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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的方鐸睫毛顫抖著,閉上了雙眼,一行清淚從他的眼角流了下來。

方母見兒子多日來第一次有了反應,激動上前喚道:“吾的兒,你可清醒了麽……”還未說完便被啜泣聲哽住,只餘哭泣。

孫子禮心中又喜又悲,亦紅著眼眶道:“方兄,你可知這些時日,有多少人為你憂心忡忡,寢食難安,擔驚受怕,且不說令尊令堂,文尚書也詢問你的情況不下數次,此次我來探望你,也是受他所托,說起方兄時亦是眸色凝重,嘆息不止,握著我的手道,一定要將你的心結打開,規勸回去……方兄不知,見你如此頹廢,我們心中的哀痛並不比你少幾分……”

不禁黯然嘆息,又低頭沈吟道:“當日你入刑部,我入大理寺,聖旨下來,我們一起把酒言歡,共述豪情志向的場景還歷歷在目,自你我同朝入官以來,已不知攜手共破多少起大案,大理寺同僚眾多,刑部亦是人才濟濟,智謀者不在少數,可若論默契,還無人能及方兄與我!於文尚書和大理寺卿而言,也不希望少了你我二人這對左膀右臂,如今,我怎可看你為區區一段孽緣,就郁郁如此沈淪下去!”

方鐸猛地睜開雙眼,眼淚汩汩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滴落在被褥上,浸濕了面前的一片,虛弱的身子掙紮著欲坐起來,卻因多日未進食,身上沒有力氣,又倒下去,可他並不氣餒,撐著身體的胳膊劇烈抖動著,終是坐定靠在了憑幾上。

方母積攢多日的情緒再也繃不住,伏在他身上大哭:“鐸兒,你終於起來了罷!”

方鐸氣息微弱,嘴角卻拼命抽搐著,心中慚愧難耐,八尺男兒淚流不止,握著孫子禮的手顫抖著,“方某不才,叫子禮和尚書大人失望,是我愚鈍,迷了心智,走了岔道……幸有子禮,及時將鄙拉回,才不至跌落深淵,萬劫不覆,鄙……鄙不配被子禮視為摯友!”

孫子禮的另一只手搭在方鐸手上,緊緊握住,真摯道:“若方兄不配,世間無人能配!“

方侍郎振作精神後,不日便將身體修養好,回了刑部覆命,他本就是心病,只要心念轉圜,即能康覆。

經此一劫的方侍郎眼界更加開闊,看人參事亦更加通透,只覺人生種種閱歷,皆化作了查案過程中的助力,頻頻得立大功,回回榮獲旌嘉,功績在手,晉升指日可待,真乃情場失意,官場得意,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至於那沈清詞,當日方侍郎求親被拒,黯然傷神,失魂落魄離府的模樣,被一眾看熱鬧的人瞧了去,又添油加醋的傳了出去,一時間,眾人皆道,沈清詞當真絕世才女,連方侍郎那般才華英俊都高攀不起,怕是只有皇貴才能博得沈小姐的慧眼罷。

孫子禮卻道,如此始亂終棄害吾兄弟之女,即便披著一張偽善人皮,也僅是只畫皮的異類,無甚內涵品德可言。遂聽到鐘妤景提及此女,不禁露出鄙夷表情。

“上月宮中宴席上之事,我亦有所耳聞,賢王是何許人物,怎會將此等敗壞之人放在眼裏!當真明斷。”孫子禮忿忿。

鐘妤景心下明了,又道:“方才我在藏文閣,見到沈小姐與一男子狀似親密,那男子舉止看上去像是江湖人士,可見沈小姐交際甚廣,喜好以才會友,廣結豪傑俠士。”

孫子禮冷笑一聲,“她對方鐸如此,對其他男子亦會如此,還不知靠此招數將多少男子迷倒在她袖下,至於其所謂的才話……”冷哼了一聲,道:“我卻聽聞沈首輔家中養了許多食客,沈首輔愛才,食客皆是多才多藝,當中不乏詩詞書畫上的奇才,沈清詞有一副名振臨郡的月夜牡丹圖,就有傳出自沈府某位食客之手,沈清詞從食客手中高價買之,實則是給了封口費,然後冠以自己之名,掛於畫廊,哄擡出高價,自此名聲大噪。”

鐘妤景聽的津津有味,暗自感嘆,這位沈小姐與其外祖父當真無半點相像之處。

孫子禮又道:“由此可見,她的名氣當中有幾分真幾分假都未可知,我在詩社畫廊的友人曾與我說,沈清詞與他們的掌櫃來往甚密,逢年佳節,是定會給詩社畫廊送些禮品的,一幹夥計均有分成,而沈氏的曠世奇才之名皆是從這些地方散播出去,當中關系,不言而喻。”

鐘妤景由衷感嘆,“沈小姐果然是位長袖善舞,工於謀略的奇女子。”

