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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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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

來人步入書房後,反身將房門小心掖好,他轉過身來的那一刻,鐘妤景瞪大眼睛去看,甚至身子都快閃出書櫥,卻在看到他臉時心中一沈。

此人太過警惕,束身黑衣在夜色中難以察覺辨認不說,頭上亦裹一方黑巾,臉部遮面,只一雙眼睛露著,卻也在黑夜裏無法分辨。他四處謹慎看了一周,發現沒有其他人後,緩步往書桌後堯王的座椅處走去,腳下卻未再發出半點聲響,方才細碎的腳步聲應是踩雪所致,足見此人武功極高,再加上他能突破堯王府的重重戒備悄無聲息闖入,身手可謂非凡。

鐘妤景緊緊盯著他,見他走到堯王跟前,微微俯身觀察了片刻,就似方才鐘妤景那般查看堯王情況,食指探了堯王鼻息後,將手伸到了自己的腰間。

鐘妤景已經整個人從書櫥後移了出來,欲把一切看清,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就在此人要從腰間拔出甚麽東西的時刻,他的右臂突地被一只手抓住。

鐘妤景明顯感覺那人一證,定是如鐘妤景一般,沒有料到此種情況的發生,整個身體便定在了原處。那人和鐘妤景一同驚愕的看著堯王緩緩從梨花椅上站了起來,眼睛不知何時已然睜開,雖然夜色如障,鐘妤景依然能感受到堯王正死死盯著那人的眼睛。

“原來是你!”鐘妤景聽到堯王的聲音道。

那人的頭迅速向桌面轉了一下,應該是在查看堯王是否真的喝了那碗湯。堯王看到他的動作,冷笑道:“你以為此等伎倆便可蒙騙本王?本王行的路可比你吃過的飯還多!”

那人警覺,鐘妤景只聽得他冷笑一聲,全程都未言語,便見他反身一掙,便將被堯王抓住的臂膀掙脫出來,右手以鐘妤景未及反應的速度從腰處掏出一把銀光短匕,迎頭便朝堯王左胸刺去。

堯王也是常年習武之人,必然不會輕易被制服,兩人糾纏在一處,卻未撞倒桌櫥,亦未打碎器皿,這便是當夜堯王死前不曾驚動所有人的原因。

鐘妤景一面看的驚心動魄,一面又不得不感嘆,高手之間過招都有種舉重若輕般的雲淡風輕,即便刺客招招致命,堯王均能險險躲過並從容應對,如此僵持了一盞茶的功夫,刺客忽然左手朝堯王心口攻去,堯王一驚,雙手擋於胸前後撤一步,哪知刺客這招只是假式,乃是聲東擊西,趁堯王全力護住心脈的當頭,刺客右手持短匕疾疾朝堯王的面門而去……

堯王大驚,將胸前雙手急急擡起,兩掌用力一合,穩穩將匕首夾住,鐘妤景清楚看到,刺客手中那柄短匕的刀尖凜然抵在了堯王的鼻尖,停在了半空中。短匕發出的銀光打在堯王的臉上,鐘妤景清晰看到堯王驚恐的雙眼驀然大睜,刺客持匕的手也停了下來,沒有繼續進攻。

雙方僵持了片刻,刺客的手緩緩落了下來,卻將雙手負於身後,筆直站著,看著堯王,不再出手。

堯王鎮定了心神,正欲開口,忽然心口一滯,整個人躬身彎下腰,一只手死命撐住桌角,另一只手扶住額頭,他使勁搖晃了幾下頭,呻吟著,搖晃著,幾乎馬上要暈倒,而對面的刺客一動不動,站成了座山,只是冷眼看著堯王的一舉一動。

堯王似是反應過來,拿下扶住額頭的手看了看,猛然道:“匕首上有毒!”

刺客在對面輕笑了一聲,只能聽清是名男子的聲音。

堯王垂死掙紮,仍不甘心,用盡所有力氣上前猛撲到刺客的身上,堯王高大,那刺客卻比堯王仍高出半頭,堯王只能用力撕扯刺客的前襟,嘴裏道:“你!你……你是何時知道的?”

