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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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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已絕

我一怔。

我掃了眼他手中的帛書,具體內容雖看不清,但能瞧見擡頭,寫的越使某某急呈殷王。

元無瑾道:“當初阿瑉走後,我在阿瑉府中找出了一封信,是他國邀你為官的信。那信,阿瑉珍視無比,劃去了具體國家,擱於枕下保存。後來阿瑉入衛為上卿,我,乃至天下人都以為,是衛國將你救走了,所以你才做了衛臣。”

他指尖顫著,將帛書提到我面前:“可如今,越國使臣說,救走阿瑉的是他們,根本不是衛國。證據就是字跡,那信字跡與越國使臣的一位門客一模一樣。他們希望能幫你脫罪,告訴我,阿瑉是……隨越臣入越途中,被衛國所截,才不得不事衛。”

說到這,元無瑾已哽得講不清話:“阿瑉,你……你看看,這是真的嗎?”

我落下心神,嘆息回答:“是。”

他喃喃道:“你是被迫留在衛國,為了活命,才與衛王虛以逶迤。既然被迫,就不存在報恩,只是被衛王挾持了……而已?”

我繼續應答:“是。”

元無瑾撲在我面前,抓緊我的肩膀,慌亂地思索著:“還有,你參與合縱期間,雖然領兵,但沒有建樹。你是戰神,帶大殷之軍未曾有一次敗績,帶衛軍卻始終無功,以至於衛王沒過多久就讓把合縱長的位置交給代國的將領,讓你聽代國指揮行事。因此你其實、其實根本……”

我依然平靜地回答他:“是的,王上。罪臣本想往越,然被衛所截,別無選擇,只能留衛為間。衛王厭惡安陵君,我想,若以我的名望助衛王排擠走安陵君,那列國合縱就再難成型了。”

元無瑾滯楞住了,他捏我肩膀的手指松了一陣,又重新攥緊,幾乎喜極而泣:“對……對呀,是這樣,好像真的是這樣!安陵君跑了,一下子列國之間關系零散許多,大殷這次方能得此大勝!”

他重重推了一下我,狀似惱怒,卻笑起來:“阿瑉,你氣死我了,你做間者怎麽不跟我說呢?你早說呀!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

我垂目道:“正因危險,才不能敗露。罪臣衛國府中盡是眼線,罪臣必須在任何人面前,都偽裝到底。”

他聲音那麽抖,好像怕說重,會把我說散:“我,我一直都以為,阿瑉是因賜劍,生我的氣,才不要我,還要投奔敵國來報覆我……”

我靜靜地答:“臣,從未想過要背叛王上。臣那時,也只是心灰意冷,想離開王上而已。”

元無瑾扒在我肩上大笑,笑得肆意,不住咳嗽,滿眼淚水。在他那邊,這個真相,應該就是我與他錯過的最大一處關節,他終於把真相找了出來,他終於什麽都曉得了。

“阿瑉,你笨不笨,這裏沒有衛國眼線,你回家了,你可以早早跟我講的呀!”他腦袋擱在我肩頭,又抱又哭又笑,“回來了你都還瞞著……應該是因為阿瑉生病了,頭腦沒那麽活絡,你一時沒想起要說,這樣而已。一定是因為這個,對吧?”

我僵住身子,由他亂七八糟地爬抱,不回應。

“這下好了,這下可好!阿瑉是間者,為此次戰勝合縱立下汗馬功勞,阿瑉不光非是叛將,還是大殷功臣!”元無瑾捧著我臉,在我頰邊胡亂親吻,“寡人要封賞阿瑉,靖平君再往上已是沒有,那寡人造一個新的封位,你等我想想,讓我想個名義,把大殷分給你一半!”

“今後我們,我們還是在一起,你養好身子,我們還有很多以後,再也不分開……不分開了……”

元無瑾在我這,大約從未得過如此圓滿。原來都是誤會,原來我們中間就沒有隔著那些不可逾越的鴻溝。他是君王,垣平死去的人,可以在活人身上彌補;我的舊傷,他可以讓整個大殷最好的醫師替我醫治;他用追到衛國為奴為妾證明了自己的愛意……現在,前路終於不再有波折。

他甚至開始考慮給我新的封位。

他說,不分開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退開兩寸,脫離他的擁抱。

元無瑾慌忙縮手,小心翼翼問:“我,嚇到阿瑉了嗎?還是又給你哪裏碰疼?對不起阿瑉,我太激動……”

我重新長跪,低眸望向榻面:“罪臣本不打算與王上明言,事已至此,也只能直說。王上,之前請你定臣之罪的種種原因,其實都是借口。臣就是單純地活得太累,想死而已。”

