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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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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折返

這早已不是吾王第一次賜我空白的王旨。上一次是為何,我大約,這輩子都不可能忘。

離我最近的魏蹇見狀,有些失聲:“將軍,這……”

我問:“你一直跟著我,應該知道。”

魏蹇垂頭:“……下官知道。上次將軍為難,下官還是將軍帳前一小卒,也看在眼裏的。王上莫非想……可他怎會曉得如此清楚。”

但知道也只是魏蹇知道。其餘副將早換過幾輪,對著這空旨均在竊竊私語無比茫然,他們詢問信使,信使卻只管傳令,其餘一問三不知。

一人出列,向我拱手:“所以將軍,您似乎看懂了,王上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將王旨卷起:“我並沒有看懂。方才,我亦是在思考王上的意圖。且先按目前部署繼續做事,等我回奏詢問一番,再下達王令。”

眾將沒有多想,低頭應是。

信使急著離開覆命,我在眾目睽睽下簡單寫好回奏的帛書。寫我並未讀懂王旨,請王上多加明示,但無論何種旨意,望吾王千萬慎重考慮。就這樣遞給了他,讓其帶回。

按理說,吾王這時候應從河東郡打道回府了。信使來回殷都,起碼二十餘日。

可僅僅三日後,信使便已再度來到。又是趕在我與眾將議事之時,當著所有人面命我接旨,要我照做。

這一次的王令,寫得很明確了。

靖平君承瑉拖延日久,謀己怯戰,令大殷蒙羞。命其領大軍立即開拔,攻下垣平,重揚大殷國威。

我尚跪著,沒來得及回應,四周將領已紛紛驚然,不敢置信。

“王上居然這麽說承將軍?讓立即進攻?可……這怎麽打?”

“代國那種防線,強攻就是拿將士的人命去填,將軍不是沒有反映過戰況,王上這是瘋了嗎?!”

我跪直了身,並不擡眼:“使者大人,您也聽見了,此旨意,絕不適用於目下戰況,為萬全計,恕在下不能接受。”

傳旨的內宦卻嘆息:“靖平君,王上讓奴婢提醒,適不適用,您自己心裏明鏡似的。一切只看您願不願用。”

……看來,那日探查地形,我思慮對策時無心出口之言,還是經由吾王耳目,傳入他耳中了。

我不為難這位內侍,雙手接下了王旨。

待他一走,一眾將領靜謐無聲,等著我的最終指示。

我站起,步至後面的架前,將吾王旨意鄭重地擱在了最高處。

“你們所有人都曉得,現在絕非進攻時機,”我說,“今日出了這個帳,這份王旨,就當沒有聽到。”

有人震驚,有人唏噓,有人倒抽涼氣。我再囑咐:“方才這些話,嚴禁下傳,違者立斬。明白嗎?”

每一個人都趕忙回答,末將明白。

我試著再掃視一圈,仍舊不能辨出哪一人才是吾王耳目。

但我想,或許只消兩三日,吾王又能知曉我的態度了。傳話之迅速,一定像之前一樣。

我只是可惜。

可惜我與吾王的相安,彼此言之鑿鑿的君臣一心、永不相疑,到底只有那麽片刻。

三日之後,晚間回寢帳,我看見帳外又立著兩個內侍熟面孔。我嘆了口氣,再度下令屏退周圍,整理過衣冠,方才繼續前行,進帳,然後,跪禮。

“臣承瑉拜見王上,王上萬年。”

回覆我的聲音有些遠,他沒有再忙不疊地趕到我身邊,攙起我了。

“阿瑉請起,坐到寡人身邊來。讓寡人好好看看你。”

我叩首:“是。”

我是低頭進來的,擡頭看才知,吾王正坐在我床榻上,低眉望著身側的一樣東西,他手指在那物上反覆地撫摸、摩挲。那是他賜我的刀槍不入的鐵甲。

我坐到他身側另一邊:“王上不回都麽?怎麽又到臣這裏來,臣都不曾有所準備。”

元無瑾輕笑:“自然還是舍不得阿瑉,離開幾日就想念了,忍不住回來再瞧你一眼。”他手掌擱放在頭盔上,“卻不料,寡人賜阿瑉的戰甲,阿瑉轉頭就不肯穿了。”

