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難勸

關燈
第11章 難勸

這一次是真的病重了。

宮女找到我,哭得淒慘,我怎麽叫她起來她都不起來,抓著我腳瘋狂叩頭:“中貴人那邊說,王上絕不接受太後任何消息,現在能近前勸動王上去看太後一眼的只有您了!靖平君,您最好心,奴婢求求您、求求您……”

她抓著我我又不好碰他,只得道:“姑娘,你先起身,莫激動,我們慢慢講話,可以嗎?”

待請這宮女坐下,讓內侍給她遞手帕擦眼,又遞一杯茶,才總算將人安撫下來,能夠好好地聊。

“太醫說……太後心氣郁結,病體久拖,已經藥石無用,時日就在兩月之內了。這幾天太後總是睡過去醒不過來,睡著的時候就在叫人名字,奴婢細聽,是在叫王上的乳名。奴婢曉得太後很想見王上,才鬥膽闖進宮求一求,就算治不好了,也讓太後能安心……”

我反覆確認,這次的確為真,不是要把吾王喊過去又什麽話都聊不出的由頭。便道:“我上次覲見太後時提過,王上想要一個當年之事原因,得個明白。如若得不到,中貴人拒絕傳你話已經表明了王上的意思,他寧可與太後死生不見。”

宮女忙說:“這個,太後在反省了,真的,真的!她、她在夢中都念著王上的名字,怎麽能不算反省……只要王上肯來看看,等她醒時問她,相信她一定會講……”

我無奈。說到底,是姒夫人自己沒有提,或者沒有辦法提,但這忠心的宮女看不過去,自己從甘泉宮闖到宮城來求情的。

此種情況,太後究竟能不能講清楚,很難判斷。若結果不好,我又開了這個口,剛從吾王那哄回的兩分信任,怕也很容易散了。

宮女瞅著我,慌道:“靖平君,畢竟,畢竟他們是母子呀,就見一面,讓太後……最後能安心,也不行嗎?”

我望了眼後面竈臺,那有還用銅鼎燉著的烏雞湯。

那終究是撫養他長大的母親。

我嘆了口氣:“我微末之時,吃了九年太後做的飯,享過她無數噓寒問暖。如果當年沒有發生那件事,我也該作為半子,時常孝敬她膝前。你且回去照顧好她,晚些時候,我會向王上進言的。”

宮女眼睛一亮,淚光又湧上,再度撲跪叩頭:“多謝靖平君!多謝您!”

我又道:“等太後精神好些,還請記得提醒她,到這時候,王上想弄明白的事,別再遮掩了。”

宮女連連點頭:“多謝靖平君!奴婢記得,奴婢一定記得!”

傍晚,和往常一樣,我換了一件薄錦袍,跪坐在寢殿門不遠,靜等吾王回來。案桌上已放好熱騰騰的晚膳,等他來用。

元無瑾進門,兩側寺人立刻上來替他寬下最外層的朝服,而我恭謹叩首:“臣拜見王上,王上萬年。”

元無瑾快步跨到面前,將我拉起:“早說過阿瑉無須如此多禮,每天寡人回來,還是看你在跪來跪去的。何必呢?倒顯得寡人請你到宮裏住對你苛刻了。”

這是吾王常愛說的話,可我不能當真,只能微笑應對:“王上體恤,是王上的恩寵,但臣始終以為禮不可廢,因此出自內心跪拜王上。”

吾王輕哼一聲,等將我完全拽起來,他立刻柔軟地趴進我胸口,手指勾在我肩側,撩開一角衣襟,畫著圓圈:“整這些有的沒的。寡人每日理政累得很,每天勞碌的一點點的盼頭就是想回來能見著阿瑉、摸著阿瑉,讓你把寡人包裹起來,長夜漫漫,好不那麽孤單。阿瑉是寡人的家人,家人總多禮做什麽呢,和寡人生分。”

我輕摟住他,道:“今日晚膳,臣嘗試為王上燉了雞湯。此膳不難,臣學得快,臣有把握,相信不比膳房做得差。”

吾王欣喜,踮足啄了個吻:“我的阿瑉真厲害,這就學會了呀。既是你的心意,寡人定要好生嘗嘗。”

對於我居然真給他烹出一鼎湯來,吾王看得笑意盈盈,瞧著我為他盛湯添肉,眼底流淌著星子般的亮。有一刻,我覺得他都不跟以前那樣像狐貍,反像一只溫順的小貓了。

盛好之後,他小心翼翼將碗捧起,吹去熱氣,顧不上禮儀,不用勺便抿了一口,而後稱讚:“的確很鮮美,湯羹味與膳房之前所做相似,卻又格外有三分不同。不知阿瑉如何烹制的?”

我微微頓首道:“大部分跟宮中膳廚所學,取大羹不和之意,烏雞入鼎烹煮,加荇菜、竹筍、幹貝、香蕈等佐配,以鹽、梅子、黃酒、姜片調味,並不是很覆雜。”

我說這話時,吾王又頗有興趣地用了湯裏一塊燉肉和兩片蘑菇。他微挑眉頭,故作兇巴巴說:“阿瑉哄我,你定還加了別的,從實招來。”

我觀察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那王上可覺得,風味稍有熟悉?”

