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第76章[VIP]

關燈
第76章  第76章[VIP]

白家老少能在這末世裏安穩生活, 不單單只靠自身。是姑奶家在饑荒時偷偷送來的那筐幹皺的紅薯,是歹人襲擊村子那晚,村長家冒著風險摸黑送來的消息, 是暴雨夜裏全村人一起守著堤壩,雪天裏分著一鍋摻了野菜的熱粥——是彼此抱團取暖,才讓大家在絕境裏有了喘息的機會。

“先去幾家相熟的看看。”大伯的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紙, 他往前邊望了望, 風卷著沙礫砸在臉上生疼,“走吧, 能救一個是一個。”

白和點點頭, 跟蘇行也一前一後跨出家門。頭頂的烏雲壓得極低,像塊浸了水的黑布要沈下來,悶得人胸口發緊, 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痛感。腳下的土路早被雨水泡得稀爛,每走一步都陷進半指深的泥裏, 拔腿時能聽見泥漿“咕嘰”的聲響。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越來越近, 混著房屋倒塌的“轟隆”聲,像重錘砸在心上剛拐過一個小坡, 就聽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媽媽!媽媽!”白和快步沖過去,只見臨坡搭建的木屋已被傾瀉的泥土壓垮,房梁斷成兩截,茅草和碎木埋了大半個屋基。一婦女帶著孩子躲在桌櫃構成的三角角落裏, 她身子半趴,後背抵著斷裂的木柱, 將孩子緊緊護在身下, 手臂上還插著根帶刺的斷枝。

幾人立刻動手,白和與蘇行也合力搬開壓在桌櫃上的石塊, 大伯用柴刀劈斷纏繞的茅草。好不容易將雜物清理幹凈,擡起斷梁時,婦女突然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鮮血——她的肋骨被壓斷了。幾人不敢耽擱,小心翼翼把女人和孩子從底下拖出來,孩子除了受驚嚇哭鬧,倒沒明顯外傷,可女人臉色慘白,呼吸都在顫抖。

“孩子沒事,就是受了驚。”蘇行也快速檢查完孩子,又轉向婦女,手指按壓她的胸腹,眉頭越皺越緊,“她內臟受損,必須去區裏的醫院治療,我這裏的草藥只能暫時止血止痛。”

近幾年金屬在空氣中腐朽得格外快,發電機、醫療器械大多成了廢鐵,全區只剩兩所醫院靠著備用能源維持基本運轉,內傷要得到有效治療,只能往那裏送。蘇行也從醫藥箱裏翻出止血粉和繃帶,快速給婦女包紮好傷口,又餵她服下鎮痛的草藥汁:“先找個安全的地方安置,等會兒我聯系村裏的救援隊,看能不能安排車送她過去。”

正說著,遠處傳來張燕的喊聲,幾人擡頭,只見張燕背著張老太太往這邊跑,老太太臉色灰敗得像蒙了層塵土,褲腳還在往下滴泥水,頭發上沾著草屑和泥沙。張燕一邊跑一邊罵:“真是一群畜生!要不是我跟嘉和趕過去,你就被壓在那破屋裏了!”

到了近前,張燕把老太太放下,抹了把臉,指縫裏滲出血跡,混著泥水在臉上畫出猙獰的印子:“家裏又不是沒你的飯吃,非要去黃家當牛做馬?這次能活著爬出來,真是祖宗墳頭冒青煙了!”他就這麽一個親人,剛才徒手扒拉廢墟時,指甲都掀翻了,移動磚石時一秒都不敢停,就怕慢一步老太太就沒了氣。

一向在他面前強硬固執的張老太太,此刻卻像被抽走了骨頭,搭在張燕肩上的手微微發顫。她看著張燕流血的指尖,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其實她去黃家當保姆,一是知道自己的性格和張燕呆在一起也會鬧得不開心,二是想多攢點糧食——張燕和嘉和這兩個孩子這幾年總往災區跑,太危險了,她怕哪天他們出事。可剛才被埋在廢墟裏時,她聽見黃家人卷著她攢的那點糧食跑了,喊到喉嚨出血都沒人應,心裏很後悔,她還有好多話沒有和那孩子囑咐,後悔沒有帶好他。

