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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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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之游

小軒窗碧綠,鏤空雕花朱紅,客使館內的雅間設計清雅規格別致,桌案上有新鮮桂花成束,立在青瓷花瓶內,甜香滿室,房間內齊整擺放著多種樣式的器皿瓶罐,皆為瓷器陶制,青瓷白瓷琳瑯面目,雕花各異,但均精美講究,此種瓷器在別國不曾見過,質地輕盈剔透,與當年在街市購得的琉璃中嵌著的瓷少年為一種質地,正細細觀摩品鑒中,便聽身後有人道:“定遠侯今晨欲用何飯食?”

子書行之回身一望,但見驛客使正立於他身後,遂彬彬有禮道:“隨啟國風俗即可,不必特意備至,入鄉隨俗,何況我對啟國美食亦頗感興趣,欲細細品嘗之。”

驛客使道:“小人這便去著後廚準備。”

客使館的後廚匯集了專精各地美食的廚師,廚藝精湛,即便早飯亦烹飪精致,不一會,飯桌上便擺滿了飯食,驛客使挨個細細介紹後,子書行之對驛客使笑道:“我一人哪吃得了這麽多?大人若不介意,吾欲邀你同食。”說完擡手朝對面示意了一番,請驛客使落座。

驛客使與他推讓一番,終是坐在了對面,一頓飯卻吃的心中七上八下。

這擎國的定遠侯來的殺氣騰騰,人卻謙和有禮,平易近人,他這一招莫非是溫柔殺?不知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但聖上命他以最高禮儀款待好這位使臣,對方已經讓座邀飯,直接駁他的面子便是不禮貌,亦是有違聖意,有辱使命,索性就吃吧,有甚事,吃完再說。

子書行之卻是吃得津津有味,豆腦光滑如嫩脂,柔軟的躺在白瓷碗中,浸潤著雞湯,上面點綴細碎的芫荽、青絲花、桔梗和小米辣,瓷勺在瓷碗中輕舀時會發出細微的瓷骨敲擊聲,如韶樂悅耳動聽,大概取得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問的巧機,令食用者不止舌尖味蕾極致享受,連聽覺精神都極致愉悅。碗碟清一色的上等白瓷質地,晨光照耀下,剔透的能從外面隱約看到碗中碟裏的湯菜身形,朦朧婉約。

配以豆腦食用的是素肉兩餡的包子,素餡中既有青菜木娥的清香,又輔以和事草和椒末的料濃,再加上粉條的軟糯口感,當真清爽不膩,口留餘香,肉餡則是秘制調料腌肉而成,將肉香極大的揮發出來,與豆腦的醇香混合,令人欲罷不能,回味無窮。

飯後,子書行之優雅的擦了擦嘴,稱讚道:“啟國美食,果然名不虛傳。”幽然看向驛客使,“大人今日可有公務在身?”

驛客使淡然一笑,“小人的公務便是定遠侯。”

子書行之便笑了,“既如此,今日早飯吃的興起,欲去街市游玩一番。”似是想起什麽,回憶道:“昨夜我看館外花燈如晝,一片繁華盛景,想必就是有名的琳瑯海市,聽聞此處乃是臨郡城最熱鬧的地方。”他雙目放光,問道:“只是我初來乍到,對啟國不甚了解,來的倉促,也未備地圖,不知可否煩勞大人為某做回向導?”

驛客使扯了扯嘴角,行公務而已,有何可與不可?遂道:“是小人分內之事,定遠侯請隨小人前去。”

驛客使打起簾子引子書行之往外走,忽感疑惑,問道:“定遠侯既是首次來啟,何故對啟國如此熟悉?莫非有故人在此地?”

定遠侯笑而未語。

何公公在三人的註視下緩過神來,忽覺自己方才驚呼出聲有些唐突,低下頭,些許不知所措,踟躕間便聽鐘妤景問道:“公公是何時見到的?”

何公公正猶豫間,聽得這話猛地驚醒,擡頭看見鐘妤景正看著自己,也來不及斟酌言辭,開口便答道:“就是那日擎國使臣覲見陛下的時候,那定遠侯言語犯上,賢王殿下上前將他的右臂擒住,當時情勢激烈,老奴擡頭遙遙一望,隱約看見定遠侯的右臂上像是有個印記……”何公公摩挲著下巴,回憶著,洪帝又問:“你看到的印記在定遠侯右臂的哪個位置?”何公公轉了轉眼珠,用手指了指自己胳膊的下節中段,“應是在這裏,老奴當時還奇怪,從前聽人說邊關西域的蠻族會在身上紋字畫圖,這位定遠侯乃是擎國宗親,怎會有這等癖好。”

洪帝揣度片刻,又轉頭問鐘妤景:“景相入定之時有無見到刺客真容?可是這個定遠侯?”

