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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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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禍從

我沒空再去哄元無瑾。

跟著傳消息的宮女到宮城門口時,我被侍衛攔了一攔。原來是王上有令,暫不準靖平君我出宮。

宮女面對侍衛又急又怕,我將人護到後頭,上前問:“若我強闖,難道你們要將我五花大綁押回去麽?”

侍衛立刻跪下一排,為首者抱著拳道:“下官不敢!只是……王令如此,還望靖平君體諒。”

我道:“太後危在旦夕,我要去看望她。原本太後應奉養在宮城內,但她在甘泉行宮,這才需要我闖出宮禁。如若不放心,你們可以派兩個人跟著。”

侍衛們不言也不讓,依舊半跪,意為請我回去。

我來時帶了一柄劍,平日在花苑裏練著的那把。便將劍格撥起兩寸:“你們大部分都是隨我征戰、受了封賞回殷都任職的。我不想和將士兄弟們動手,別跟我鬧得太難看。”

為首侍衛躊躇片刻,還是選擇點了兩個侍衛,跟在我後面。

我最後道:“我說了什麽話、如何闖出宮禁、去往何處,你們據實回稟王上即可。他任何責怪,我必一力承擔。”

為首侍衛點頭:“是,靖平君當心。”

待趕到甘泉宮,已是深夜。太後殿外的確圍著不少太醫,大約如吾王所說,他讓所有太醫都緊著太後這邊用了,但他自己始終不願踏足。

我走上前,一眾太醫行禮,我不多廢話,讓他們直言目下太後情形。

太後病重昏迷,又困於夢魘,情況已極其之壞。太醫讓熬了提精神的湯藥,太後服下有機會醒轉,只要能醒就還能再拖一段時日,興許還有一分希望。可太後現下只會說胡話,喝了便吐,宮女根本一口都餵不進去。

我道:“湯藥在哪?我來試試吧。”

殿內一股苦味,熏著藥草,還有幾個女醫立侍在外圍。姒夫人床邊正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三個貼身宮女悉心照料,其中一個正哭著,另一個在安慰。

三人發覺我來到,行禮之後簡單交流,便為我讓開位置。我跪坐到床前,終於能夠仔細看一看姒夫人,也是我的半個母親。

和幾月相比,她長發已盡白,面色完全灰敗得沒有生氣。嘴唇翕合,在夢中說著沙啞難以辨清的話。不過我依然能辨出,她在不斷發出相近的兩個音節。

大約是,瑾兒,瑾兒。

既如此,要哄她脫離夢魘、能喝得下藥,唯有一種辦法了。

我輕輕捧住她的手,說:“母後,兒臣在這。”

姒夫人的輕喚停了一停,虛弱如她,竟突然有力氣反捏住我的手。之後她一直模糊地呼喚著這兩個字,我有耐心地一一應答。半個時辰後,她漸漸沒有再喊了,眼角沿著皺紋流下一行渾濁的淚水。

我將重新熬制的湯藥從女醫手中拿過,吹涼一些,對姒夫人道:“母後,您聽太醫的話,喝點藥,身體才能好起來。您張嘴,兒臣服侍您。”

宮女替姒夫人托起肩膀,這一次我將藥湯一勺勺餵進她嘴唇,果然變得順利許多,沒有再吐。

一碗藥用完,稍待一段時間,姒夫人果真醒轉。她望著我,雙眼虛著,似乎沒有焦點:“是……瑾兒?”

我跪正低頭:“回太後,是臣,承瑉。”

姒夫人聽罷,當即劇烈咳嗽起來。三個侍女忙成一團亂麻,有人安撫有人遞手帕。過好一會,她才逐漸緩過勁,手帕拿開時一灘烏血。

姒夫人仰面望著帳頂:“是你啊,我看不大清楚。但我方才,似乎聽到瑾兒的聲音。”

我老實說:“王上並沒有來,是臣想哄太後用藥。方才您情況十分危險,這藥必須喝下去,臣不得不出此下策,太後恕罪。”

姒夫人閉上了眼:“承瑉有心了。無妨。”