“去……去村辦公樓把東西帶回來。”老太太的聲音發啞,眼裏裹著恨和怕,渾濁的淚珠砸在張燕的衣襟上,“他們把我今年曬的菜幹,還有攢的藥草都提走了……”養條狗還有感情,她盡心盡力照顧黃家人幾年,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飯,夜裏還幫著看孩子,可困境中,他們連拉她一把都不肯。

“唉,我知道了。”張燕嘆了口氣,他哪還顧得上追究菜幹,擡頭看見白和一行人,眼睛猛地亮了:“蘇醫生!快幫我看看我奶奶!她腳好像動不了了!”

蘇行也趕緊放下醫藥箱,掀開老太太的褲腿,一股混雜著泥土和血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她的腳踝腫得像個紫茄子,幾道血口子嵌著泥沙,傷口邊緣的皮膚已經泛了青黑,顯然是被重物砸到後又在泥裏蹭了。“沒傷著骨頭,就是扭了筋,加些皮外傷。”蘇行也從箱子裏翻出曬幹的三七和蒲公英,快速在石頭上搗碎,又混了點烈酒調成糊狀,用幹凈的布條裹在老太太的腳踝上,“回去用酒擦一擦腫脹的地方,每天換一次藥,別碰水,養個五六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張燕這才長舒一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汗水混著泥水在臉上沖出兩道白痕。聽白和說還要去村中心救人,他攥了攥拳頭,指節捏得發白,看看奶奶又看看遠處的廢墟,臉上滿是猶豫——他想救人,可又放心不下老太太。

“你帶奶奶回家裏的安全洞躲好,我跟他們去。”賀嘉和把老太太往張燕身邊送了送,他剛才跟著張燕救了老太太,本想一起送回去,可聽見這邊的動靜又折了回來,“舍水村向來抱團,這時候不出力,下次我們出事,誰還能幫襯?”說完,他轉身跟上白和的腳步,張燕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背著老太太往自家的方向走。

幾人往村中心走,風裏的血腥味越來越濃,像化不開的濃霧裹著人,連呼吸都覺得嗆。路過伯爺白輝家時,就聽見陣陣哭聲,那哭聲嘶啞又絕望,隔著風都能感受到刺骨的痛:“我已經沒了媽,又沒了爸……”

白長青心裏“咯噔”一下,腳步頓住,瞇著眼睛往廢墟裏望——只見兩個堂兄弟正癱坐在碎磚上嚎哭,身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其中一個的胳膊還打著臨時的草繩繃帶。不遠處,白卓抱著孩子不斷輕哄,他懷裏的孩子眼睛直勾勾的,渾身僵著不怎麽動,連哭都發不出聲,小臉煞白,嘴唇幹裂。白卓紅著眼眶,啞著嗓子反覆哄:“寶寶不怕,爸爸給你換你最愛吃的棒棒糖……爸爸就去給你買,買最大的那種……”

旁邊的白卓媳婦面色慘白,額角還沾著泥血,面容惶恐,見白長青一行人過來,尤其是看到蘇行也,眼睛猛地亮了,跟抓著救命稻草似的撲過來,膝蓋在泥地上磕出個印子也顧不上:“蘇醫生!快救救孩子!從昨天刮大風院子塌了就這樣了,不說話也不動,咋喊都沒反應!”

