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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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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重刑

我看著自己的手,看我手指發抖,愈來愈劇烈。

而元無瑾披頭散發地歪在王座上,瞳孔驟縮,瞠目僵住。

一時沈寂。

直到嗆了兩口血,他整個人才逐漸應回來,捂住臉,手背上青色血筋開始凸起。

我跪下去,叩首伏地:“臣犯死罪。”

下一刻,吾王的憤怒傾瀉而來,依然是一個爵杯狠狠砸在我頭頂。我穩住了,沒動。

“——靖平君,你好大的膽子!!”

我嘆了口氣,繼續埋著。這一巴掌下去,我已無法辯駁任何話,也沒必要辯駁。

有些事,我與他之間,平靜相安再久也沒有用,假的就是假的。甚至今日我怒上心頭對他動手……可能都是必然。

反正,早該結束了。

我只能重覆:“臣犯死罪,無可饒恕。請王上懲治。”

我聽見他靜默一陣,斷斷續續地笑出聲:“哈、哈……靖平君,你打我,你膽大包天,敢打寡人,卻連解釋都懶得給自己解釋嗎?”

我緩慢坐起身,垂目道:“按大殷律法,篡逆只看行為,不論意圖。臣……不敢解釋。”

元無瑾又摔了個銅盤下來:“寡人就知道,你根本從沒有真心拜服。你今日膽敢動手,可見你對寡人的不滿,早已積壓不知多厚了!是也不是?”

回答這話,我不需要猶豫:“是。”

我此話後,他微頓,笑聲伴著嗆咳:“咳咳……好,你犯一次死罪,寡人忍了,不想你竟敢屢教不改,你要按律法,那寡人今日就給你依律處置,來人!”

來的不止是寺人內侍,還有四個披甲執銳的侍衛。中貴人也過來了,見狀驚愕:“這?王上?”

元無瑾一拂衣袖:“傳寡人王令,靖平君以下犯上,證據確鑿,著立刻押入廷尉大獄,杖責八十!”

八十杖。

話落在頭頂了,我倒不覺得什麽。

中貴人驚道:“王……王上,不對吧,八十杖絕對是會打死人的,即便靖平君身板剛硬,也頂不住啊!”又小跑來扯了扯我,“靖平君,你這又是怎麽惹著王上了,您快些道歉,說點軟話也就過……”

“休得碰他!”元無瑾暴喝,“吃裏扒外的東西,敢給他求情,寡人連你一起打!”

中貴人噎住了話,手還緊緊揪著我一角衣服,不肯放。

我輕輕撫開:“中貴人顧好自己,不必多言了,這是我應得的。”然後,向吾王重重叩首,“罪臣領杖,謝王上厚賞。願吾王長樂,大殷萬年。”

這倒是我第一次進廷尉獄。以前我不曾想過我會死在這裏,畢竟我這種功臣,即便要殺,一般也會給足臉面,就像之前那樣,一杯毒酒,留個全屍。

大家都沒想到我會來這裏。

所以這一路往裏走,我受足了禁軍侍衛、獄卒、其餘犯人,乃至廷尉李駟本人的圍觀。連走到最內間的牢房後,被拆了一身養在宮裏的繁覆衣飾、換上罪服、手腳扣起枷鎖,這個過程,亦被無數雙眼睛看著。

那頭,李駟與中貴人低聲商討了很久。我坐稻草上歇息了近半個時辰,李駟方才進來,向我行禮,一臉難色:“靖平君,下官跟中貴人再三確認,王上親口所罰,的確是杖八十,而且、而且不能輕打,要用重杖,立刻行刑。您……”

我苦笑一聲:“已拖延半個時辰,再不立刻,這八十下怕就要打在李大人身上。”

李駟面色慘然:“王上這是……要殺您嗎?這件事下官真的……”

我搖了搖手:“按王令執行便是。我最終是死是活,看命吧。”

李駟躬下身,不似行禮,倒像送別:“那……下官這邊已備好,請靖平君出來吧。”

