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皇子

關燈
皇子

日光照在她的臉上,有些刺眼,她趴著,不願睜開眼睛,手中緊緊抓住那雙手,還是涼的,但她把手抱在懷裏可以捂熱一些。只要她不睜開眼睛,那雙手不會涼,他就永遠也不會離開自己。

“景相,王爺該換藥了。”是賢王府的小廝。

她很不情願的爬起來,起身退到一旁,禦醫已經來了,就候在一側,見她站起來,沒多言語,立刻上前診治。

她立在一旁看著,禦醫看了看他的傷口,從藥箱拿出藥瓶和繃帶,先解開他身上已經被血浸透的繃帶,她在一旁靜靜看著,已經不會跳動的心抽搐著疼了起來,小廝在一旁駭的直抽冷氣,背過身去,不敢再看。

禦醫手法利落,很快便為上官屹宸換好藥,重新纏上的繃帶卻很快又泛起了殷紅。禦醫又將手搭在他的腕上,停了很久後,搖著頭重重嘆了口氣,小廝立刻上前關切問道:“太醫,我家王爺如何了?”

禦醫又嘆一聲,擡起頭看著他們道:“還是不樂觀,脈象極弱,得虧王爺年輕體壯,才能撐到天亮,可還未脫離危險,生死懸於一線啊。”

小廝噗一聲又哭了出來,跪在上官屹宸的床側邊哭邊道:“王爺,求你快點醒了罷!太妃今早也病倒了,下不來床,直問你的狀況,小的也不敢說,這王府都快不成個樣子了……”說完趴在床邊泣不成聲。

最後是管家來把小廝拉開,二人立在一旁一起拿袖子拭淚。

禦醫道:“王爺內傷未愈,外部傷口也未愈合,需及時換藥,更換繃帶,眼下我還要回太醫院親自抓藥煎熬,實在分身乏術,需得一人在王爺身旁守著,負責換藥一事。”

“我來。”鐘妤景突然開口道。

眾人皆是一驚。

從賢王出事到現在鐘妤景就沒有開口說過話,這是她第一次出聲。只聽她又道:“煩請太醫將藥和繃帶留下,自去忙即可,其他眾人亦去各司其職,賢王府不會有事,一切如常,我在這裏守著,直到王爺平安下地,在此之前不會離開。另,還請太醫再為太妃請脈,確保她無事才好。”

禦醫領命前去,小廝和管家亦如吃了定心丸,揩了揩臉上的淚,振作起來,出去做事。

屋內又空了下來,仆人換了新的炭火,房中需持續保持溫暖,鐘妤景重新坐回上官屹宸身邊,輕聲道:“你且放心,等你醒來的那一刻,賢王府一切如常,太妃,一切安好。”

她就一直靜靜坐在一旁陪著他,看著他,有時會跟他說說話,多數時候緊緊抓著他的手。

幾個時辰後,上官屹宸傷口的繃帶又被血浸透了,她拿過禦醫留下的藥箱,顫巍巍的伸出手去拆他身上的繃帶,繃帶粘在了血肉上,他一定很疼,可他都不會喊痛……太妃和羿識都說過,他從不會喊痛,什麽事都自己一個人扛,默默瞞著所有人,這一次,她不準他一個人扛,誓死要守護在他身旁。

她輕輕把他扶起,已經用盡了畢生的力氣,終於解開纏在他身上許多圈的繃帶,這寒冷的天氣裏,她累的大汗淋漓,又生怕將他弄疼,盡管他此刻已不會喊痛,更怕扯裂他已經開始愈合的傷口,遂將他再小心翼翼的輕輕放倒。

他胸口的那個大窟窿還是觸目驚心,傷口周圍亦被血粘滿,模糊不清,鐘妤景將藥小心撒在他的傷口上,捆繃帶前,起身去端了盆幹凈溫熱的清水,欲把他傷口周圍被血汙的地方擦拭幹凈。

她用錦帕濕水,小心為他擦拭著,他的傷口在心口附近,她輕輕避開。就在心口旁一寸左右的位置,她移開手中的錦帕,最後一抹輕輕擦拭幹凈,她赫然看到那裏有一個玉佩大小的印記……

鐘妤景仔細端詳,看清之後,手中的錦帕啪嗒一聲掉在了水盆裏。

那枚印記,正是聞人壤的卷紙上所畫的圖案,同子書行之胳膊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是子書家族血統之人身上才有的印記。

