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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落(本章是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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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落(本章是回憶)

我是個沒有過去的人。

九歲以前,我都在代國國都乞討,被唾罵,被欺負。終於有一天,我餓了四天四夜,倒在深巷一戶人家的門前。

完全昏迷前,我在最後一眼,瞅見了兩位極美的神仙。

後來我才知道,不是神仙,是好人。

兩位好人是母子。他們給我厚實的被褥,給我穿新衣,給我餵鮮美的肉湯。

他們是西邊殷國的國君夫人與二公子。

三月之前,殷國國君立大公子為太子,同時狠心將心愛的姒夫人與二公子送到代國為質,以斷絕二人爭奪王位的可能。我眼中的神仙日子,已是他們落難代國後的清貧生活了。

我於是更疑惑,我不懂他們這樣的貴人,為何要想起救我。姒夫人說是二公子非要救我,等到晚上,元無瑾從太學回來,我便去問了他。

元無瑾把我拽進門,從旁邊書箱裏翻出一卷竹簡,推到我面前,人也坐到我身邊:“你要不要猜猜?”

我遲疑:“可能是公子您……特別好心?”

元無瑾笑起來。他比我小一歲,眼珠渾圓可愛,卻難掩一抹狡黠:“你聽過田氏代齊的典故嗎?現在的田國以前叫做齊國,你猜是為什麽?”

我還是猜不出,也看不懂竹簡。但我很樂意聽他講。

“三百年前,一個小國陳國發生內亂,一位陳國公子逃到齊國,被齊國收容,做了小官,改姓為田。後來一百年間田氏不斷壯大,逐漸把控齊國朝政,最後他們把齊王踹下了王位,自立登王,這才有了今日的田國。”

“我也打算這麽做。”元無瑾驕傲地拍拍自己胸口,“父王不要我,殷國國君我當不成了,那我要做以後代國國君的先祖。”

我肅然起敬,由衷地向他行一個剛學的揖禮:“公子志向遠大!”

“所以我才要救你。”元無瑾捏起我手,“現在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一定要報答我、效忠我,以後拼盡全力來保護我,做我在代國擴張勢力的第一個屬臣。”

原來他是借此來收一個必定忠心的屬臣,而這樣的榮幸,屬於我。

我不假思索地點點頭,向他拜伏下去:“多謝公子救命之恩,我今後就是公子的人,對天立誓,絕不背棄!”

元無瑾一聽,開心得一把將我抱住,一邊誇讚一邊使勁跟我蹭臉。這動作確實有些把我嚇到,我不知該不該收起手臂回抱他。最後淺淺地圈住他腰,算回應了。

我看昏黃燭光照在我們身上,在地面拉出一雙長長的人影。元無瑾面頰蹭在我頸邊,他眼尾微挑,唇紅齒白,我這樣看著,心裏像有一根線繞過尖頭,被輕輕撓了一撓。

於是,我忍不住說出了一句話,那大約是我此生最後悔的一句話。

“公子既需要我效忠,我會永遠做公子的影子,一直到死的。”

正是這天晚上,他把著我手,教我寫字,給我取了個名字。

瑉,承瑉。

那時他沒有說清,我不曉得這個稍顯刁鉆的“瑉”字是何意,只覺得似乎和“瑾”字很像。後來慢慢跟著學多了,我才弄明白,瑾是美玉,而瑉乃似玉非玉的石頭。這名字意為,我是他的附庸。

其實也沒那麽差。

我能被這樣的王孫貴族所救,能有吃喝能學習,已是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怎能再貪心不足?

能有幸做他的影子,已不知多好命了。

而他真正喜歡的人,喜歡得至今都無法放下的人,趙牧,和我完全不一樣。他是貴族。趙家是代國公卿世家,趙牧是趙家庶出的第六子。

代國與殷國關系一向不和,在太學中,吾王受盡冷眼,願意與之深交的,唯有趙牧一人。

為了效仿田氏代齊的偉大計策,吾王將趙牧作為了解代國朝政的突破口。他主動積極地與趙牧交好,一同修習典籍、學習六藝。太學中,他們整日黏在一起談笑風生,交流殷代兩國各種習俗和貴族娛樂的不同。

這些話題我無法加入,我在太學是作為奴仆旁聽,詩書學得不精,唯有兵法能多聽進去些許,射箭騎馬等跟著練一練。所謂習俗,貴族娛樂,離我太遠。

我只能去考慮公子的空簡夠不夠、筆墨是否應更換,公子今日想吃什麽菜。

我只能盡我所能照顧好嬌貴的公子,再站在遠遠的地方,像一粒灰塵一樣,默默看著他們。

即便到十六七歲時,我逐漸發現趙牧與我的公子之間越來越不對,我也不能做什麽。對公子而言,這可是拉攏代國貴族最好用的手段。

我一直以為只是手段,至多只是交友,沒有別的。即便他們已那樣親昵。

我會這樣以為,原因很簡單。公子十七歲生辰那日,他覺得自己長大了,向姒夫人提出一個請求。

他要納妾。

磨了半天,姒夫人勉強同意了。得到首肯,元無瑾晚上睡前高興得哼半個時辰的小曲。我忍了又忍,在為他整理床鋪後,委實忍不住問他,公子年紀不大,為何急著納妾?