行刑之處,又在另一間牢房。此處密不透風,裏面陳設,唯一條供我趴下的長凳、兩位身強體壯的獄卒而已。獄卒一人手中一條大棍,五尺長手臂粗。兩人俱深深垂頭,不敢看我。

回頭,李駟站在門口深揖:“靖平君,下官不會觀刑,這裏也不會有旁人看見,可以盡量保住您的……體面。下官先出去了。”

我回揖,李駟再一躬,關上了門。

我俯身趴上長凳,左右兩人替我將手腳捆好,其中一人將一條木楔塞進我口中後,過片刻,第一杖重重落下。

意料之中,痛楚炸開的位置是背脊。我軍法處置過誤事將領,我記得打這個位置打到他斷氣,用了五十三杖。這種時候能求個速死,已算莫大幸運。

第二、第三杖,砸在後一寸的地方,昏黑的痛楚中,傳來什麽嘎吱的聲音。再往後十來聲悶響,血腥入鼻,棍杖打在背上又提起時更是撕裂地辣疼,大約是,帶起了皮肉。

又模模糊糊地,起了幻覺。

不在富麗巍峨的殷宮,在代國低矮簡潔的瓦舍,一個燭光搖曳的晚上。吾王還是個唇紅齒白的孩童,他鉆在我懷裏,一邊蹭著我臉,一邊說,有我真好。

“現在,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一定要報答我、效忠我,以後拼盡全力來保護我。”

幻覺只有一瞬,下一刻即被重重的杖擊敲散。再後面,我逐漸聽不到杖聲,耳邊只有嗡響。嘴裏的東西似乎也已被咬斷,吐出的不僅有碎裂木塊,還有淋漓腥甜。

隨便吧,怎樣都好,能死就行。

若有來生……也罷,還是不要有的好。

我幾已沒有知覺,或者說除了背後一棍又一棍的劇痛,已沒有其他任何知覺。正胡思亂想著,等著自己從這副身軀裏解脫出來、魂入地府,背脊處的重擊卻忽然停住。

依稀還有廷尉李駟的呼喊,說什麽王令,停下。

手腳的束縛被左右解開,我好像滾到了地上,便什麽都不曉得了。

再醒時,面前身下是松軟稻草,渾身散架一般沒有任何力氣。背心脊骨依然劇痛,不過這時知道痛,可見並沒有被打斷、打殘。估摸一共受了三十來杖。

雖還是劇痛,卻比受刑時緩解不少,浸著絲絲冰涼。身邊有人正將這冰涼的膏藥往我傷處塗抹,動作十分輕柔。我想看看是誰,竭力轉動目光,瞥見了這人金紋玄衣的一角。

元無瑾輕聲笑起:“阿瑉,醒了?”

我默然。

他兀自道:“這個教訓,可把阿瑉疼壞了吧?不過沒關系,太醫說傷勢雖重,但尚未傷及筋骨,所以上了藥靜養月餘,就沒事了。之前寡人悄悄在外面數著呢,不會將你真打殘的。”

我幾番呼吸,勉強提起一口氣:“王上是覺得……很好玩麽?”

他繼續往我背上塗抹藥膏:“阿瑉這是又想死了。寡人有猜到,所以,寡人不會讓你如願。”

我無話可再說。

元無瑾在我尾脊處塗下最後一筆,像完成了一幅完美畫作。他將染血的手指伸到我面前:“違逆寡人,多疼。這次動手,寡人打你一頓也就消氣了。但阿瑉以後要註意些,伺候在寡人身側,莫要再說寡人不喜歡的話。”

我聽得想發笑,只是一動都極難受,實在笑不出來:“王上……玩弄臣的生死,卻還想要臣心甘情願伺候左右。臣不明白,對於臣,王上究竟在想什麽?”

這次換做了他緘默,不答我的話。他拿起旁側漆盤中的另一樣東西,一碗鮮美的肉羹,低頭吹散熱氣,舀起一勺,遞到我嘴邊。

元無瑾道:“阿瑉,吃下去,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你還是整個大殷一人之下的靖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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