刺客好似明知堯王無力抵抗,亦抵抗不了多久,對他造成不了實質性傷害,仍負手站著,冷眼看堯王掙紮,不做聲,亦不推開堯王,穩如高山,紋絲不動。

堯王似要為自己求得最後一個答案才肯罷休般,用力一扯,竟將刺客胸襟處的衣領撕扯開來,刺客半個胸膛都露了出來,然後堯王整個人便失去了知覺,癱軟下去。

刺客伸手將堯王身體拖住,放到了座椅上,鐘妤景看到堯王的面容如睡著般平靜,就像方才一切的打鬥未曾發生,如她剛進來時所看到的那般。

刺客靜靜看了片刻靠在座椅上如沈睡般的堯王,抽出了腰間的短匕,深深刺入了堯王的心口,又猛然拔出。堯王面容依舊平靜,沒有絲毫反應,而鐘妤景知道,他的生命正在流逝。

刺客將堯王的上半身伏到桌上,做成趴伏睡著的樣子,低頭看了眼被撕扯開的胸襟,這才想起要將被堯王扯亂的衣服攏好,而就在此時,鐘妤景借著月光,在刺客微一側身的當頭,看到了他胸口偏左的位置有個印記,似乎是個圖騰樣的圖案,又像某種標記或者文字,卻是鐘妤景未曾見過也不識得的。

刺客整理好衣服,沒有片刻逗留,無聲出了書房,掩好房門,便飛身離開。

鐘妤景推房而出,看到地上的積雪比方才更厚更深,而堯王書房門口的地面上,未留下任何腳印,就連方才管家來過又去的那兩串腳印,都被大雪覆。

她站在書房門口,擡頭望去,漫天大雪簌簌而落,堯王書房外無半個人影,如同此刻的整個臨郡城一般,萬籟俱靜,在這無聲無息的雪夜,堯王之死的真相就這樣被悄然靜默的掩埋了。

一陣旋轉迷茫,天地混沌,待鐘妤景再睜開眼睛時,神魂已經回到了現實,她正身處鐘府的祠堂中,堂中燭火搖曳,她擡頭再望窗外的天,看到下弦月已從陰雲之後浮了出來,清晰呈現在眼前。

而就在她擡頭望月之際,一道冷煞突地從窗外而入釘在了她面前的窗欞上。鐘妤景大驚,霍地起身,推門朝外奔去,此時已是三更,府中之人均已睡下,四周沒半個人影。鐘妤景警惕觀望片刻,亦未再聽到任何動靜,遂疾步奔回祠堂內,拔下紮在窗上的短箭,查看了一番,發現箭尾活動,內裏中空,她從中抽出一張卷紙,打開後,見上面書曰:“欲知刺殺堯王之人,便從此處而尋。”下面是一副圖,鐘妤景看到圖後愕然無聲。

翌日一早,鐘妤景便命家丁備了馬車急急往宮中而去。她一早便召集府中下人詢問,昨夜無一人見到可疑之人進入過鐘府。短箭和卷紙就在她的袖中,她記得上官屹宸說過,這種傳信方式和工具,與當初誘他去吟風林的如出一轍,分明就是同一人!聞人壤,他終究還是沒耐住,果然如上官屹宸所測,他不會罷休,終於又浮出水面!而卷紙上所繪的圖案,即是她入定之時看到的,刺殺堯王之人身上的印記。

聞人壤——想到這個人,鐘妤景的思緒突地頓住,上官屹宸從未在聖上面前提及過此人,她頭回聽說,也是在與上官屹宸、孫子禮三人共查堯王案之時,於平王府中聽上官屹宸道出的,此後的南塞之戰中,與上官屹宸同聞人壤的對弈,包括後續崖洞中的所見所歷皆是對聖上一句話帶過,並未詳細稟明於聖,對於聞人壤這個人,也僅是用塞圖方的軍師代指,若此時冒然去見聖,該如何釋明這柄短箭及當中卷紙與前後事件的利害關系,又當如何解釋聞人壤與當中千絲萬縷的聯系,是個需要斟酌再三的難題。