“阿瑉,你忘啦,我要在代國發展家族。”元無瑾叉著腰望我,“我不多生孩子,哪來的家族?”

我噎住,真是完全無法反駁的理由。

無法,我只能一邊稱讚公子對自己的宏偉計劃從一而終,一邊將自己那點齷齪不配的心思藏得再深一些。

只是後來,他卻為了趙牧,放棄納妾了。

這變化的發生十分平靜,沒有一點波瀾。

那幾日我確認了元無瑾是真想納妾,便開始於細枝末節中布置這個我們在代國的小家。比如,我把院前自己種的菜拔了,埋了花種進去;每日越發一絲不茍地幫公子束發穿衣,還給他修一修鬢角眉毛,讓他顯得越發好看;收拾整理公子的臥房更加仔細;在空白地方多掛柔和漂亮的裝飾。這樣,力圖使無論媒人還是真要進府的姑娘,都能對他有個更好的印象。

仔細地折騰十多日後,院前羽曇花冒出了小芽。這一日,我提前下學回來給花堆肥澆水,期待滿院花海長成,能引公子以後的妻妾喜歡。

過一個時辰,元無瑾也回來了。帶著趙牧一起。

他邀請趙牧這幾日到家裏做客,他們打算學著那些大夫子辯學。

姒夫人見狀,熱情地親自下廚,安排了一頓豐盛晚膳。公子與同學自然要共席而睡,這樣才方便交流與辯學,我收走自己門邊地鋪,將多的嶄新被褥鋪上元無瑾床榻。

我不能在屋裏,也不能走遠,要註意晚上公子萬一有吩咐,便睡在了滿是灰塵的隔壁小屋。

白日裏,我見著公子目光黏在趙牧身上,殷切得幾乎含情,我躺下後,總覺得內心有些不安。可又不明白自己在不安什麽。

公子的房中很吵鬧,他在與趙牧探討商君和孔夫關於治理國家的不同論點。只是漸漸的,又不那麽吵了,他們很久沒有再說話。

良久,我聽見元無瑾些微沙啞的聲音:“阿牧,你吻吻我吧。”

一陣窸窣後,我明白了。

今晚公子不會有興趣吩咐我,我這個影子守得如此近,會十分多餘。

我悄然出了房門,遠離到聽不見的地方,在柴房就寢,一夜未能合眼。

三日後,趙牧與公子辯夠了學,恭恭敬敬向姒夫人跪禮感謝款待,回家去了。

趙牧離開的下午,元無瑾便向母親請求,暫緩納妾。他覺得在太學深造更重要,暫不考慮這些。

姒夫人本就是打發他,也樂得他收回。

我重新搬回元無瑾屋中,並慢慢將那些我多布置的小東西收起來。又過半月,我方鼓起勇氣,問我的公子,為何突然又不想納妾了呢?

元無瑾正在案前習書,聞言擱下筆,神思好像在游離飄遠。我低頭看,他的空簡邊上,練了三四個“牧”字。

“我的確,一開始……僅是想利用他。有他,我能了解代國朝局、代國秘辛,還有趙家的許多消息。”元無瑾一只手指輕撫書簡邊緣,“可阿瑉,現在我似乎,真的有點喜歡他了。”

他尤怕我聽不懂,擡起頭再解釋一遍:“你能明白嗎?是那種男子之間,本不該有的喜歡。”

我彎了彎嘴角:“所以,為趙公子,公子又不想急著在代國發展大家族。”

他將竹簡卷起來,緊緊捏在胸前:“如果沒有他,我當然很急的。現在麽……就等他先打算成家再說吧。”

在我面前,公子永遠是驕傲肆意的,時時刻刻都在盤算他的大計,未曾這樣抱著一個人的名字謹小慎微過。

這次,連他的大計都給他書簡中的名字讓步了。

不過我的生活並沒有變化,我依然跟著他、照顧他。我想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挺不錯的,起碼我的身份還是他第一個親衛和屬下,能繼續做一粒灰塵,遠遠地看著他和他已經喜歡上的人。

我本已悄悄埋葬了這份不應當的欲念。

然那年,變故突然來到。殷國國君,元無瑾的大哥繼位僅兩年,突發重疾,因病崩逝。

他沒有子嗣,其他兄弟又太小,便立下遺詔,立遠在代國的二弟元無瑾為太子,即刻出發,回國即殷王位。

接到消息的第一日,姒夫人與元無瑾,帶著我和全府上下都披上素縞,遙祭先王。公子燒著紙錢,哭得極其傷心。我這才知,原來他在來代國前與他大哥感情極好,和一母同胞沒有兩樣。一切都是因他父王為大局著想,才把他們母子送到這裏,造成兄弟分離。