鐘妤景看著那個印記,忽然就跟記憶中的某樣物甚串聯在一起,她從衣襟裏摸出那枚玉佩,是上官屹宸臨去南塞前給她的貼身之物,上面有兩個奇怪的字體,彼時她一直不知那字是何意,後來也未再問過他,心道,許是某種靈性的古玉,上面有些看不懂的紋路,也非罕事,如今拿出此玉,兩廂一對比,才了悟,玉佩上的字體同上官屹宸身上的印記是一種字體,雖然她不識得,卻一眼能辨出,並不難識別,鐘妤景大膽猜測,上官屹宸身上的印記和玉佩上的印記,都是子書家族獨有。

她迅速收斂心神,將上官屹宸的身體擦拭幹凈,輕輕將他扶起,把新的繃帶小心纏在他身上,包住傷口,慢慢放倒他,重新為他蓋上錦被。

鐘妤景走到房門前,將門鎖掛上,推了推,確保不會有人在未經她開啟時擅自進來。然後回到上官屹宸的床邊,輕輕抓起他的手,閉上眼睛,將心神收回。

叔父說過,鐘氏家族的繼承人身上都有異能,只要心神夠入定,便可與天地對話,穿梭過往,從前她以為自己修為不深,未曾嘗試,直到幾次無心入定,卻當真如叔父所說,窺見了不可見之事。

這一次,她決定主動去追索這段真相,她要知道,她必須知道,他究竟是誰?

鐘妤景相信,只要自己足夠專註,一定能做到。

周圍陷入一片黑暗,鐘妤景用力睜大眼睛,卻什麽也看不清,忽然亮光劈面照下來,晃的她睜不開眼,待漸漸適應後,再睜開眼看,已經是白晝。

鐘妤景環顧四周,她正身處一庭回廊,回廊的前後盡頭連接著數座巍峨建築,風格古樸莊嚴,像是宮殿,鱗次櫛比,錯落有致,雕有祥雲瑞龍的木色樓宇在金碧輝煌的房檐下肅穆輝煌,暮色掩映之下,整個皇宮威儀具現。

這裏明顯不是啟國的建築風格,鐘妤景循著回廊延伸的方向往前走,前方的道路向右分出一條岔來,忽聞一個人聲越來越近,“殿下~~~殿下~哎呦,老奴可尋著你了~~~”

鐘妤景擡眼向岔路看去,一個年長太監正從右側朝這方跑來,神色焦急,很快便跑到鐘妤景面前的岔路口,稍拐了一下,向左前方而去。鐘妤景擡腳跟了上去。

太監在左側回廊的盡頭停了下來,雙臂支在腿上,曲著上半身喘著粗氣,一副找了很久跑的又急的模樣,一邊道:“殿下,你怎的一人在這?快跟老奴回宮去罷。”

鐘妤景從太監身後繞過去,但見面前一個少年坐在地上,靠著回廊的柱子,只拿背對著他們,少年衣衫黑色束腰,發髻上圈著鑲金的玉冠,像尊石像,一定不動。

太監氣息已經緩和了許多,見狀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湊近了些,在少年身後道:“柔妃娘娘去了震雷宮卻不見你,這才命老奴來尋你。”

少年聞言這才回過頭來,清俊稚嫩的臉上兩道劍眉已生的清晰濃密,不笑的時候唇角微抿,幽深的雙眸既懵懂又隱晦,竟然是小時候的上官屹宸。

鐘妤景的眼睫顫了顫。

少年並未起身,而是用稚嫩的聲音沈聲問:“母妃找我何事?”

鐘妤景便笑了,原來他自小就是這番深沈威嚴的做派。

太監蹙眉道:“老奴不知,娘娘神色焦慮,說有要事欲同殿下商議,故而命老奴定要將殿下快些尋回。”太監很為難的樣子。

少年聽後垂眸沈思了片刻,便站起身來,“便回宮罷。”

鐘妤景又笑,心道,他自小就少有孩童的任性,也不叫下人為難,還有,喜歡穿深色束身的衣服,想是自小習武的緣故。

太監聞言一拍大腿,十分高興,跟在上官屹宸身後往方才而來的右側岔路口而去。

“母妃是一人來的還是同姨母一道來?”又聽上官屹宸邊走邊問道。

“回太子殿下的話,柔妃娘娘是一人來的,並未有他人陪同。”

太子殿下?!