我繼續道:“憂郁傷身,還請您珍重身體。臣最近已經在嘗試勸王上前來,這就回去繼續勸他。您註意身子,才能等到他來看您。”

就是之前強闖宮禁,讓吾王曉得後,恐怕更不容易哄了。

姒夫人卻道:“無須再勸……我知道,他不會原諒我,不會再來看我了。你也算哀家的孩子,你留下來,陪陪哀家吧。”

我答了是。

女醫近前來講:“太後,宮女們已按太醫給的新藥方去熬藥,需約莫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裏您千萬別再睡著,等用了這頓藥後再睡,您再睡醒,精神便能恢覆許多。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太後好好將養,莫再大悲大慟,定可慢慢養回去。”

這話委婉了,方才太醫對我講的是只能拖。但言而總之,姒夫人點頭答應下來,眾人皆去忙碌。可她幾乎睜不開眼,我的確需要陪她多聊聊,哄她醒著。

我便有意積極一些,談天扯地。

我說,最近在宮中,王上希望我做飯。我為王上拌了側耳根,又多番練習烹了一鼎鮮美雞湯。照太後當年的做法,加了碾碎的羽曇花籽進去,王上一頓誇讚,說味道絕佳。

後面就沒講,只講到這。姒夫人聽得很開心,勉力笑起來,看樣子果是不那麽困了。我便繼續聊吾王生活中種種習慣,以及對瑯軒公子極溫和耐心地悉心教導,我說,王上待瑯軒公子的模樣,和當年在代國太後帶著我們時,是一樣的。

這樣聊著,半個時辰很快過去,新的藥碗端來,我又照方才那般服侍姒夫人一勺一勺用下湯藥。

此時,姒夫人應當繼續睡了,她卻反而不肯閉眼,顫抖枯瘦的手再度竭力將我手捏住。她含著淚,慢慢地說:“承瑉,我真的……很想瑾兒。我十六歲,就有了他,那時我也是愛玩的年紀,小時候,他很喜歡和我一起鬧騰他父王呢。”

“後來,我們到了代國,瑾兒似乎……多了許多為娘不懂的想法。日子過得那麽清苦,他卻和為娘保證,他會努力,以後一定讓我住回寬大富麗的宮殿……說這種話,他都還沒到十歲。”

身後傳來一些很輕的腳步聲,我須將姒夫人哄睡著,便沒有回頭理會。我道:“太後您瞧,王上小時候說的話並未忘記。他只是沒弄明白,為何您當年要那樣對他。解釋清楚,你們母子之情,還可以修覆的。”

姒夫人逐漸撐不開眼皮,目光渾濁:“這事,對瑾兒,我委實難以啟齒,哀家在夢中再想想吧。若是……上天賜福,讓我一覺過去,能見到我的瑾兒,哀家這次……一定會說的。”

姒夫人支撐不住,睡過去了。

她合眸的一剎,一只骨節分明、纖瘦白皙的手從我肩後越過,覆上了她的手背,卻用力極輕,半點都沒有打擾。

吾王來了,他與我一同跪在床前,姒夫人的身邊,握著母親的手。他面色寂靜,看不出悲喜,纖長的雙睫微垂,萬千思緒凝在眸色中,像是已和他的母親一起飄遠到夢裏了。

我稍稍讓開位置,好方便吾王跪守。半晌,元無瑾才喃喃出第一句話:“阿娘怎麽變成這樣了。她以前……很漂亮的,比我都好看。”

我在一旁低聲回應:“太後是憂思過度,方才如此。”

元無瑾回頭看了一圈,問身後幾位宮女:“母後睡下,之後要怎樣?”