我說:“王上賜臣的禮物,臣不敢嫌棄。只是此甲太沈,臣平日穿著會不方便,這才先好好收起來。”

他轉回身來,親切地捧住我的臉,微微靠近:“阿瑉說謊。以前你披重甲、持上百斤的戈槊,在寡人面前站一天都不在話下,從沒狡辯覺得重過。阿瑉一脫離寡人掌控就學壞,會敷衍塞責寡人了。”

他這樣語氣,我頃刻就能聽出話中有話,他依然逗留此處,絕非因著什麽想我。便退開一段距離:“王上,有話與臣交代,可以直言。”

元無瑾漫不經心去撥弄戰甲的腰帶:“這應由寡人來問你。寡人連發的兩道王令,阿瑉卻當沒看見一般,靖平君,你是想擁兵自重嗎?”

我低眸回答:“王上知道臣絕不會。否則,您現在根本不可能放心來到這裏當面問臣。”

“阿瑉既非擁兵謀逆,為何不聽從寡人王令?”

我想了想,繼續回答:“臣沒有。臣接下旨意,尚沒來得及出戰而已。”

元無瑾牽起嘴角少許,笑意極冷:“接旨時敷衍寡人,現在還在敷衍寡人。若寡人已回王都,信使來回奔波要十幾二十日,怕是更管不住你了。”

吾王的眼線,甚至都不是普通士卒,而的的確確就在我最親近的副將中。

我說:“因臣不認為目下是進攻時機,具體原因,臣上次已與王上解釋過。王上也曾保證,以臣的策略為先。”

“靖平君,”元無瑾敲了敲頭盔,聲音沈下,“你不要跟寡人裝糊塗。寡人傳令已說過,能不能打,你心裏透如明鏡。沒有辦法也就罷了,如今有了更好的辦法你卻不用,還搪塞隱瞞,難道覺得寡人給你個帶兵將功折罪的恩典,是怠慢你了??”

今日有這一場,絲毫未出我意料。

吾王,為了這一仗,與我虛與委蛇這樣長時間,咽下許多不滿,受了無數他自以為的委屈,臨到此時,再裝不下去了。

“王上覺得,這只是個‘更好的辦法’?”我下了榻,站直,認真目視著他,“垣平城中四十萬人,其中近三十萬都是百姓;下游還有數城,其中還有剛剛歸屬大殷的城池。一旦蓄水淹下,垣平是破了,城中人卻十難存一,沿河也必將生靈塗炭!在王上眼裏,他們就只能算個……‘更好的辦法’?”

元無瑾輕輕笑了一聲:“這有什麽難的,那一城駐紮的兵士提前撤掉便是。其餘代國周國的百姓,與寡人何幹。一並沖幹凈,代國在太行郡也就沒有補給之處了。”

我緩緩納入一口氣,又一口氣,幾番之後,方能壓住滯澀,重新開口:“無瑾,你怎麽……能說這樣的話。”

元無瑾擡手指著自己心口,字字咬牙,瞠目含怒火:“阿瑉心善,可憐這些所謂無辜。但寡人這,趙牧因代國而死,寡人的母親,也因在代國的處境與寡人反目。寡人拼盡全力也沒有抓住的這兩個人,代國正該用幾十萬條人命來抵。殺光了,才能解寡人心頭之恨。”

我已幾乎找不出勸解的話來。我聽著他的每一個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堅冰死死凍住了。我最後只能說:“趙公子……甚愛母國,若他還在,也一定不希望王上這麽做的。”

元無瑾微微笑起:“他寧死都不肯歸順寡人,他若還在,寡人更要這麽做。如果可以,寡人還要當著他的面,將代都屠城。”

我再沒有什麽話可以勸,只默默站著。

元無瑾松和了神色,起身步到我跟前,側身一倚,柔軟地貼在我胸口,一手還繞至腦後,勾過我一縷發,淺淺銜在舌下。他以這樣的姿態仰起臉望著我,依靠著我。

“寡人等報仇的機會,已經很久。如今有了兵不血刃的辦法,阿瑉不是喜歡寡人嗎?該你動手為寡人報仇了。”

“這次,只要你肯為寡人報仇,替寡人將代國的氣焰摁死,寡人也會慢慢開始喜歡你的,阿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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