鐘妤景搖搖頭,遺憾道:“臣慚愧,當時正值深夜,堯王書房中未點燈,刺客深衣蒙頭遮面,臣只恨自己觸碰不得任何東西,無法改變堯王被殺的結局……亦未能看清刺客真容。”

洪帝拿起那張卷紙,展開又問:“景相所見刺客身上的這個印記在刺客身體的哪個部位?”

鐘妤景知無不言,“在胸口處。”

洪帝的眉頭皺的更緊了,思索間慢慢放下了卷紙,鐘妤景接著道:“堯王昏迷之前緊抓刺客的衣襟,似有甚麽話要追問刺客,昏倒之前將刺客的領口扯開,露出了身上的印記。”

洪帝再問:“那依景相所見,刺客的身形體貌與這位擎國的定遠侯可有相像之處?”

鐘妤景垂眸認真回憶半晌,道:“臣所見刺客身形高大英挺,比堯王還要高出半頭左右的樣子,來去如風,無影無蹤,身手矯健,武功高強,體態來看,應是位年輕男子。是否定遠侯,臣不好妄斷。”

洪帝微頷首,那定遠侯身形倒是高挺,舉止卻是一副文人做派,儒雅有禮,半點看不出有曾經習過武的痕跡,不過據聞擎國位居北方遼野,民風粗獷,男子從小便會被家中送去習武,方以日後能隨軍上陣殺敵為榮,擎國皇室更是如此,擎國前任帝君桓帝本人就是文武雙全,既如此,那定遠侯的一派斯文恐或只是障眼法也未可知。他又去看卷紙上的圖案,“這到底是什麽?”

殿中無人可答。

何公公越聽越覺得事關重大,倘若自己一時疏忽未得看清楚,怕是會引起一場戰爭,遂又猶豫道:“稟陛下,那日老奴恍惚一見,也未看的真切,許是老奴老眼昏花,莫冤枉了那位定遠侯……”

“你沒看走眼,他身上的確是有這枚印記。”

洪帝、鐘妤景和何公公三人齊齊看向久未出聲的上官屹宸,只見他緩緩擡起自己的右臂,指了指下半截中間向內的一個位置,道:“就在他右臂這裏。本王與他離的最近,擒起他手臂之時看的真切,定遠侯身上的印記與那卷紙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又聽上官屹宸道:“陛下,臣以為,此事雖還存有諸多疑點未破,但現下種種跡象都指向那個擎國遠道而來的定遠侯,既如此,不妨先請他來問個清楚,或許疑點可破。”

鐘妤景亦道:“陛下,賢王殿下所言極是,定遠侯來我大啟本就為兩國之事,現他牽扯進啟國皇室命案,身為擎國使臣,須得給啟國個交待才行。”

洪帝遂擬詔書,命原堯王命案查案專員大理寺少卿孫子禮、丞相鐘妤景及賢王同去使客館問話定遠侯。

子書行之在琳瑯海市漫步過香味四溢的小吃街,攤主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夾雜著客人的談話聲,好不熱鬧,又路過古玩一條街,除了盛產的琉璃瓷器還有許多珍寶逸品,掌櫃吹噓著冶制技術和稀有程度,與賣家討價還價,過了花卉市,街東有家名叫“素品鮮”的鋪子引起子書行之的註意。

“有趣,店裏專賣素食麽?”子書行之饒有興趣的問道。

驛客使寡著一張臉,公事公辦的模樣,半死不活的道:“回定遠侯的話,店家信佛,故而經營的是素食鋪子,雖無葷食,卻樣樣食物做的品相極好,味道鮮美,也算名副其實,這家鋪子雖排場不大,但算是琳瑯海市裏名氣最大的幾家店面之一了。定遠侯好眼光。”

子書行之聞言眼光一亮,舉步便要進店中,此時才剛過巳時,驛客使便道:“還未到飯點,是否為時尚早?”

