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9章 回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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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回轉

不過四年時間,殷國邊城外的守衛就完全換過一批。

從前我的臉在殷國上下士卒中無人不識,而今他們已認不出我了。我來之前,在還思索要如何偽裝面容,現下看來是不用。

就是殷律在上,我入關口,他們審查得著實嚴了些。

守衛拿著我寫了身份的木牘,皺眉:“代國人?在大殷有房宅?最近常住越國?”

我低眉順目地配合:“是。草民岳啟,在櫟城城郊有一處鄉宅,這次是打算在殷都采買,再去櫟城小住。”

守衛道:“你這身份好生覆雜,怎麽都像是編的,你不會是細作吧?”

我也覺得他好生厲害,這都能歪打正著。不僅我身份是編的,我確還做過細作。

本細作繼續乖巧:“草民自然不是,而且若軍爺真懷疑,現已將我押下了罷。”

守衛哼聲:“瞧你也不像,詐一詐你試試而已。倘是細作,現在該心虛遞錢了。你進去吧。”

我道了謝,重新拿回木牘揣好,走進這座殷國邊城的大門。

從此處到殷都還有三百餘裏,天色已晚,我便不再行路。定好了客棧的房間,就出門逛逛,初步打探一番元無瑾最近的消息。

消息最多的地方自是茶肆,尤其是此種半拉攤子露天的茶肆。

最巧的是,茶肆邊還有一張榜處,宣貼著殷都傳下來的政令。

政令有兩份,一份是太子令,減免三成賦稅、半數徭役,並向各國招賢納士,有才者皆可入大殷為官;而另一份是王令。

王令之中,只寫一件事。

招納方士入宮煉丹,能煉出長生不老或極樂之藥者,重賞。

張榜處有幾人擡頭共閱,他們嘖嘖感嘆,大多無言。我退回到茶肆點了一盞茶,隔桌一幹人等正談論此榜。這就是我回殷國來,第一步要探聽的東西。

我想知道元無瑾究竟怎麽了。

“太子殿下還沒及冠呢?似乎是明年?”

“真是年輕有為啊!你們可還記得,五年前王上因病輟朝,太子殿下單獨監國了整整一年!那時他才多大?”

“殿下有如此能力與仁德之心,真乃我大殷之幸。”那人說到這,重重嘆了口氣,“唉,只是……”

另一人跟著嘆息:“如今王上真是一點國事都不再管,只知沈迷方士丹術。”

有人重重砸了下茶盞:“長生長生……這些方士的話怎麽能信?還有什麽極樂……食肉者的追求,真是讓人不明白。”

“反正我覺得當今王上做得最對的一件事,便是封了當今太子。”有一人攤手翻白眼,“所幸大殷還算蒸蒸日上,只待太子登基,想必將再無這些。”

他講得太過,被旁邊的人捂嘴:“你小聲點!即便去年太子令準咱們平頭百姓討論國事,但這種話如何能說?你是在咒王上嗎?”

“我可沒這意思!我是希望太子殿下早日登基~難道你們不希望?”

於是緊接著有人站起:“不聊了不聊了,此地不宜久留,告辭。”

一眾人等感到害怕,哄然作鳥獸散。

雖並未得到更多信息,至少我可以確認,近半年來一直傳到越國來的傳言是真的。元無瑾的確荒廢了政務,只沈迷於丹藥享樂、求仙問道了。

那日離開櫟城,我便一路入越,定居下來,時至今日,統共已在越國生活了三載有餘。在越國時,我拜入醫館做了學徒。

醫館的羅大夫是個文弱的,我人高馬大,這三年給他做了許多體力活。他便也幫我調養身子,將一些常用的黃芪之術傾囊相授。

有趣的是,越國的冬天不下雪,較為溫暖,住在那的第一個冬日起,我那背脊的舊傷就犯得輕微許多。如今調理下來,竟真有恢覆之象,再不像是七八年內就要先一步去地府橋上的樣子。

可見元無瑾那群太醫,在冬天下雪的地方住太久,見識很是局限。

這幾年,我聽聞殷國與列國訂約止戈,反而在國內進行著許多休養生息的仁政,雖未擴張,國力卻越發強勁。四年來列國互相猜忌,再未合縱,又爭先恐後事殷以圖傾軋對方,如今殷國不戰而屈人之兵,已儼是天下霸主。

天下霸主的下一步是什麽,並不難想。

只是奇怪,殷國這霸主路上,許多仁德的政令都出自太子元瑯軒,而非元無瑾。在百姓眼裏,好像吾王這些年僅僅幹坐在王位上,什麽事都沒幹一般。

加之元無瑾曾有過許多不符合君王德行的行為,我在越國風聞他的消息,無一不是描繪他為虎狼暴君,窮兇極惡,食人血,啖人肉。

若說瑯軒下的太子令,背後完全沒有元無瑾,我絕不相信。

我想不明白,他為何要這樣。

我擔心在他國所聞是故意散播之流言,因而這次,才有意回來親自看看殷國情況,了解一番。

只能但願吾王沒發生什麽,唯有如此,我才可以放心,重新離去。

我回殷都是在七月初七,又是一年乞巧節。

聽聞靖平君府雖被宮裏已貼上封條,但靖平君的舊仆們依然經常翻墻入府,四處灑掃,懷念舊主。宮裏亦未加多管,算是默認由他們去。那在我府中,許能找他們問到元無瑾更多的消息。