一大宮女跪下回道:“回王上,太後有些高熱,按太醫囑咐,奴婢們要為太後用冷帕覆額,再稍微擦身來退熱。”

吾王眷戀地望回去:“拿來吧,寡人該親手為母後做一些。”

他挽起玄色朝袍的衣袖,捏好冷帕,小心覆在姒夫人額上,幾縷白發也仔細撥開;而後親手將姒夫人頸側、手臂與手指都擦拭一番,每一個動作皆無比輕柔緩慢,目光始終凝在母親的臉上,一寸也沒有移開過。

做完這些,他才將東西放回,囑咐道:“剩下的寡人不方便,你們來吧,寡人去外面等。母後若是要醒,便將寡人喊進來,她想第一眼就看到我。”

眾人答是。最後吾王拽了拽我衣角:“跟寡人出去。”

今晚月色很好。

甘泉宮的花苑中,種著郁郁蔥蔥的羽曇花,五彩繽紛,每一朵都渾大飽滿,形同繡球。吾王帶我走到一處亭廊角落,停了下來。

他背對著我說:“阿瑉,你從背後抱著寡人可以嗎?寡人好累,想有一個人靠一靠。”

我道:“臣遵命。”

吾王的王袍極為寬大,襯得他仿佛壯了一圈。唯有這樣抱摟在懷,才能摸清他腰上的薄瘦。他微微後仰,腦勺擱在我肩前,發絲淩亂折疊,整個人正像今晚的月,無力懸在天穹,不得不落進潭中,被水包裹住了。

我挑起他一縷發:“王上還是念著太後的,並不是那麽地恨她。”

元無瑾望向亭外景色,道:“近二十年,阿娘在我眼中都是美麗慈愛的模樣,她養育我、愛護我,在微末之時鼓勵我,她作為母親的一切,明明全都是最完美的。我至今不敢相信,她會做那種瘋癲之事……所以,我也不敢見她。”

他頓了片刻,頰邊一痕淚墜下:“寡人到底做錯了什麽,阿娘突然就那麽恨我,恨不得殺我?”

我溫柔道:“王上方才也聽見了,太後極為想念您,這不是假的。或許僅是因為太後缺乏主見,被那面首蠱惑而已。今日臣先行來侍奉,在臣面前,太後夢中夢外每一句話,都在喚您、提您,她的確已經知道錯了。”

吾王靠在我懷中,肩膀聳動一小下,擡袖擦了擦臉,輕輕“嗯”了一聲。片刻後他轉過身說:“對了,宮人們講先前他們給母後餵不進藥,是阿瑉你過來,才成功哄著母後脫離夢魘,把藥用下。多謝。”

我低頭道:“是臣應做之事。王上不嫌臣冒犯便好。”

元無瑾熟練無比地勾住我頸,踮起腳,啄上嘴唇貼吻。這是他高興時慣用的獎勵我的方式。此次時間格外長些。

等他踮回去,我再提醒說:“王上,太醫講了,太後的身體沈屙已深,時日恐怕……”

元無瑾微垂下眸:“嗯,最後這段時間,寡人會陪伴母後,讓她安心。”

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下,我也倍感安心了:“臣,替太後謝過王上。”

之後兩個時辰,吾王拉著我在亭廊中,看月看花,很少再說話。他喜歡我憑更大的體型將他包裹住,無論是坐是站,我的手臂都被他抓到腰間,一定要將他圈起來才舒服。

坐著的時候,他坐到我腿上,倚在我身前閉了雙眼,一呼一吸極為勻凈,僅有長睫不時微顫,真是安穩極了。此時此刻,他都不像什麽喜怒無常的殷國大王了,只是一只蜷縮的毛絨小獸。

我這樣抱了他很久。

至寅時,宮女急匆匆來報,太後夢淺,即將睡醒。吾王一下子睜開眼來,從我身上跳了下去。

他以最快速度趕進殿中,我差點追不上。到姒夫人床榻前,他已緊緊握住姒夫人的手,翹首以盼地等著。我也跟著跪到旁邊,與他一起。

姒夫人尚未全醒,還在囈語,也和之前一樣似乎在發出兩個字的音節。我以為姒夫人依然在呼喚“瑾兒”二字,正要解釋,吾王已越發貼近,附耳靠近姒夫人唇邊細聽了。

只是眨眼間,元無瑾笑意頓凝,面色驟然無比陰寒滲人,變化之快。

他一把放開姒夫人的手,緩慢坐直身,淺淺道出兩個字:“呂、載?”

是那個面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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