今日這一趟出行,當真收獲頗豐,竟好似破了樁奇案般,心底一片明澈。

在街尾和孫子禮作別,鐘妤景拐去新開張的一家鋪子給叔父買了些細點甘飴,這家鋪子老板姓唐,糕點飴糖做的極好,剛開張便門庭若市。

若非叔父差她跑這一趟,也收獲不了這些信息。

上官屹宸在馬車上打了個瞌睡,馬車晃晃悠悠停了下來,侍衛在外面輕聲道:“大將軍,王府到了。”

他睜開惺忪睡眼,起身掀起簾子,馬夫搬來石凳,舉步正要下車……

耳後一陣微涼,嗖的由暗處射過來一個東西,他十分警覺,餘光瞥見的同時頭也微側,涼意貼著他的鬢發而過,結結實實被他抓在了手中。

侍衛面色大變,喊道:“大將軍小心!”,五個人便如出鞘之劍般沖了過來,擋在了他的身前,劍拔於胸,四處警惕審視著黑暗,卻未再有異樣發生。

上官屹宸見對方未再出招,拿起手中抓住的短箭,箭尾有處活口,當中塞了張紙條,他謹慎打開,只見上面寫著:“欲知堯王死因,即刻來吟風林見我。”落款那個名字卻令他陡然一驚,迅速將紙條藏進袖中,肅然道:“無事,回府。”

夜深,上官屹宸脫下官袍,換上深色便服,見太妃已睡下,府中下人皆已回屋,四下一片寂靜,翻身從院墻飛了出去。

他在後院找到奔雷的馬廄,奔雷通人性,自他靠近,便爬了起來,擡起前腿,躍躍欲出,但卻未發出叫聲,驚動其它廄裏的馬,更未驚動人。

上官屹宸伸手撫摸奔雷的毛發,將自己的頭抵在奔雷頭上,靜默片刻,為驚雷解開了繩子。

一人一馬奔馳在月夜裏,陰風陣陣,月亮被籠罩在雲層後面,影影綽綽,晦暗不明。

眼見前方層巒疊嶂,喬木漸多,上官屹宸對奔雷道:“吟風林到了,奔雷,且與我去會會此人!”

奔雷一聲長嘯,加快了步伐。

吟風林這個名字雖然聽上去風雅,卻非文人騷客吟風弄月的地方,林中山勢地形皆覆雜多變,擅闖進去,很容易迷路走不出來,是故成為許多一心向死之人首選的安生處,也是江湖上殺人滅屍處決後患的絕佳之地,如此林中更是沒有生氣,只有山風吹過樹林時嗚咽悲鳴的聲響,似陣陣亡靈的哭聲,故而叫做吟風林。

奔雷在一處空曠地停了下來,上官屹宸翻身下馬,四周巡視一圈,樹枝的影子被月光映在地面上,形成詭異的圖案,叢林深處像無盡的深淵,一眼望不到盡頭,除了死寂,無半個人影。

“何人在此裝神弄鬼,叫本王小覷!還不速速現身相見!”上官屹宸怒道。

身後的樹林裏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上官屹宸猛然回頭,黑暗中一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身影移動至月光下,摘掉臉上的面具,擡起頭,望向上官屹宸……

“是你!”上官屹宸大驚。

“王爺終於肯來見妾身了嗎?”沈清詞用一貫無辜的眼神望著上官屹宸,臉龐在月色的照耀下卻顯得鬼魅可怖。

上官屹宸忽而冷笑起來,“你費盡心機,就是想見本王一面?”

“若非如此,王爺還要躲避妾身到幾時?”沈清詞嫵媚婉轉,盈盈凝視上官屹宸。

上官屹洪卻鄙夷道:“你我素未相識,無需一見。”冷眼看她,“現本王已來此處,速將信上之事說出來!莫再浪費時間!”

“信上何事?”沈清詞疑惑道。

“裝腔作勢,故弄玄虛,本王沒時間跟你周旋。”一步上前,勒住沈清詞脖頸。

沈清詞喘息不得,掙紮之中,雙手亂抓上官屹宸,掃到他的臉,上官屹宸本無意傷她,料想她一弱女子,也幹不了殺害親王的勾當,此番如此,只為逼她說出實情,遂松開手,一把將其推開。

沈清詞重心不穩,氣息不順,驚嚇過度,晃晃悠悠,終是摔在了地上,待平緩過來,捂著脖頸道:“妾身當真不知書信為何物,只委托一人助我將王爺引來,並無他意。”

言罷,竟啜泣起來。

上官屹宸離她幾步之遙,負手居高臨下審視她,欲探她話語中是真是假,忽感一陣頭暈目眩,天地反轉,視線也跟著模糊起來,他用佩劍撐地,欲奮力挺住,讓自己不至倒下,卻看到沈清詞早已站了起來,陰鷙的一張臉,笑的像地獄裏的惡鬼。

“你……做了什麽?”上官屹宸強弩著擠出這句話,便重重倒在了地上,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刻,他感覺奔雷在奮力撕咬拖拽自己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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