是以當日傍晚,我也找到那處遍布攀爬痕跡的矮墻,翻了進去。

府邸之中十分幹凈,落葉都沒有幾片,花苑草樹茁壯茂盛,亦是打理過。我沿著隱約可聞的人聲,走到了我過去臥房前的中庭。

三五侍女正聚在這嬉戲笑鬧、互分糕點,一旁樹上掛著好幾個同心結。笑鬧足夠,她們一齊坐在一條案前,默眼許願。

我隱在樹下陰影處,天色已晚,估摸她們是瞧不清的。

許願結束,一個我記得叫阿芳的侍女睜開眼睛,合掌的手慢慢松下,委屈道:“我有點想將軍了。以前乞巧節……將軍還設宴請我們這些下人吃美食呢。”

席間氣氛凝重下來,再無人做得出輕松神色。

另一名叫芝蘭的侍女一拍案,道:“我給你說,我覺得當年將軍叛國之罪裏定有問題。若真犯如此大錯,宮裏怎麽還會允許我們偷偷出入將軍府,還準我們打理祭奠?”

阿芳攥袖子擦眼:“但將軍,終究已經不在了啊……現在翻案,還有何用。”

芝蘭站起身,躬腰神秘兮兮道:“你聽說將軍留下屍首了嗎?你曉得他葬在哪裏嗎?”

阿芳止住揩眼,咬住袖子一角:“你的意思是……”

芝蘭背手昂頭:“猜都不用猜,將軍一定是被王上帶走,深鎖於宮中了。”

元無瑾刻板的形象,時隔多年,在我侍女眼中依舊如此清晰。我有點無言。

另一侍女跳起:“照你這說法,將軍豈不是根本沒死?”

芝蘭嘆氣:“我覺得多半如此。但即便將軍還在,想必也過得不好。他那樣的人,怎麽受得了失卻自由、暗無天日。”

傷心的阿芳毫無阻礙地就被她們帶了過去:“聽來,將軍即便活著,也好可憐……”

芝蘭繼續發揮道:“雖鎖宮中,可將軍當年寧死都不從,現今定然更是很難從的。王上找人煉丹,或許就是為了讓剛直的將軍就範。”

有侍女嗑起瓜子,眼睛閃亮:“這話又怎麽說?”

芝蘭道:“我相好是宮裏的侍衛,聽說啊,王上已讓仙師煉出一種幻丹,叫作‘拾夢’,服下能讓人精神振奮、感受奇異,遨游太虛,無比快樂。但此丹有癮,一段時間不服用會極為難受,這不正好很適合用來把控將軍。”

眾人訝然,對此事討論得熱火朝天起來。有一個急忙讓她細說,兩個認真傾聽,阿芳又開始抹眼淚,哭泣將軍怎麽就不能過一天好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

還有一剛正不阿者豁然站起:“夠了!這都只是你的猜測吧,越扯越離譜,你還有一點對將軍的尊重嗎?!”

芝蘭低頭道:“阿白你別兇我,我不過根據目下線索,構思一個可能啊。倘若……將軍當真已不在人世,王上估計也是因接受不了將軍的離去,才日漸暴戾吧。”

阿白含淚道:“別跟我提他!將軍本可一生順遂,結果,就是因為喜歡了王上,就是因為……將軍在世時遭的劫難,哪一次不是來自於他?現在接受不了將軍的死有什麽用,他根本就配不上將軍!……”

說到此處,她直直跪坐回去,嗚咽得泣不成聲。

到這,場面就有些亂了,責備和哭聲混作一團。好好的乞巧小聚,竟有不歡散夥的態勢。

我無奈,擡步走出樹下陰影,悄無聲息到了她們旁邊。

這一眾女孩子吵鬧入迷,並未第一時間發覺。待到一個個發覺、噤聲沈寂,已全是見鬼的神情。

我微笑坦然:“諸位,我是活的,並不是鬼。”

之後,場面一度更加混亂。眾人尖叫飛散,確認我真是活的後又嚎啕大哭。我一個一個安撫過去,簡單介紹自己這些年的行蹤,總算將她們安慰下來時,天已盡黑了。

聽聞我要問話,眾人趕忙以我為中心圍坐著,一邊擦眼角,一邊讓我隨意問,知道的她們都答。

我問:“你們可知,王上近年是怎麽回事?你們方才說,他用‘拾夢’成癮,可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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