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0章 折壽

關燈
◇ 第80章 折壽

我投降後,審訊的規格極為不同。

所有降卒與其他降將都依然被扔在谷底等候處置,只我被單拎了出來,由魏蹇親自護送到河東郡的郡府,住幹凈舒適的廂房。侍從八個,除了不放我出門,什麽吩咐都聽。

吃穿用度,不說都是好的,起碼都是全的。魏蹇發覺我怕冷,給我的東西連大氅銀碳手爐都有。

最後,連審我,都專門立了個案;廳堂之上,在中間給我留一個座。

我不知魏蹇究竟想審出個什麽,將許多問題翻來覆去地問,不肯定版。我只答,我就是因賜劍之事對殷王心生怨懟,衛國相救於我,故而事衛,現在走投無路,只能投降。

最終,魏蹇問不下去,暫停了審訊,繼續將我軟禁。

晚上,他找到了我,偌大一個漢子,屏退左右後,淚水唰地就下來了,兩眼汪汪兩個紅泡。他看樣子本想跪我,但身份在此,不能屈膝下去,只是一個勁站在我面前抹眼睛:“將軍,末將是在幫您脫罪啊!您不懂嗎?您當真不明白嗎?”

我將大氅在肩頭壓緊些,笑道:“你進步良多。能想到誘敵入谷,以相同兵力圍而不攻以弱之,已算是兵道大成。”

魏蹇疊聲道:“這些都是將軍教的,我以前什麽都不懂,莽夫一個,是在將軍手底下好幾年,才能有此成就。”

他又擦了一把臉,手上攥緊:“將軍,王上聽說了你的事情,已在趕來路上;讓我負責審你,設法幫你脫罪,也是他的意思。我命人將其他降將分開審了,都說安陵君走後,合縱長的位置衛王不願讓你擔任,交與了代國,之後您帶領衛軍行軍多隨代國之意,始終沒再主動做什麽。所以明日末將提審,你一定要說自己是被衛王所迫,不得不為之,這樣或許……或許能夠免死。”

我輕輕“哦”了一聲,將手爐摟緊些:“免死之後,我會是什麽樣?可會受刑?可還有自由?”

魏蹇噎住,一時沒答,半晌才說:“……王上會保護將軍的。”

聽來,大概是關起來陪著元無瑾了。

我道:“多謝,只是不必費心替我翻案,你明日審我,我一樣會照今天這麽認罪。煩請在王上來此之前,就定下我的叛國罪名吧。”

魏蹇急道:“為何?!這說法雖模棱兩可了些,到底也是能用,將軍一旦認罪,按照殷律……是淩遲或車裂啊。”

我說:“沒有為什麽,事實如此。”

魏蹇從前最聽我話,如今卻是個難勸的,一拂袖道:“絕對不行!倘若將軍一定要認,末將懸案不審便是。不管將軍怎麽想,是還在和王上賭氣還是什麽,末將不準將軍用自己的性命和清譽開玩笑!”

喉嚨中有些堵,後脊疼痛又在犯,這不是個好兆頭。我只能道:“行……吧,隨你。天色已晚,我想休息了。”

我到底沒顯露自己病得多厲害,白日裏也以偶感風寒、數日就好、沒有必要為由,拒絕了請郎中看病。魏蹇見狀,真以為我已困頓,更需休息,便作揖離開。

如此,又是一夜不能入眠。

之後數日,魏蹇都時不時來瞧我,帶著一眾舊將勸我。後來魏蹇沒再出現,原來是想起一些可能的線索,四處忙著替我尋問。

再十餘日後,我坐在案前發呆,一個我沒想到會出現的人,推開了我的房門。

印象中,元瑯軒還是個會跑來跑去的孩子,我教兵法時會提無數古靈精怪的問題,我做飯時會跟在我後面偷嘗,把面粉弄到嘴上。然今日,他已大不相同,小小年紀高冠深衣,配玉飾,氣質沈靜,竟真真初有帝王之相。

我一笑:“太子殿下也來看望罪臣。可殿下,如今身份,可能不太合適。”

元瑯軒退掉左右,近前來坐到面前,輕捏住我袖口:“承將軍,是我的老師,無論發生什麽,將軍回殷,我理應看看。”片刻補充,“我提前一點點快馬過來,明日,王兄應該就到了。”

我勸:“君王太子皆離國都,當心生變。”

元瑯軒道:“不會。櫟侯已被整治削爵,殺雞儆猴,沒有人敢。而且我明日就回去,我就是想來再見將軍最……一面而已。”

他雖有意低聲,我也聽得出那是“最後”二字。元瑯軒對內情所知不多,他如今面對投敵又歸來的我,心情應該很覆雜。

我便耐下性子問:“殿下屈尊親見罪臣,是罪臣之幸。殿下想對罪臣說什麽呢?”

