨活再久,也沒有價值。

宮中車馬行路頗快,不到半月,我已至最後一處邊城。我不確定自己之後繞回去能否起效,或許到時我看在眼中亦沒有用,而如今小全是伺候吾王起居之人,便特意以作別為由,在客棧包了間房,請他吃一頓午飯,好囑咐他許多事情。

客棧上了四五樣家常小菜,一壺濁酒,另再配烤得焦香的白餅兩張,我們面前一人一張。

我掰了塊餅嘗,熱氣騰騰,十分暖胃,便道:“越國多食米飯,此去越地歸期無期,殷地的餅,我大概永遠不會回來再吃到了。”

小全依然不言,默默啃餅吃。只是眼中瑩亮了兩分。

我知有效,繼續囑托道:“小全,你在王上身邊,還望能盡量多勸著王上些,不過以自己性命安危為重,也不要得罪他。稍微兩句,就可以。”

他眼中亮色更甚,凝望著我,快要溢出來。

一轉眼,我又覺自己交代的話頗為多餘,不由苦笑:“可這該怎麽勸呢,連我都勸不動。罷了,你記得勸他多進點東西就行,他總是憂思少食,才那麽瘦。”

我不打算再交代,夾菜吃餅。

小全悶好幾日,此刻卻忽然說話了:“靖……靖平君,這些天您陪伴王上身側,諸多照顧,奴婢都瞧在眼裏,您費那麽大力氣幫王上戒除癮癥,最後,王上卻……可即便如此,您是不是依然還是,放不下王上呢?”

我嘆息:“是。甚至我其實並不打算離開,還是想繞一圈回去,守在殷都,時刻關註他的情況。”

小全呆楞一下:“您……奴婢是奉王令,要盯著送您出殷的,此事您怎能告訴我?”

我笑一笑:“告訴你,也沒什麽所謂吧。你是我看著過來的人,我自然信任。”

小全眼底濕潤,垂淚欲下。我輕聲寬慰:“好了,不必流淚。先用膳,菜快涼了。”

只是未料,下一刻,他便猛地起身,到一旁空地上大跪下來,須臾間給我叩下三個響頭。我都沒反應過來是何情況,來不及攔他。

“將軍……求將軍救王上性命!”

我駭得站起。

小全又咚咚幾下,哭道:“其實在將軍歸來之前,王上已讓奴婢備下毒藥,準備服用自盡了!”

“這是王令,奴婢不敢不從。是將軍的驟然回來,才讓王上不得不暫且放下這個想法,回過頭應付將軍。可王上前段時日依然提醒奴婢,讓奴婢照舊備著,還要隨時交給他。將軍這一走,恐怕王上會……”

再後頭的話,他講不出,只是嗚咽。

元無瑾居然讓身邊人,備著毒藥。

我腦中嗡然一陣,險些不能回神,好像渾身的血都被激得凝固下去。

有洶湧的寒意鉆過後脊,牽扯出四年未犯的入髓的疼痛。可眼前小全已哭得泣不成聲,比我還亂,我只能竭力按捺,穩住心神,上前攙起他,再盡我所能提兩分開口的力氣,問:“……你可知道,他為何想要自盡?”

“奴婢也不知……可這件事王上看得很重,絕不容多言,否則、否則奴婢怎會不勸……”

他實在太慌太亂,我慢撫他肩膀,替他緩解:“你別急,仔細想想。王上這樣做,定有原因,有原因就有端倪。你想想,王上有過哪些異常的行為……你再想想。”我在安撫他,可分明自己手都在抖,還將一句話重覆了三遍。

小全輕聲抽噎好一會,竟真慢慢地想出了:“之前因丹藥之事,太子殿下直言勸諫,後面還與王上起沖突,因而王上冷待殿下已久了。可一個月前,王上剛讓奴婢備毒藥後,卻把殿下喚到跟前,像過去一般,溫和耐心地囑咐治國方略。即便是早已講過的,也不厭其煩細細再講。最後他好像說……”

他說,瑯軒,你的前路,為兄會為你鋪好。你沒有手染過鮮血,你的母親又是荊國女子,不會像為兄這般被列國排斥憎恨。我相信,你會成為大殷最耀眼的明君,大殷有你,定可一統天下。

我聽罷,居然有些恍然。

這些天摸不清的事,吾王的淡漠和反覆,此刻已都明晰了。

小全問:“看將軍神色,您……似乎曉得是為何?”

我道:“這是他以死布的局,一切都是為殷國和元瑯軒的將來鋪路。”

小全震驚:“怎會如此?!將軍,奴婢不懂朝政,有些笨,不太明白。”

我無奈,柔了聲道:“你不清楚,解釋起來有些麻煩。”

他撓了撓頭,半晌,輕點下巴,並未反駁。

其實,解釋起來並不麻煩,是小全現下心緒不寧,說得多了,反添煩憂。

先前四年,元無瑾不斷汙毀自己的名譽,卻讓太子監國,統管實事,推行仁政。如此一來,瑯軒就會成為眾望所歸,會是將來帶領殷國的希望。而他自己將吸納走所有汙點,變為殷國對列國所有暴行的源頭,變成殷國的累贅。

若這時,他驕奢淫逸,沈迷丹道,最終再順理成章“因過量服食丹藥而薨”,那麽從此,殷國就再也沒有累贅了。從此,昔日殷國嚴刑峻法、殺降屠城的汙點,也會隨著他的死,在天下人眼中淡化。

他沒了牽掛的事物,所以就這樣,想用自己後世百年千年的聲名和自己的命,抵償大殷的殺業。

列國本就散沙,待殷國更換新君、推行德政,收天下人心,一統之業,便真指日可待了。

小全小心翼翼道:“將軍明白,那有辦法……能勸王上嗎?”

我搖首:“無法。王上為自己的死布置了整整四年,最後半年連身體康健都不顧,即便我已經陪著他,仍沒有辦法勸他轉圜。這是死局。”

小全急得又將流淚:“那怎麽辦?王上這些年,待下人極善,宮裏最末等的宮人月銀都翻了倍,家人也都安置妥當。且照將軍所說,這是個局,為了將來的局,那他其實……是個很好的王啊!奴婢不希望他就這麽……就這麽……”

我盯著他的眼道:“殷國暴戾無道的君王可以薨逝,但,我也可以帶無瑾走。”

小全一怔。

他人都哭傻了,大約未能領悟。我便一笑:“當年給我餵的什麽睡十幾日的毒酒,還記得吧?”

如此一提醒,小全頓時恍過來,大悟,頃刻間破涕為笑:“好,好!這太好了……奴婢明白了,奴婢回去就準備!”

他激動得在原地跳躍,幾乎要手舞足蹈。激動完畢又朝我跪了一跪,幸而這次才叩到第二個頭,我已攔下,不至讓他腦門撞得再紅上兩分。

我將他肩膀按住,讓乖乖站著,好仔細分析和交待一通如何施行的細節。小全搗蒜似的點頭又點頭,我說什麽都對,依將軍的計劃,奴婢定一切安排妥當,在所不辭。

這些講完,看他堅定不移的樣,我樂了:“這是真的欺君之罪,你倒一點也不猶豫。”

小全歪頭道:“有將軍在,這肯定是王上最希望的去處,需要猶豫什麽呢。”

我聽笑,望向窗外西南,我在越國安家的方向。此次回去,在不下雪的冬天,那個家裏應就不止我一人了。

今日碧空如洗,正是個秋高氣爽的好晴天。

“是啊,不需要猶豫,一切從現在開始,依然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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