元無瑾怔了一怔,似沒有太聽明白我的意思,握過我的手,仍解釋:“阿瑉,你在講什麽呀。我們之間已沒有誤會,我也在不斷變好,我聽你的話,還可以努力做得更好,我們之間……什麽問題都沒了,我們,我們現在應該在一起。”

我道:“王上,臣是說,臣作為所謂戰神、靖平君、您的承瑉,實在太累,其實……早就活不下去了。”

元無瑾的眼睛瞬了瞬,不動地凝著我。他的手指,將我的手掌攥得更緊。

我道:“上天賜給罪臣這副本事,於罪臣而言,形同詛咒。罪臣只要存在,註定掀起波折,戰神應該在史書中,不應該活在世上。王上,臣真的很疲憊,如今唯一所想,就是盡快結束這一生,去下一輩子。”

元無瑾沖上前,坐在我身上,將我重新抱住:“你在說什麽傻話,阿瑉,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而且我們之間,都清楚了,再無任何誤會,我們難道不應該這輩子就在一起……嗎?”

我替他解下胳膊,把他放下來:“可王上的喜歡,正是讓臣這一生過得如此疲憊的緣由。”

元無瑾眸色頓時空然,有些恍惚。

“臣與王上之間,許多過去,臣……是罷了,但不是忘了。”我擡手放在心口,對他笑,“越國使臣的證據,也要臣認下方才有用。能親見王上開始調整大殷過於嚴峻的律法,不再一味殺降,臣已滿足。臣此生,實在不想再繼續了。”

我幾次撥開他或推開他,元無瑾回過神,仍不管不顧地扒上來,圈住我頸,似在把自己的一切吊在我身上:“不行,絕對不行!阿瑉,我們應該在一起,你很喜歡我的,阿瑉,你喜歡我,一直一直都……”他停頓抽噎半晌,道,“若是你一定想死,也求你等等我,等我把大殷都安頓好,交給瑯軒之後,我也可以……和你同死。”

我輕嘆:“王上何苦。”

“你還在怪我以前對你不好,不想跟我活著在一起,那死在一起,也可以。”他胡亂地攀著我,難以再分開,“阿瑉,死也沒關系,我只求你別扔下我,真的。”

我放棄了將人分開的意圖,左右他這樣抱得再緊,都是無用。

我撫著他的發,柔聲說:“王上,此生臣因愛上你,一生被毀。喜歡了你,是臣最後悔之事、最慘痛之教訓,所以臣若投胎,莫說下輩子,臣恐怕生生世世,都不會想再見到你。”

元無瑾亂抓的手微微一僵,有些使不上力。呼吸也在我頸邊驀地停住。

我繼續平靜地講:“王上與臣死在一起,黃泉路上相伴,只能是折磨臣。下輩子,臣只想遠離天下朝局紛爭,過平淡日子,擁有正常的偏向,娶妻生子,闔家幸福,一生安樂,再不與你這樣一個人死去活來了。”

元無瑾依然沒有回應的聲息。只是,他方才攀著我,手抓得那樣緊,此刻卻已漸漸從我衣袖間滑落下去。人靠在我肩膀上,也靠不太穩。

我稍微使力,就輕而易舉地推開了他。

元無瑾跌坐在床榻另一側,連淚都凝滯了,目光依舊空茫。

我下榻,走向這間寢屋的東北角。

大殷的王劍被我擱放在這裏。

其實放得很顯眼,可不知怎的,沒有一人去碰過他,也無一人問過此劍當如何處置。王劍本象征大殷歷代君王的威儀,此時卻好像變成了我的所有物。

或許,正是大殷的君王覺得,當初賜劍是他最懼怕的汙點,才再也不敢碰也不敢提。

我躬身,雙手捧起王劍,一步步回去,奉與吾王。等待片刻,他依然出神,沒有伸手來接,我便緩慢放下,橫擱在他面前。

“臣攜王劍前往他國,未令王劍受敵國之辱,今完整歸殷,恭請王上收回。”我道,“待將臣正式定罪以後,王上若不想臣受極刑的苦楚,請再將劍賜給臣吧。就當臣那次,已經死了。”

“臣此生喜歡王上,真喜歡夠了。”

“這是臣第三次請死,王上前兩次都下得了決心,這次,煩也請您,成全我吧。”

那日,我將王劍奉還吾王,說了許多掏心窩子的話。元無瑾怔楞許久,最終未答我一言,默默接過王劍抱在懷中,漸漸又哭又笑,如此一夜。

我便也這樣看著他一夜。到最後,他哭不出聲,笑不出來,流不出淚。王劍劍鞘不知何時被他扯下,他的手指捏在鋒上,浸出滿手滿劍的鮮血。

然後,就離去了。

他出門時,背影形銷骨立,仿佛比來時又瘦了數十倍,風一吹,就要散。

他走之後,再沒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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