子書行之興致勃勃道:“既然如此有名氣,想來飯點人流一定極大,不如現在進去早早占位,也好早給我們上菜。”

子書行之撩起前擺朝店裏而去。

驛客使兩眼一翻,悶著頭跟了進去。

二人點了一間雅室,環境清幽,位於二樓,餐食間不會被來往的雜亂客人打擾,說話談事方便,從這間雅室的窗戶往下看,正好可一覽店內全景,無疑是達官貴人們首先選的單間。

子書行之一頓素齋吃得心情大好,飯間不時讚嘆:“嗯,果然名不虛傳!”,“想不到竟能將素食做成這般美味!”一邊咀嚼一邊連連感嘆“嗯!”,嗯聲不斷,驛客使只恨他自己少長了一張嘴,不能邊吃邊說,自己胃中的早飯還未消化完,又被迫提前吃了頓午飯,驛客使覺得自己原本堵脹的胃更加悶塞。

子書行之吃飽喝足,特意請了店掌櫃邀請一見,那掌櫃的本來信佛,就是個積善之人,此番善邀自不會拒絕,不一會便欣然出來與之相見。

這會才剛到飯點,客人將將開始入堂而食,還不算太忙,子書行之便與掌櫃的在堂中雅室閑敘起來。

子書行之先是詢問了素食的做法,掌櫃道自己祖上原是宮中禦膳房的主廚,後將這門手藝傳承下來,他自幼跟隨母親禮佛,便突發奇想,將這門手藝用素食的方式發揚光大,若能獲得食客們的推崇稱讚,也算不給家族蒙羞,還可借此弘揚佛法。

子書行之聞言,猶如尋到知己,道:“家父也虔誠佛法,只是未如先生這般持齋食素,內心對於佛理亦是極其敬重的。吾自小受家父影響,聽經頌理,每每心緒不寧時,便常以此開導安慰自己,受益匪淺。”

掌櫃的聽後更是精神振奮,撚著手中的佛珠與子書行之從佛法經文聊到了人生哲理,好不暢快。

驛客使對佛理一竅不通,自覺自己坐在那定是他二人眼中的俗人一個,賴頭賴腦下裏巴人,不似他們這般超凡脫塵,仙氣縹緲,於是自顧自的在一旁打著哈欠,一面呷著龍井,一面從二樓往下看,數店裏進出的客人。

桌上的茶盅換了一壺又一壺,茶葉名貴,也變換了多種樣式,都沒收錢,皆是掌櫃的聊的高興贈與他們品嘗的。驛客使最後一次跑完茅房小解回來的路上,想到半日之內竟能將各地茗茶品了個遍,也算沒白陪這定遠侯一趟,心情忽然舒展了許多,只是那茶卻好似都被他一人喝了去,這一盅一盅的喝,茅房也是一趟一趟的跑,虧得那二人聊的投入,想來也並未在意他這般頻繁進出,不然倒叫他面上掛不住。

一推門進入雅間,便見子書行之已和掌櫃的站起身來,子書行之看到驛客使進來,微笑道:“大人吃好了否?”

驛客使自然應是,吃的太好了,喝的也極好,便快些走罷。

子書行之遂與掌櫃的一道同驛客使往店外走去,掌櫃的一路將他們二人送至店門口,竟很是依依不舍,意猶未盡,再三囑咐子書行之,定要再來同其共議佛法,子書行之當然欣然應允。

出了素品鮮,二人繼續往前行走,子書行之忽而側首問道:“素品鮮的茶,大人覺得如何?”

驛客使微楞,沒想到他會這麽問,生硬的道:“茶……都是上等的,倒是沒的說,恐怕臨郡城裏最名貴的茶樓都沒這家的茗品全乎。”這會細想才發現這點,“沒想到這個掌櫃的除了精通佛理,亦是個懂茶之人。”

子書行之頷首又含笑道:“懂茶之人說好,便是真好了。”

驛客使又一怔,呆呆問道:“侯爺怎知我懂茶?”

子書行之優雅將袖擺輕拂至身後,將目光投向前方,緩緩道:“早飯時我見大人呷茶的樣子便知了。”

驛客使定在原地,怔怔望著子書行之徑直往前的身影,他竟是如此察言觀色心思縝密之人,不動聲色間已將人看透,今日讓自己陪他同行,怕是心中也早知自己是極不情願的,因此特意投己所好施恩於無形,無聲無息的做到兩不相欠。

這位擎國來的定遠侯,當真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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