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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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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分歧

軍營內人多眼雜,對面又是對峙的被代國所占的垣平,為種種萬全計,元無瑾不能亂跑。我白日去處理軍務,他只能留守帳中,等我回來。

第一日回來,我晚膳的酒菜比前日還豐盛,酒還是只有宮裏才有的蘭生酒,隱有芳草花香。元無瑾說,他來這當然也特意命人搬了一箱禮物,這一個月,他會一樣樣給我用。

我看著這滿案好膳,嘆氣道:“王上,臣在軍中所用,一向與眾將士相同,一張白餅夾些碎肉,布兩樣野菜,權當一餐。您以王使之名叫做來這些,恐怕為難了人。”

元無瑾微頓,點了點頭:“……好,那明日起,寡人也和你們一樣,用白餅、野菜和碎肉。”

第二日晚,我回來,案上便不再是各種菜色,而的確是白餅碎肉了。不過旁邊兩盤野菜,有一盤頗為眼熟,我細細一瞧,居然是用重佐料拌的蕺菜。

我道:“王上,這……?”

元無瑾眸光亮極,對於我發覺他的小心思,高興得不得了:“以前阿瑉種的,我那回一生氣就拔了,這次是寡人種的。寡人還向庖廚問了阿瑉從前研制的拌料配方,照著配了一份。一定和你為我做的拌蕺菜,味道一模一樣。”

我嘗下一口。蕺菜似乎放久,已不那麽脆滑,有些幹癟。

元無瑾自己也嘗了一嘗,眉飛色舞黯然下來:“似乎……也沒有很一模一樣。”

我伸出手去,越過案桌,摸了一摸吾王發頂:“王上有心,軍中條件艱苦,這已是美食。”

元無瑾微微瞇起眼,歪頭望我,滿懷期待:“那阿瑉可有重新多喜歡寡人一些?”

他期待自己施恩有所回報,我總不能答沒有,順勢點頭:“……漲回了一點點。”

元無瑾果然越發高興,禮尚往來地撫了一把我臉側:“阿瑉之前還兇呢,嚇壞寡人。其實也沒有那麽生氣。”

今夜共枕,他順理成章將他那邊毯子一踢,扯走我的一半。再順理成章手搭在我胸口,方才準備好好入睡。

我捋了一捋他額邊頭發:“王上,臣還是建議您早些回去。這裏畢竟不能算安全,交戰隨時可能再起。”

元無瑾往我面上囫圇親了親:“寡人說了,要哄到阿瑉不再與寡人置氣為止。既今日卓有成效,明日寡人還會用別的辦法繼續哄阿瑉開心的。”

我想說,所謂辦法,都是外物,臣對王上的失望之處又不在這裏。但最終沒講。

幹脆快些被他哄好,讓他滿意離開,算了。

最終我說:“好,臣等著王上新的驚喜。”

十餘日裏,吾王仿佛我金屋藏的嬌,只躲在我帳內,哪都不去,每天變著花樣迎接我處理軍務回來。今天穿一身紗衣,明天送我一條劍穗。

他的那箱禮物裏,甚至有一對紅珠耳墜,這天戴給我看,還讓我咬。

不巧我上去咬時,正巧有一小卒送新的代國布防繪圖進帳,這事我囑咐畫好立刻送到我手中,於是就被撞見了。小卒嚇懵,將圖放下,埋著頭趕緊跑了。

第二日帥帳議事,談畢,我欲讓各位副將都去各自忙碌,卻見他們個個目光憂愁凝著我,似乎欲言又止。尤其是魏蹇,咬著牙,仿佛每一根寒毛都在為我緊張。

我將劍杵在地上,提起三分威嚴:“有事就說。”

魏蹇使勁搖頭。我只好道:“其他人都散了,全部出去,魏蹇留下。”

待帥帳內空無他人,魏蹇連忙幾步上前,目光沈痛:“將軍,您……唉,之前下官還屢屢帶一眾將領為您求情,可您怎麽能——難怪,難怪當時王上氣得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我潛意識覺得不妙:“不是,你們在傳我什麽?”

