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美酒

關燈
第19章 美酒

一月之內,我已經寫了四份賀表。賀到旁人都懶得賀了,我還在寫。可這四份賀表遞上去,猶如針入大海,無影無蹤。

莫說賜死,我連王劍的影子都沒見著。

我很發愁,搞不懂吾王在想什麽,說好的事,為何還不肯快些給我個痛快。敬喜卻很開心。

他覺得定是我這一份份賀表起了效用,王上雖暫未讓我回朝上任職,也沒有再說要殺我了。王上肯定是心裏念著將軍的好,但他是王不好服軟,就等著我先踏出這一步。只要我肯求個情,什麽都能好起來。

除卻我自己,仿佛周圍所有人都認為吾王待我感情甚篤,一切都是擺張笑臉求一求就能解決的。可,若真有,我自己,怎會感覺不到。

罷了,事已至此,怎樣都行,我不想再熬下去。

另外,也不能再跟吾王這麽熬下去。

吾王冷落將軍府的消息傳遍全殷都,我那些部將給我傳信又堆積成山了,全都在問我和王上到底怎麽回事、問我有什麽打算。

這也算了,誰曾想一堆信中,竟還夾雜了幾份荊國、代國、周國使臣寫的,噓寒問暖,不明何意。我府中負責收取書信的家丁,只見到我部將的下人,並沒有見到山東列國的使臣。

因我受冷遇,我有些過去的部將看不過眼,有意將我與外國使臣牽線搭橋了。

這是個極危險的訊息。功勞地位過高,必自成一派無形勢力簇擁,無論是否是我本意。我定不下前路,追隨我的人就會蠢蠢欲動,試圖幫我找路,無論這路對不對,長此以往,武將會被滲透得無法設想。而這一切都將源於我這個武將頭領被吾王冷落閑置,不殺也不用。

所以,我只有兩條前路,且須盡快做決定。

要麽向吾王跪回去,像以前那般、甚至比以前更甚地對吾王服從,做好任他驅使的狗;要麽,我就不能活著,做殺雞儆猴的猴。眾將群狼無首,自不敢再多造次。

我既已對吾王定言,選哪一個,當然也不必再多考慮。

我又等過十日,並寫了一份明確請死的奏疏。十日過去依然杳無音信,便不等了。

這天,一個平常的清晨,敬喜送洗漱之物進來,我清拭了周身,令一身潔凈。這些弄完,他大概覺得我今日興致不錯,很是高興:“將軍早膳想用哪些?我這就去傳。”

我看了眼臥房四周,見桌案上還有一壺茶,便道:“都行。另外,這茶是昨夜的了,新沏一盞花茶來吧。”

敬喜點頭,忙不疊將其端走,往門外去。

於是我跟在他身後,將門重重扣上,並上了栓。

門外腳步一頓,這才感覺不對勁,飛快回來。外面將門推了又敲,沒動靜,他驚駭:“將軍?為什麽突然鎖門,您這是要作甚?!”

“你聽著,”我說,“我不會再活著出去。無食無水,一個人至多堅持四天四夜。這幾日我不會將自己弄得太難看,給你們添麻煩。等五日之後,砸開房門,進來為我收斂。”

敬喜驚道:“將軍,您要絕食自……?不行,這怎麽行!王上還沒說要殺您,您何必、何必……這不行!您若不開,我就去讓人來開鎖開窗!”

我道:“莫鬧。我並非非得絕食不可,只為我這條性命屬於王上,不想選過於激烈的方法。要知道,一個人若下定主意打算自盡,死法很多,你攔不住。”

但外面還是在敲門,呼喊得泣不成聲:“將軍,將軍,咱們去找王上求情好不好?他就是那樣的脾性,有什麽矛盾,忍一忍就過了,不必如此的!我也相信王上不想殺你,咱們……就跟王上稍微服個軟,不行嗎?”

我不是沒有服軟,我一直都在退後,跪拜,服軟。

結果卻是,明明白白地弄清楚了,他對我的憎惡和提防遠甚於國家大事;弄清楚我在他那,一直以來都算個什麽東西。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次能做選擇的機會,我也該試著為自己心意活一回。

即便這一回最終是死,總也好過……一輩子都沒有希望。

“敬喜,”我感覺得到,外面的人已哭得跪下來,還在費力用拳頭敲砸著門,我柔了聲,“我不想向吾王求情,所以無論最終是他賜我個痛快、還是我知趣自己了結,結果都一樣。後事如何處理,我都交待過,相信你還記得,一定要認真做完,讓大家好散。我這邊,就這樣吧。”