元瑯軒垂頭:“我也不知。我心裏有好多問題想問承將軍,可不知該從哪開始。反正我就是覺得,有些事,承將軍不應該會做,但造成如此結果的,又是王兄,所以我就……就……”

他說到後面,支支吾吾,十分糾結。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殿下就不知該怎麽辦好了,不知在這件事裏怎麽看待我,怎麽看待王上。”

元瑯軒頓了片刻,點頭。

我嘆氣道:“殿下要明白,您是儲君,未來的王。王不需要分辨對錯,王應為大殷謀利,事事以殷國利益為先。您將來在史書上功勳卓著,錯也是對。”

元瑯軒低頭更深:“承將軍,我還是不太懂,你們怎麽會這樣。你們怎麽就弄成了這樣。”

我道:“時至今日,我與王上已很難轉圜。您看在眼裏,不用去想對錯,只需要記得,無論我還是你王兄,我們的諸多錯處,造成這個局面的每一個關節,都是前車之鑒。將來您做了王,若有肱骨之臣在身側,不要再讓我們的事重演。”

元瑯軒沈默一陣,向我深深一叩:“……多謝將軍教我。”

他陪我坐了一個下午,統共沒有幾句話。就像他自己所言,他自己都不知能跟我說什麽。

至少他離開之時,帶走了許多思考。我這個老師,也算當得善始善終。

我繼續等元無瑾來,等著把合縱降將的請求告訴他,另外,再把擱在角落裏的王劍還給他。待做成這些,我這一生就再沒什麽可牽掛的了。

不料,也不知是否因忍耐太久、身軀終於不能由得我壓病,當晚,我一咳之下竟嘔出一大口淋漓鮮紅,噴濺在地上。

我想再忍,反而又一陣猛嘔,吐出一地血塊。很快,劇痛與強烈的困意侵襲全身,失去意識時,四周仿佛有許多人發覺不對,已闖進來。

我無知無覺地沈浮了不曉得多久,終於五感漸回。渾身極沈,但頸下溫暖,似乎躺在誰的懷抱裏。有人正托住我的耳側,珍愛無比地一點一點捋著我的發。

我望向頭頂光影的模糊的人,竭力一笑:“王上……好久不見。恕臣失禮,不能跪迎。”我的腰脊,痛得跟要斷了一般,是真直不起身了。

他的手指顫了顫,貼上我臉側,聲音又急又喜:“阿瑉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行!太醫說三天內能醒就有救,有救了,阿瑉有救……”

元無瑾顯然有些亂,他又是摸著我不放,又是趕忙將羽被捂緊,又是呼喊讓外面送藥進來。我神識還混沌,苦澀的匙子已遞到唇邊。匙子微微傾斜,他很想幫我餵進去,只是我既無張口的力氣,也無張口的興趣。

“阿瑉,你快喝,太醫說你醒後馬上就得補一碗藥。你別嫌苦,藥都是這樣……”

我用僅有的力氣別開臉:“您身為王,怎能如此照顧敵國降將、叛變之臣。”

他拿藥匙的手微微一僵,卻說:“阿瑉忘了,寡人……還是你的妾呢,雖禮數不全,你畢竟,是正式納過了我,我應該照顧你。”

左右應有旁人,他說得這樣堂而皇之,好像真覺得,這是一件極其驕傲之事,可以不懼任何微詞。

“無論怎麽說,你先喝藥,好不好?”

我喉中仍覺少許腥味,勉力開口:“臣是身負重罪之人,若是昏厥,能醒就行,不必加治。魏蹇懸案難決,定不下臣的罪,王上不應該在這裏餵藥,應該做主,繼續審我。”

元無瑾捧著我臉頰的一只手再度發抖,好一會,他才穩下:“……不會的阿瑉,案子還沒有定論,魏蹇說想到了一些或能證明你清白的線索,正加緊地找,寡人不會讓你因這個死的。你無須憂心此事,一切交給我就行,你,先好起來,可以嗎?”

緩這麽長時間,蓋這麽厚的被褥,眼前依然模糊,身上冷痛不減。

我直言:“王上,這是臣去年冬天起犯的舊疾,拖著一直沒治。去年冬天,臣與王上翻臉之時,王上曾奇怪,臣怎麽稱病能稱這麽久。其實,就是因為這個。”

元無瑾聲音很輕,局促得一個字都不敢重:“我……我知道,你昏過去時,太醫給你檢查了身子。你的狀況,還有,為何會有此疾,他們都跟我講了。”

他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不清:“……是因為我。”

我苦笑道:“那,還請王上明白地告訴罪臣,臣這身子,還剩幾年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