魏蹇雙眼發紅:“將軍,您怎麽能移情別戀呢!”

我一噎,半口氣險些沒上來。

魏蹇繼續:“下官之前就覺得怪,將軍與王上伉儷多年,為何陡然鬧得要死要活。下官相信將軍,這才常常率領眾將向王上求情。可、可……下官萬萬沒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王上那般生氣,倒也不奇怪了。”

我無言,完全無言。

魏蹇擡袖抹了一把眼:“但將軍,即便您無意再侍奉王上,總得先跟他說清呀,怎能直接背地裏另找!這位王使,恐怕還不是唯一一個吧?將軍你簡直……太過分了……”

我提起劍,再重重往地上一震。魏蹇嚇得一哆嗦,趕緊揩揩臉站直。

我絕望道:“聽命。三日之內,跟所有將領澄清我的清白,澄不清楚,回頭自己去領四十軍棍。”

魏蹇驚道:“將軍,你做都做了,居然想堵住悠悠之口?明明有人都看……”

吾王來此的消息不能有任何洩露,我忍住拿這把劍直接劈他的沖動,盡量平和:“我懶得跟你解釋。我是你主將,說嚴重些,你這叫擾亂軍心。給你個活命機會將功補過,還不快滾。”

魏蹇臉色慘然,總算閉嘴,行了禮立馬滾了。

一日忙完,回寢帳前,我忽又想起這事。不過仔細想來,倒也有趣。這些天吾王只能待在我帳內轉圈,難免無聊。

於是用膳時,我便講給了他聽。

元無瑾卻只是莞爾:“這個,寡人前兩天就知道了。是阿瑉太呆,都不曉得自己被人編排成什麽樣了。”

我略感疑惑:“王上先已知曉……?”

他掩了掩口,轉移話題:“不聊這個,阿瑉累了一日,多吃。”

吾王這樣反應,搞得我上榻後抱著他睡,依然心事重重。

他知道流言如何,比我都早。

恐怕是他在軍中……

我被這事夾在心頭,過一個時辰都睡不著,懷中人還不知怎的越抱越燙。我睡不著就想翻一翻身,可吾王的枕頭是我手臂,他緊閉雙眼,手虛虛搭在我胸口,我實在不好挪動。就這麽挨貼得漸漸出汗,單薄裏衣潤濕,便更是又悶又熱了。

鬼使神差般,我咽了一咽,又借著昏暗的燈光,撥弄了一下他眼睫。

卻不料吾王眼皮一抖,就睜了開來,揉著眼睛:“怎麽這麽熱……”

我道:“夏天軍中沒有冰鑒,是這麽熱的。您早日回去,就不熱了。”

元無瑾腿正纏我,醒後扭動了一下身子,不自覺磨到某處,面色一凝,笑著看過來:“快子時了,阿瑉卻這樣精神。”

太過尷尬,我只能嘗試著狡辯:“臣心系軍務,思考不解要事,有些睡不著才會如此。”

“寡人這些天還當阿瑉清心寡欲呢。”元無瑾摟了過來,近到彼此呼吸幾欲糾纏,“幹脆,今晚我們將流言坐實,睡不著……咱們就不睡了,可好?”

我捏起三分清明,壓住心腔中泛濫的欲念和情緒,勸解道:“不可……軍中沒有那麽方便,臣怕傷了王上,不好治,還影響王上回去。”

元無瑾微微撅嘴,不言。

我考慮一番道:“王上有意,臣幫一幫王上……就算完罷。”

他嘆口氣,沒有反對:“行吧,阿瑉幫了寡人,寡人也會幫阿瑉。畢竟,是阿瑉先將寡人生生燙醒的。”

這一場,明明沒有到最後那步,翻覆得卻一點沒少。

起初的確是我與吾王互幫互助,彼此幫著紓解,我原想也是如此。可事情漸漸奇妙起來,我們滾好幾個來回後,彼此最熾熱的地方就忍不住抵在一起,我又忍不住按住他,仿著那事行起勁來。