思來想去,鐘妤景果斷掀開轎簾,對車夫道:“掉頭,去賢王府。”

賢王府的側廳內,上官屹宸接過鐘妤景手中的短箭反覆查看了一番,道:“是他做的,箭鋒與箭柄的材質與上次飛傳給我的一致。”

他將箭柄倒置,看了看箭尾,又道:“尾端的槽口很粗糙,不是專業鑄箭師所為,也同我收到的那柄無異。”

他摩挲了兩下卷紙,“是絹紙,也相同。”

鐘妤景坐在一旁聽著他說,微微頷首。

上官屹宸雙手打開卷紙,自上而下看著上面的內容,鐘妤景發現,他在看到下方的圖案時瞳孔猛的一震,眸色便沈了下去,鐘妤景順勢道:“這便是方才臣所說的那個圖案,王爺可有眉目?”

上官屹宸將手中的卷紙收起,並短箭一並放在手中,輕輕擺弄著,問道:“景相方才說,你夜晚入定時見到了甚麽?”

鐘妤景正色道:“臣在堯王的書房見到了行刺堯王的刺客,堯王之所以被發現時面容沈靜,是因為他死前先是被刺客所持匕首上的毒藥迷暈,再被刺客一刀紮進心口……”鐘妤景一面陳述,一面雙手比劃著當時的場景給上官屹宸看,“後又迅速抽出匕首,最後將堯王身體擺成趴扶桌面睡著的樣子,見堯王沒再動靜,刺客便趁夜色逃離了堯王書房。”

上官屹宸垂眸聽著,拇指在箭刃上輕輕碰觸,“那麽景相如何看?”

鐘妤景道:“臣以為刺客與堯王認識。”

上官屹宸左眉一挑,並未擡眸,聲線有種上揚的弧度,“為何這麽說?”

鐘妤景眸色深沈,欲一語將所知全部道盡,不留一絲遺漏,“刺客進入堯王書房行刺時,見堯王躺在椅上狀似睡著,本欲行兇,堯王卻突然起身,明顯知道那夜有人要加害於他,且是在家仆端過去的湯中做了手腳,所以並未真的喝掉,而是假裝昏迷,等待刺客出現。”

上官屹宸一邊聽著鐘妤景敘述一邊微微頷首,狀似很認可的模樣,鐘妤景繼續道:“堯王起身與刺客正面對視後,好像一眼便認出了刺客,道了句:原來是你。是故臣篤定堯王與刺客相識。”

上官屹宸似是十分認同這一說法,將手中的卷紙和短箭放在一只手上,擡手欲將它們放到右邊與鐘妤景之間的桌子上,又問道:“景相當真觀察入微,分析通透,那你有無看清刺客的容貌?”

鐘妤景的細眉便蹙了起來,嘆氣道:“這是微臣唯一惱悔之處,只恨夜色深沈,刺客狡猾非常,全身墨衣,連頭和臉都遮擋的嚴實,臣並未看清他的面貌。但是……”

上官屹宸將卷紙和短箭放到桌上後,順勢擡眸看向鐘妤景,問道:“但是甚麽?”

鐘妤景迫不及待答道:“刺客的左胸口處,有一個印記……”上官屹宸凝視她的雙眸微一顫,很快便趨於平靜,只聽鐘妤景道:“像是一種圖騰或者是某種文字。”她指著桌子上的卷紙,鄭重道:“就是卷紙上所畫的圖案。”

上官屹宸覆又看了看桌上的卷紙,沈思片刻,“看來這個聞人壤與堯王的命案的確有關聯,莫非他知曉刺客究竟是誰?”

鐘妤景道:“臣來府上,正是想與王爺商議此事,現如今的情勢,當如何稟明聖上最為妥當?”

上官屹宸便笑了,坦蕩看著她道:“如實具報。”他微笑著,神色中的陰霾盡數散去,緩聲道:“你且放心,便由本王來斟酌分寸,與聖上稟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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