蘇行也趕緊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又摸了摸他的脈搏——跳得又快又弱,再看孩子的瞳孔,比正常孩子的要大些,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驚嚇。“是應激反應,孩子太小,經不起這麽大的刺激。”他從藥箱裏翻出個小瓷瓶,倒出點淡褐色的藥粉,這是用安神的草藥磨的,混著自己水壺裏的水,一點點餵進孩子嘴裏,“先穩住神,等會兒去村診所找我,我再給他開點安神的草藥,別讓他再受驚嚇,過兩天就能緩過來。”

得知孩子沒大事,白卓松了口氣,腿一軟坐在地上,後背抵著斷墻,大口喘著氣。曾經他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可自從有了孩子,就有了軟肋,也扛起了責任。在幾人詢問下,他斷斷續續地講了大伯父白輝的事:“風刮起來的時候,兩個堂哥只顧著搶屋裏的糧食,想著先把自家妻兒護好……等他們想起大伯時,大伯已經被一塊掉落的磚頭砸中腦袋……等我們把他扒出來時,人已經涼透了……”

白長青聽著,心裏堵得慌。小時候兩家走得近,大伯常會塞塊糖、塞塊餅給他,後來因為土地、房屋還有爺奶遺產分割,兩家吵翻了,只剩下面子情。這兩年災情緊,大伯怕落單,時常主動示好,逢年過節總往他家送點曬幹的菜幹,有時還偷偷給遂遂塞塊餅,那小心翼翼的樣子,看著就心酸,哪成想人說沒就沒了。他想著,父親一向重感情,大姑去世兩年,他還時常對著大姑的照片發呆,要是知道大伯沒了,肯定會難過好幾天。

他又問起白卓的父親,白卓搖搖頭:“我家房子在村邊,靠近樹林,是用石磚砌的,雖有搖晃,但沒倒塌,我爸媽就是受了點驚嚇,剛才已經把他們送到林內安全空地。”

幾人沒多耽擱,又往村中心走。越往中心走,景象越慘:有的人家房塌得只剩地基,碎木堆裏還壓著沒來得及拖出來的人,露在外面的手已經冰涼;有的婦人抱著死去的孩子坐在泥裏,眼神空得嚇人,孩子的小臉已經泛青,她卻還在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嘴裏哼著搖籃曲;還有些人在廢墟裏瘋了似的扒找,嘴裏喊著親人的名字,聲音早就啞得不成樣,手上的血泡破了,混著泥沙,看著觸目驚心。風卷著沙塵,把這些哭喊、嗚咽裹在一起,壓得人連呼吸都覺得沈。

不過,偶爾也能看見讓人心裏發暖的景象:有人用門板當擔架,擡著被壓斷腿的老人往衛生所跑,擡擔架的人鞋子破了,腳後跟磨出了血,卻沒敢停下半步,嘴裏還在喊著“堅持住,馬上就到了”;有人蹲在泥裏,把旁人散落的幹菜、麥粒一點點拾起來,裝在布包裏,等會兒要送到安置點統一分配;還有個瘦得脫形的婦人,懷裏揣著塊半融化的糖果,那是她兒子生前沒吃完的,她哆嗦著嘴,滿臉心疼不舍,把糖果塞到一個失母哇哇大哭的孩童嘴裏,輕聲說“吃吧,吃了就不難過了”。

這些年,末世裏的苦日子過久了,見多了為半塊窩頭大打出手的,見多了趁火打劫、冷心冷肺的,甚至還有人為了活命,把親人的糧食偷偷藏起來的。可此刻看著廢墟裏那些互相攙扶的身影,看著那些劫後逢生卻沒敢笑太久、轉身又去幫別人的人,白和冷硬了多年的心,竟然也有了點暖意。

蘇行也剛走沒幾步,就被幾個滿身是血的人拽住了胳膊。“蘇醫生!快看看我家男人!他被梁砸了,現在還沒醒!”一個婦人跪在地上,死死攥著他的褲腿,“求你了,救救他!”另一個漢子也擠過來,手裏抱著個昏迷的小孩:“我娘暈過去了!怎麽喊都沒反應!蘇醫生,你先看看她!”幾雙手用力攥著他,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裏,他被人群裹著往裏走,回頭沖白和擺了擺手,聲音被風聲吞了進去,只看見他嘴型在說“你們先去,我隨後就到”。