這太摧折人心了,吾王泛紅的臉龐和低吟與真正行起時幾乎沒有兩樣,大約也是他故意如此,弄得我真有幾次險些將他抄起,下滑進去。

幸而我仍舊按捺住沖動,這回又是我先急色,僅僅一個多時辰後,我便壓著吾王,一道攀頂了。

大約因沒行周公正禮,這是第一次之後,吾王還有力氣。能與我對案坐著,一起喝放涼的茶水,緩勁。

這樣坐兩刻鐘後,彼此都平靜下來,元無瑾對我笑得深:“寡人來此用自己安撫阿瑉,今夜才終於算是安撫成功了吧?阿瑉可還生寡人的氣?”

吾王慣會用這種方式“安撫”於我,我只能道:“臣不敢。”

元無瑾唇角逐漸放下:“若阿瑉得了爽快,寡人另有要事,憋了好幾日,正想等將阿瑉哄好後,與你仔細談談。”

我忙坐直:“王上請講。”

元無瑾起身,從竹簡堆裏拿出一張帛圖,平放在案前,攤開。這圖,正是前日我讓描畫的代國最新布防圖。

他坐下來,手指看似漫不經心地點著:“寡人把這張和兩個月前的一份對比了,代國如今前後防線共有三道,兩個月前,還只有兩道。阿瑉領兵以來,除卻一開始奪下過幾城,這幾個月始終按兵不動,如此拖下去,寡人總覺得……似乎只會讓代國把防線築得越來越完備,變得更加難打。”

我心中一緊,擡起眼看他。吾王別開目光:“阿瑉勿憂,寡人只是對軍務起了興趣,想了解一下而已。”

我無奈:“王上不是想了解,王上還是更趨向速勝,心裏對臣的戰術,頗有微詞。”

元無瑾默然,也沒有否認。

我如今已沒有興致跟他委婉,徑直說:“可能王上還想,魏蹇帶兵就打不下,換臣帶兵仍打不下。您好不容易勸了臣肯做這個主將,如今想來,簡直是白換了。”

元無瑾聲音極輕:“阿瑉誤會,寡人絕無此意。”

他說得不急不緩,且就這麽一句,沒有多作辯解。

我低垂下眼說:“王上應知,垣平地勢略高,我軍進攻本就劣勢。代國采用堅守不出之策,硬打,即便打下來一城兩城,我軍折損也必然巨大。只有拖,代國苦寒,糧草遲早不繼,屆時進攻方才最佳。”

元無瑾頓了一陣,道:“但拖,同樣也會耗費我大殷大量資材,阿瑉,你用兵如神,你應該想辦法、應該有辦法。”

我道:“臣是有一個辦法。但王上恐怕不願用。”

元無瑾眸光又亮,直直望向我。

“退兵,休養。”我伸手,在圖上我軍駐紮處往回一劃,“太行郡本屬周國,我們退兵,代周兩國必因此地最終歸屬生出齟齬。我們靜觀其變,方為上策。”

元無瑾聽罷,虛起了雙目,笑聲微寒:“阿瑉,照你這麽做,大殷在代國面前,便再沒有臉面了。你明白的,寡人絕不能容許代國騎在寡人頭上。”

我道:“此戰起始本就是一次取巧。若是過貪,臣怕得不償失。”

“靖平君,”他聲音低沈,“國策是寡人考慮的事。你應該考慮此戰如何將太行郡拿下,並最大程度減少我大殷的耗費。未戰先怯,這不像你。”

不知怎的,我心中竟浮起二字:果然。

我便起身,斂裳,直直在空地跪下。

元無瑾有些駭到,退後了兩步。可能從前在他面前,談及國事,我如何勸諫進言,都不曾這樣鋒芒尖銳過。

我一字字說:“王上,臣是人,不是神。王上若一定要臣設法強攻、讓大殷將士白白送死,臣請王上立刻卸下臣主將之職,打回廷尉,照舊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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