所以,沒有子嗣,他大哥才會果斷立他為太子。

而當晚,趙牧那邊就傳來了消息。代國打算讓趙家采取行動,在不明面惡化兩國關系的情況下,暗中阻礙殷國新太子回國,令殷國無君生亂。

因此當晚,府中香火未熄,我們三人便喬裝輕便離去,混入了趙牧早已備好的趙氏旁支商隊中,出城西行。趙牧也和我們一起,從混出城到過諸多關卡,他皆安排得明明白白。

這期間諸多驚險躲藏,今已難言表。好幾個晚上,我們幾人蜷一處睡覺,公子都緊緊攥住趙牧的手,這樣牽著他才能睡著。

行了十五日,這日傍晚,前面總算沒有再任何關卡,僅有遍野枯黃的長草。十裏之外,就是殷境。

無須繞一大圈去別國開創家族,越過這裏,我的公子就能當王。元無瑾興致高昂,正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就在這時,我看見趙牧住下腳步,把他的手松開了。

元無瑾疑惑地回過頭,想再拉他。趙牧卻大步退開。

我的公子手頓在半空:“阿牧,你……不跟我走嗎?”

“跨過這裏,殷國太子與我,就是敵人。”趙牧低垂眼簾,“太子殿下,你我情誼到此為止吧。”

平日二人舉止親昵,我和姒夫人都看在眼裏,我們站在旁邊聽著都不敢置信,遑論元無瑾。他兩步沖上前捏住趙牧雙手:“阿牧你說什麽胡話?我回殷國去是做王上的,雖可能不會特別順利,但你跟我走,能爬到的位置定比在代國更高。你幫我如此大忙,我理應湧泉相報!”

趙牧緩緩擡眼,定著他:“殿下如此現在不肯放棄我這個朋友,那殿下與我初識時,是真拿我當朋友嗎?”

元無瑾倒抽一口涼氣,楞住。

趙牧道:“殿下與我相識相交,極盡熱情,甚至還用上……那種辦法,其實每一次,殿下都要從我這套趙家才知的消息回去。殿下不斷地拿捏住我,一步又一步。而今殿下終於得償所願,我這顆棋子,在殿下需要的關鍵時刻起了大用。”他輕輕牽動唇角,笑容無比難看,“殿下,我心甘情願被你利用至此,你瞧著,是不是很高興?”

元無瑾一下子慌極了:“不是利用!真的不是!阿牧,你聽我講,你聽我講,我一開始確是並非單純與你知交,可到現在,我的的確確已把你當做我最好的朋友!而且……”他將一只手叩在自己心口,“阿牧,那……不是辦法,跟你做那件事我是真心的,因為在我這裏,你真的……已經不僅是朋友了。”

但趙牧還是一寸寸地,撥下他捏住自己的手。

“我的國是代國,我的家在代都。”他說,“我已為一個敵國騙子做下錯事,不能再背叛自己的國家。”

趙牧最後一揖,道:“我回去後,將極盡畢生所學,全力效忠代國。我再說一遍,無瑾,若有幸再見,你我便是敵人了。太子殿下,一路順風。”

他草草拜了兩拜,轉身離去,無比決絕。直至身影消失在漫漫長草中,都沒有再回頭。

我的面前,我的公子元無瑾低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雙手,久久不能回神,仿佛魂都沒有了。我上前拽他,也拉不動。

我只好勸:“公子,趙公子已經……回去了。我們要快點走,否則等到天黑進不了城,會很麻煩。”

元無瑾還是不動。我再試著扯他胳膊,他卻一把將我擋開,嗓音極陰沈:“拽什麽。這麽迫不及待……他沒跟我走,你很高興?”

我忙解釋:“公子誤會,我並非此意!我是真擔心進不了城。而且這裏還在代國境內,若不盡快離開,仍有危險。”

他根本就不回頭,難知有沒有聽進我解釋。

姒夫人上前,輕輕摸了摸他發頂,道:“瑾兒,走吧。”

母親的話,元無瑾總算能聽進去。他也學趙牧那樣,賭氣般一甩身就走,懶得多看我一眼。

王位不是那麽容易坐穩的。因吾王人在代國,殷國朝廷早亂成一鍋粥,即便他已成功回來奉王兄遺詔登位,仍有君侯不肯認同,一年之內掀起好幾次叛亂。

一年之後,諸事定下,他才抽出空,派人去代國尋訪趙家名不經傳第六子的情況。

一月出頭,消息就了傳回來。

在一年之前,趙牧便被趙氏家法處置,杖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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