白和點頭回應,轉頭跟著大伯往陳立新家走。兩家本身就是遠房親戚,這幾年來往得密,陳立新家種的菜多,常給白家送些新鮮的,白家有多餘的草藥,也會給陳家留著。往昔亮堂的小別墅,如今早沒了半點光彩:藍白色瓷磚大片剝落,露出裏面發黴的水泥,墻面上還有幾道裂縫;門窗徹底爛透,玻璃碎得一地都是,黑洞洞地張著大口;屋內,衣櫃、桌子被暴風砸得稀爛,碎木板混著被褥散了一地,陳立新媳婦最喜歡的那臺縫紉機,此刻也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原本整齊的院子,塑料瓶、爛菜葉、碎布條在風中翻滾,連他家養的那只母雞,都躺在角落裏沒了氣息。

李嬸正蹲在門口,手裏攥著一個破麻袋,麻袋裏露著幾根幹癟的胡蘿蔔。她眼神空洞地望著屋內的一片狼藉,連幾人走近都沒察覺,直到大伯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緩緩擡起頭。

“李嬸,你沒事吧?”大伯的聲音放得很輕,怕嚇著她。

李嬸眼神有些恍惚,過了幾秒才認出人來:“哦,是你們啊……人沒事,就是屋裏全毀了,糧食也被吹了埋了,這可怎麽辦啊……”她的聲音顫抖著,說到最後幾乎成了喃喃自語,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泥地上,瞬間就被吸幹,連個痕跡都留不下。

大伯蹲下身,看著她手裏的胡蘿蔔,心裏也不好受:“人沒事就好,糧食沒了,咱們再想辦法。村裏的安置點應該會發救濟糧,實在不行,我家還有存糧,先給你們拿點。”

李嬸的眼淚一下子湧得更兇,她捂住臉,哭聲悶在手掌裏,像被堵住的風箱:“老天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們……前兩年日子剛剛好過一點,我家娃也到了娶媳婦的年紀,我還想著今年給他找個女孩……現在什麽都沒了,什麽都沒了啊!”

大伯和白和對視一眼,一陣無言。這些年,雖然氣候沒好轉,時不時還有小災小難,但在區裏的管理下,人們開墾荒地、建沼氣池,日子總算有了點盼頭,可一場天災下來,所有的努力都成了泡影。

他們沈默著繼續往前走,沒走多遠,就在路邊看見王富業的身影——那個往日裏總愛穿著藍布衫,手裏攥著煙鬥,跟白爺爺湊在一起說木工活的老人,此刻卻像一截腐朽的枯木,僵坐在自家倒塌的屋前。

他家的房塌得徹底,磚塊、房梁混著碎瓦片、爛稻草堆在地上,連地基都露了出來。王富業就坐在那堆廢墟前的一塊青石板上,身上全是血,有的已經幹了,結成暗褐色的痂,有的還在慢慢滲出來。他懷裏緊緊抱著他的老伴,老太太下半身被埋在廢墟裏,只露出上半身,臉色青白,嘴唇發紫,顯然早已沒了氣息。

“富業叔。”大伯走過去,輕聲喊了一句。

王富業像是沒聽見,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雙手緊緊抱著老伴,頭靠在她的肩上,眼睛盯著面前的廢墟,一動不動。直到幾人走到他的面前,他才緩緩轉過頭,深陷的雙眼空洞得像兩口枯井,連聚焦都要費好大會兒勁。他看著眼前的幾人,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聲音來——每一個字都裹著血腥味,還帶著點嘶啞的氣音:“沒了,都沒了,我為什麽還活著。”

他擡起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上還留著被瓦片劃傷的血痕,語無倫次地說道:“風刮起來的時候,我拽著她的胳膊拼命跑,想往安全洞躲,可我腿不爭氣,年輕時落下的老寒腿,一疼就走不動路……我拉不動她,就看著她被壓在下面,喊我的名字,聲音越來越小……”說到這,他的聲音突然頓住,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有什麽東西堵著,連哭都哭不出來,眼淚卻順著眼角往下流,砸在老伴的衣服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