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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相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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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相持

又過一月有餘,院中下起了今年第一場雪。我前一日不過坐在亭下看了一會,大約是吹了涼風,晚上舊疾又犯,發起燒來,咳出來的血色都隱隱偏烏,一整晚未能合眼。直到早晨方病情稍好。

這天,我到廳中坐會,翻看府中剩餘用度的記錄,敬喜剛離開我說去廚房端羹湯,元無瑾就又來了。

他沒準任何人事先通傳,面色繃得猶如一塊寒冰,極其難看。

我放下書簡,跪下行禮:“王上萬年。”

我行全了跪禮,元無瑾並未讓我起身。他聲音從頭頂傳來,隱隱咬牙:“阿瑉,你是不是很得意、很高興?”

我低首:“王上何出此言。”

元無瑾道:“哦,阿瑉拿不到戰報,要寡人先跟阿瑉解釋。”他上前兩步,一只舄履生踩上我的手背,“那寡人,現在就給你好好講。”

“衛國,雖有陳兵,然因寡人警告,衛王本不敢進;可沒想到,他們那個安陵君厲害得很,居然設法偷了衛王的兵符,命衛軍出征,營救代國。”元無瑾踩得我指節發出輕響,“我軍被他們前後夾擊,死傷慘重,一戰折損兩萬餘人,不得不撤回到太行郡境內。如今果真如你所說,他們五國見我軍退卻,又起了膽子,在以安陵君為首會盟合縱了。”

他發笑:“阿瑉,聽清楚了?現在你是不是很得意、很高興?”

我道:“是王上不肯聽臣勸告。臣只痛惜,大殷兩萬將士性命,失於王上一念之差。”

元無瑾沈下聲:“你怪寡人?靖平君,若非你怯戰,如今怎麽會打成這樣。”

我看著他死踩在我手指上不肯放的腳,低聲說:“王上,現已非您與臣爭對錯的時候。趁損失不大,收縮兵力,將野陽扼守住。諸侯見無法易攻,加上安陵君偷兵符必會與衛王生出巨大嫌隙,此次合縱很快就會散去的。”

“野陽?”元無瑾音色更寒,“太行郡,不要了?”

“太行郡範圍過大,又是事端起因,還是將其拋回給六國,讓他們自生齟齬。”我重重叩首,“王上已錯了一次,莫再讓大殷將士白費性命。”

元無瑾終於慢慢收回了他的鞋履。他蹲下來,輕柔地撫摸我發紅甚至有些變形的手背、手指,然後抓起我的手,又像上次說話時一樣,十指緊扣,不放。

“阿瑉的意思是,一切都是寡人的錯。”他嘴角帶起一絲笑,“阿瑉閑躺在家裏四個月,什麽都沒做,所以什麽錯都沒有。”

我說:“撤兵吧,王上。”

元無瑾道:“寡人最後給你一次機會,立刻病愈,代替魏蹇領兵。你要任何支援,你要寡人的什麽,寡人都會給你。就算現在你要寡人冒天下之大不韙,將你立為王後,都可以。”

我道:“臣是男子,不敢忝居後位。王上,您這些事說得太遠了,臣只請王上撤兵,莫要一錯再錯。”

元無瑾松開了我的手,重新站起,低頭睨著我道:“阿瑉,無論你去不去,今後任何戰敗,寡人都會將罪責算在你頭上。你知道我大殷連坐之法,從不徇私。”

這又是他最無往不利拿捏我的辦法。

我問:“如若臣仍不肯去,王上會殺了臣,和臣全家嗎?臣細想,殺臣全家,反而是王上永失臣心,您的戰局更無法轉圜了。”

元無瑾道:“你莫是真想找死。”

我輕聲應:“尚不至於。臣只是比較好奇,王上還會將臣怎麽樣。毒酒,還是杖刑?”

元無瑾猛抽一口氣,雙手狠掐住我兩側肩膀,盯住了我,卻一時之間什麽話都沒說。

我瞧得出,他在想。他在思考他應該將我怎樣,才能最合適地威懾於我。

我亦不急,我王主意頗多,我相信他能想出一個好辦法。

少頃之後,元無瑾想出了。他雙手擱在我額邊,捋著我鬢角的發:“阿瑉,你向寡人求愛多年,本來到今天,你已經很有希望了,寡人不光已開始喜歡於你,還親口說,會願意立你為王後呢。你若這時候不肯再聽寡人的話,之前十幾年,你只怕會前功盡棄。這總是不值當的。”

從前總是我說到一半,他忽然氣笑。這還是頭一回我聽他的話聽笑。他最後能用來威脅我的事情,居然是這個。

我將他手腕從我頰邊拿開,放下:“王上,此問臣方才已回答過——這些事太遠,臣沒有興致了。您似乎總記性不佳,聽不懂臣的話。”

元無瑾臉色本就難看,此時更褪得毫無血色,形同死灰,十分嚇人。

他又與我相對靜默,時間格外地長。約莫兩刻之後,元無瑾輕輕道了一句:“好。好。靖平君,你很好。”

他又甩身,急匆匆地走了。

元無瑾離去後,過片刻,候在外頭端了湯回來的敬喜才敢進門,過來攙我:“將軍,您沒事吧?您的手……”

我道:“無妨,骨頭沒斷。王上以前也喜歡這麽拿我撒氣,習慣了。”

敬喜揩了揩眼睛:“您先少用手,府裏治跌打的藥沒有了,稍後我讓人請禁軍大哥幫忙采買一下。”

只是未過多久,去請求采買的侍女就哭著跑了回來。原是有新王令,前線戰事吃緊,靖平君卻選擇在家享清福,那須得一切用度從簡,削減將軍府開支,用於打仗。今後除卻可購少許米面維持生活,其餘任何用品都不準再采買。

甚至,準許采買的米面數量也僅夠兩三人用。

而府內有十來張嘴等著吃飯。

我安撫了驚惶的小侍女,讓她別慌,再命敬喜梳理一番府內還剩的東西。幸好囤物足夠,省著用些,將我的膳食也削成一碗粥飯配一碗小菜,熬過這個冬天,不成問題。來年春日,即可將土松出來種菜,先種些熟得快的,慢慢就能維持生活。

在敬喜眼裏,唯一不成的,便是我這病變為了只能拖著,想找郎中看也不行了。

十二月,一場暴雪後的清晨,我正臟腑疼痛、咳嗽得厲害,有人來報,中貴人到,命我到前院接旨。

幸而舊傷覆發這麽多次,我已幾乎習慣,能夠在面上忍得不動聲色。跪進小腿深的雪地裏領旨,自也不在話下。

這旨意很沒意思。

元無瑾說,因我怯戰,大殷將士多有折損,是以削去我靖平君之位,降爵為右更。

我跪拜謝恩,徑直接下。

【作者有話說】

下章將軍和王開撕……將軍跑路王破大防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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