元無瑾道:“約是有一點,寡人似在哪裏嘗過。”他碗中用了個幹凈,提筷伸向鼎裏。

我說:“臣……還加了碾碎的羽曇花籽提鮮,這是代國的做法。”

吾王的玉筷倏地停住。

再小心翼翼,接下來的話,怕都難講。然我已答應、已下定決心,今日不得不講。

我起身離開軟墊,到一旁地面跪下,才道:“王上年少時,用資都較缺,更不談豐富的佐料了。但幸好,代國有許多羽曇花,羽曇花籽碾碎後風味極鮮香獨特,所以,當年太後便愛在湯裏加這個。”

他依然定著動作,沒有反應,也沒有看我。只是唇邊笑意已迅速淺淡下去。

我閉目吸一口氣,繼續說:“那時……王上自太學回來,晚膳用這樣的湯羹,我們都特別愛喝,進得不少。臣想著王上當年喜歡,便翻遍膳房,找出這一點點花籽,加在湯裏了。王上用膳,可以懷念一番當年太後做飯的風味。”

吾王又停住一陣,放下玉筷,聲音低沈:“阿瑉幾時學來的跟寡人如此拐彎抹角,想說什麽,可以直言。”

我便講:“王上,甘泉宮的宮女說,太後病重,只剩兩個月了。她想見您。”

元無瑾垂眸道:“寡人未曾苛待母後。讓宮中太醫都去她那,仔細照看。如有紕漏,盡數殺頭便是。”

他車軲轆,我幹脆明說:“王上,臣直言,您是姒夫人唯一的兒子,世上僅剩的牽掛。當年王上流落異國,若無姒夫人照顧,王上與臣都不會有今天。哪怕為這個,也請您……再去看她一眼,可以嗎?”

一時寂然。

元無瑾又頓片刻,拿過手帕拭手:“寡人乏了。阿瑉,侍奉寡人就寢。”

我低下頭:“臣希望王上能答應。太後已經病入膏肓,沒有時間再等了。”

嘩啦一響,長案被他整個掀翻,飯菜滾落一地,而後一枚爵杯重砸在我頭上,很是疼痛。但比起沙場刀劍,吾王扔的一個杯子著實算不得什麽。我將爵杯擺正放好,繼續跪著。

跪了少頃,四下無聲,額上傷口還在疼,有兩滴濕潤劃過眉邊,我揩了,仍舊跪好。

“阿瑉,你是忘了嗎?”元無瑾陰冷冷道,“王位剛坐穩不久,她已經不愛搭理寡人,開始在甘泉宮裏藏假寺人;再之後,被寡人發現,她便理所當然讓寡人給那呂載侯爵;她是寡人的母親,寡人依著她給了,她就只管和呂載夜夜笙歌,毫不避諱,甚至還懷上了孩子,”他又微頓,聲音有些沙啞,“還跟我說,我們是兄弟,這是寡人的親弟弟。”

我應答:“臣記得,沒有忘。臣還記得,最後,太後被呂載蠱惑得失了神智,異想天開推動呂載造反,想把王上拉下王位,換她腹中的孩子上去。”

吾王慘然輕笑:“寡人的母親,親生母親,她因為有寡人才當上太後,卻想謀我的反,要殺寡人!她那次是的的確確想要我的命,給她的男寵和野種鋪路!寡人與大殷王族沒有追究,照舊奉養她在甘泉宮,已是仁至義盡,阿瑉這話難道是,要寡人就此隨便原諒了她嗎?”

我看著地面說:“臣不敢。臣只是請王上再去看一眼太後。她時日不多,很想念您。”

吾王踢了一腳,又將碎碗片踹到我膝前。我照舊放到一邊,低身俯跪,等待王令。

元無瑾道:“靖平君,寡人才稍看你舒心兩天,以為你終於曉得該怎樣做個臣子了。說到底,你對寡人還是多有不滿,從未在心底裏真正拜服,對否?”

我重重叩頭:“臣不敢。臣只是希望……王上將來不要因母子離心的心結,留下遺憾,永難彌補。臣,發自內心地是為了王上。”

元無瑾又笑一聲,拂袖一甩,快步往寢殿另一方向走去:“寡人讓靖平君入帳侍奉,靖平君卻喜歡跪,那便在這跪著吧。今後殿內無須寺人值夜,有靖平君值守,相信每一盞不該熄的蠟燭都不會滅的。”

這一件事,果然很難勸成。

我的確嘴笨,說不來好聽的話向吾王諫言。通過湯羹入手,委婉勸諫,已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辦法了。卻仍是不行。

跪求,照做,跟他僵持,這是更笨的辦法,更容易引起吾王怒氣。

只是,也沒有別的法子了。

我向王榻帷帳的方向,最後一次深叩:“臣領命。吾王萬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