此後外面哭喊,我沒有再理會。

將所有窗戶封鎖關死後,我回到案桌邊,提筆,欲嘗試寫一副遺言,總覺得該有這麽個流程。最終一個字都落不下去。我遺言要寫給誰看呢?我在世上除了吾王,一個牽絆都沒有。

也便扔了筆,罷了。

一整個上午,屋外嚎得此起彼伏,肯定不止敬喜,大約家丁侍女們都來了,呼喚於我,望將軍三思,求將軍出來。

但到中午時,我絕食才開了個頭、都還沒完全覺得餓渴,那哭嚎陡然停下,外面反而變成一派如死寂靜。

這樣異常,我反而想掀起些窗瞧瞧怎麽回事。正欲行動,外面人緩緩敲門了三下,傳來的竟是中貴人的聲音:“靖平君可在?王上有賞,煩請出來,領王令謝恩。”

我拉起栓,打開了房門。

屋外,家丁侍女們全都跪到一旁去了,旁邊有四個禁衛看著,他們有的被嚇得不輕,有的在低低無聲地哭。

而正中間,在中貴人身後是八名內侍、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禁衛,禁衛正散開,將我臥房圍守住。

其中一名內侍手中托著赤漆的方盤,盤中,一盞金杯,杯中,一汪深酒。

中貴人面色極差,擡手指向酒道:“靖平君,王上說,既然您仍舊不肯回頭,按先前之約,賞您金樽美酒一杯,命您領酒後即刻飲下。請您……謝恩吧。”

不是王劍,改成酒了。

卻也沒什麽區別。劍也好,酒也好,都很利索。

我恍了一陣,才明了,斂裳跪拜三叩,謝了王恩。站起來後,那內侍迅速已至身邊,將金杯奉到了我面前,一眾人眈眈盯著,的確是要我馬上飲下。

我掃見被趕到旁邊的家丁們,敬喜也在裏頭淒哭,便對中貴人道:“這裏叫人看見不好,進屋處理,可以麽?”

進屋後,我端坐在榻前,一眾寺人在旁側嚴陣以待,似乎已經準備好了隨時為我理容和收斂。我的面前,最近的仍是那位內侍,那托盤裏的金杯。

我沒怎麽猶豫,平靜地將金杯拿到手中,略作端詳。這酒烏黑不見底,想來是種烈毒。

正要直接就喝,沒成想中貴人卻急,上前來把住我胳膊:“靖平君,奴婢與您相處多日,您是好人,奴婢說句實話,真沒有必要與王上鬧成這樣……算奴婢求您,要不就隨奴婢進宮,再去見見王上吧。”

他攔著我了,我只得繼續垂目欣賞酒色:“王上要我立馬飲酒,中貴人能做王上的主嗎?攔著這是抗旨,他會殺了你。”

中貴人急得跪下:“靖平君,奴婢日日在王上身邊,怎會瞧不出他的想法?他在意您在意得不得了,八成就等著奴婢帶您抗旨去見他!您也知道,他這個人……總口是心非的。”

他怎麽都不肯撒我胳膊,僵持片刻後,我趁其不備,直接換了只手拿過金杯,遞到唇邊,一仰頭,就飲盡了。

是盞酸甜的好酒。

中貴人目光駭然,久未回神。

我也將金杯放回盤中,道:“多謝中貴人好意,但我自己求死,不能連累你性命。若你有心,煩請向王上進言,好好安置我府上的下人吧,莫要為難他們。”

他這才逐漸將我放開,微微頷首,低頭退了回去。

我嘆息道:“我想睡一會了。”

他深深躬禮:“……諾,將軍安心。”

我躺下沒過片刻,心腔深處便麻麻地疼起來,喉頭銹味翻湧,眼前也開始時明時昏,辨不清東西。可我總覺得這麽閉上眼還不甘心,這一生過到現在,似乎還少了點什麽。

我試著摸索,在枕邊摸到一個同心結。上面還附了一個,風幹的蠶繭。

於是我勉力坐起身,拼盡全力,才將它掛在了床帳邊的鐵鉤上。

可惜在這裏,我不可能再把它掛到樹梢上了。

身體本就在被毒藥蠶食,這樣一頓折騰,我很快什麽都看不清,血腥迅速湧上唇齒,噴濺了出來,無法再坐穩。

我跌躺回枕時,口齒的血湧幾乎止不住,視野中最後一點點的光影,和我可以感覺到的自己的生機,正飛速遠去。

幸好,在徹底黑暗之前,還有一陣風吹動了五彩同心結,吹動它的影子,搖搖晃晃。

等到下輩子再遇見,不知道他能不能,一生只喜歡我一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