跟在身後的鐘妤景怔楞住……腳下仍未放慢步伐。

鐘妤景跟隨二人在回廊的盡頭徑直向一座宮殿走去,宮殿位於正東,正門朝南開,當中牌匾高懸其上,赫然三個大字“震雷宮”,鐘妤景心下了悟,震為雷,於正東而立,理所應當是長子居所,在皇家,便是太子寢宮。

上官屹宸前腳方踏進宮內,一位年輕婦人便迎了上來。婦人容貌端麗秀美,行動處如柳拂風,鐘妤景不禁嘆道,好一個柔美端雅的佳人,仔細端詳她的眉眼,卻與上官屹宸的母親堯王妃有七分相像,只不過堯王妃的氣韻更加端和,而眼前這位婦人卻更柔美。從前鐘妤景就覺得,上官屹宸雖身形高大威儀,容貌卻與堯王不很相像,更像太妃多一些,如今一見這位婦人才覺,他俊朗的神姿卻與這位婦人如出一轍。

“傾兒,你去了何處?”婦人的神色有種異常的焦慮,她上前撫過上官屹宸的臉頰,又撫著他的肩膀,翻來覆去的查看,嘴裏一邊問著:“可有見到甚麽人?可有人對你做了甚麽?”

上官屹宸一臉不解,卻看婦人這般焦慮的模樣,遂正色安慰道:“孩兒未見到甚麽人,亦未曾遇到危險,母妃莫要擔心!”

母妃?這位婦人就是太監所說的柔妃,難道她竟就是上官屹宸的生母麽?!

柔妃聽到後,神色才漸漸緩和下來,眼中的恐懼稍稍褪去半分,隨後看一眼四處,端直身子,斂色對奴仆們道:“都退下罷,本宮要與皇兒閑敘些貼己話。”

殿中一應太監宮女聞言紛紛應是,躬身魚貫退出宮殿。

柔妃看著宮殿的大門被閉合好後,牽著上官屹宸的手走到了殿中的軟塌上坐了下來,她的雙手撫上上官屹宸的臉頰,輕輕的摩挲著,眼睛在他的臉上流連往返,那是一雙母親看生兒的眼睛,含著萬般不舍,不忍離開,生怕下一刻就再也見不得。過了半晌,上官屹宸終於按耐不住,問道:“母妃,究竟發生了何事?令你如此不安?”

柔妃噙在眼中許久的淚水便如瀑般湧了出來,大滴大滴的落在母子二人相互依偎靠在一處的衣炔上,泣不成聲。

上官屹宸似是知曉些甚麽,又不盡知全貌,小小的一張臉上陡然蹙緊了雙眉,“母妃莫怕!快些告訴孩兒發生了甚麽!縱使父皇不在,還有孩兒來保護你!”

他自小就是這般保護欲極強的孩子啊~

柔妃卻哭的更緊了,一把將上官屹宸摟入懷中,良久才松開,平覆了情緒後,鄭重看著上官屹宸,道:“傾兒~母妃下面說的話你要牢牢的記住。”上官屹宸懵懂又鄭重的點了點頭。

柔妃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神色肅然,她沈聲繼續道:“你是大擎國太子的這一身份,就到今日為止,從今而後,不可再向任何人提起。今夜,母妃會派人將你送至你姨母暫住的寢宮,子時安公公會來接你,你甚麽都不要問,只管跟他走。明日起,你要以一個新的身份繼續活下去,那便是,作為你姨母的獨子、啟國堯王之子,你的名字從此就叫上官屹宸,你的姨母就是你的母妃,而你叫父王的那個人,啟國的堯王上官謹堯,他同你的王叔子書端合謀,殺害了你的父皇,刺客行刺你父皇這件事,就是他二人指使所為。”

柔妃的眼中浸滿沈痛,“你要記住他二人所做之事,但千萬不可告與任何人,包括你的姨母,她對此一無所知。此刻她剛失了自己的獨子,屹宸在來擎的路上感染重疾,她日夜兼程趕到擎國,還是未能救回屹宸的性命。堯王雖在啟國稱賢,實則人面獸心,背地裏時刻覬覦皇位,暗中謀逆,他同你的王叔端王一丘之貉,皆是不甘居於王位,意欲篡權之徒,遂沆瀣一氣,堯王助端王在擎篡得皇位,他日端王亦會助堯王在啟國稱帝,這就是他二人的狼子野心。而今堯王已失獨子,他必然擔憂將來權位無人承繼,只要堯王不知你知曉他的行徑,必不會加害於你,你與屹宸性情南轅北轍,但樣貌相像,且是同歲,只要你姨母和堯王不說,不會有人生疑。我遂向你姨母提出這個請求,要她將你帶回啟國養在身側,護佑你平安長大。你姨母是我表姐,本性良善,必會待你如已出,護你周全,母妃便可放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