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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洗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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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洗浴中心

“呼”,蒼白的面孔被圍巾遮住大半,但呼出的空氣仍然在空中形成了飄渺的煙霧。

李行藏立在火車站前,緩緩拉下厚實的圍巾,深吸一口氣,半晌,突然笑了起來。

前一晚下了雨,經歷一個晚上,到現在,道路的積水裏依稀可見一些薄薄的冰碴。雖然現在還是十月底,嚴格來說甚至連深秋都算不上,也不到下雪的時候,但對於東北來說,冬天已近在眼前。

雪城的空氣帶著東北特有的味道。凜冽的寒風、燃燒的煤炭和稭稈、掛著白霜的松針與踩碎的黃葉交織在一起,形成了李行藏記憶中的家的味道。此刻還未下雪,等真到了冬天,冰雪與其他氣味再次混合,才是屬於這片曠野獨特的香甜。

她特意選了淩晨的車,下車正好是五點左右,不早不晚,盡管不能與春夏的天光比較,但此刻也已經天亮了。順著人群一起向前,天光無法對她造成太大的影響,她也不至於因孤身一人坐夜車而太過惹眼。

“老妹兒上哪啊?!”拉人的司機熱情地跟著她走,一張笑臉恰到好處,但嗓門卻是洪亮極了。沒辦法,周圍這麽多開車的,嗓門不高人都讓別人拽跑了。

“啊,我上白山街——”還未說完,行李箱便被司機接了過去,“行!我的車擱這,老妹先坐前邊等一會兒,我再拉兩個咱就走哈!”司機動作利落,行李箱已經被他放進了後備箱中。

李行藏久不回來,幾乎有些反應不過來,坐上車後才失笑地搖頭。

拿出手機,準備給奶奶發個信息,身邊的車門突然傳出了響動。李行藏眼中迅速滑過一絲紅光,壓抑著速度緩緩擡頭,看見門前的高大身影卻睜大了眼睛。

“李叔……你怎麽來了?”

“哎?!幹嘛呢!人都在我車上了!”那邊正帶人往這邊來的司機大吼一聲,這人怎麽不講規矩啊!

“不好意思啊!兄弟!”爽朗的聲音高聲道:“這是我老妹兒,我來接她的!”

司機看向李行藏,見她點頭這才幫她拿出了行李箱,這少了一個人,他得趕緊再去拉一個,下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兄弟,你也接別的活啊?”接過行李箱,青年笑著問。

“對啊,咋了?”

“啊,我家在白山街那片兒開店,以後用車找你啊,今天不好意思了。”青年搖了搖手中剛剛從車前拿的名片。

“害!啥大事!以後用車找我啊!”司機擺了擺手,急忙向站前跑了過去。

“走吧。”青年斜了李行藏一眼,帶她去了另一輛越野。

李行藏沒想到他會親自來接自己,回想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嗬!從小你就嗚嗚喳喳的,現在咋鳥悄的不吱聲?怎麽地,我還能把你吃了?”李龍冷哼一聲,上下打量她一眼,“瞅你造的,等會兒回去看你奶怎麽罵你?”【1】

李行藏有些尷尬,“李叔,你不是在江邊嗎?怎麽回來了?”

雪城位於黑省與吉省的交界地帶,更加靠近吉省的白山,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黑省的江邊,怎麽今天這麽巧?

“我老人家為啥回來,你心裏沒點數嗎?”李龍瞥了她一眼,手中打著方向盤陰陽怪氣地說。

“你瞅瞅你!幾年不回來也就算了!你要是在南方生活得不錯我也不說啥,瞅你現在都造成啥麻樣了?!嘎嘎瘦不說,還整成這出兒,我要不來,你等會在人家車上不得咬人啊!”沒等李行藏說話,李龍就巴拉巴拉一通說,她都沒個插嘴的機會。【2】

說了半晌,見小孩兒坐在那也不說話,神色也是蔫蔫的,李龍嘆了口氣,“你還是先想想怎麽過了你奶那關吧?”

李行藏一想到等會要面對的疾風驟雨,心中不禁苦笑,“李叔,我現在這樣純屬意外……”

“哈!這話說得,你要不是因為意外,我現在還能好聲好氣地來接你?”李龍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寒芒,窗外的天空中突然響起了一聲驚雷,原本還算得上晴朗的天空驟然變色。

李行藏不敢再辯解,只能老老實實地低頭認錯。

李龍也不再多說,她在自己這能想明白,總比等下和老白對著幹要好。

雪城的路平坦開闊,越野的體型龐大,但也沒怎麽堵車,不一會兒就駛入了白山街的一片小樓前。

“走吧。”李龍率先下車,李行藏嘆了口氣,跟在他身後進了門。

“呀,藏藏回來啦!”金碧輝煌的大堂中,此刻只剩下一個早班的前臺,是白山洗浴中心自開業以來就在這裏的關姨。

“關姨好。”看著熟悉的阿姨,李行藏心中湧起了熱流。她真的回家了。

正揚著笑臉,卻見原本和藹的關姨剛紋得的眉毛豎了起來,“哎呀,藏藏,你可真是……”她看了看李行藏身後的包,“你咋啥都往家帶呀!”

李行藏回頭看著自己的包,那裏面裝的……

“行了,給我吧,我給她安排好。”關姨接過書包,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現在和以前是不一樣了,但這樣的也不能就這麽背身上啊。”

李行藏只覺得沈重的身體突然變得輕松,關姨看了坐在大廳沙發玩手機的李龍一眼,沒敢說什麽,只是笑瞇瞇地看著李行藏,“老板就在後院呢,關姨給你做好吃的去,等會你們說完話就能吃上。”

李行藏點了點頭,望著關姨的背影看向李龍,“您也知道吧,怎麽什麽都沒說?”

李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什麽?你都把自己整成半人半鬼的了,身上帶個小鬼又能有啥大不了的?”

李行藏揚起微笑,沒敢接茬。

從小她就知道,他們家附近的這家白山洗浴中心不一般。當然,許多年前,這裏的名字要更接地氣一點。

當時她還是小孩兒,爸媽的廠子倒閉後跟著他們來到了這裏。鄰居家的白奶奶熱情友善,家裏開著一家澡堂子,爸媽忙的時候,就把她交給白奶奶照顧。可能因為她當時還是個小孩兒,他們以為她不明白,所以很多事都沒瞞著她,或許他們壓根不在乎袒露這一切。總之,從小她就經歷了很多奇異的事情。

搓澡的大爺大娘抽煙時不用火就能點燃、每到一些特殊日子會換上隆重衣服跳舞的關姨、手腳麻利但不論冬夏總喜歡穿一身貂皮的紫叔、從李叔變到李哥一直都是那張臉的李龍……

這裏不僅是她兒時生長的地方,更是她父母相繼離世後唯一的家。還有……那個與她沒有血緣關系但卻撫養她長大的“老人”……

李行藏看著正忙著掃落葉的老人,上前將她手上的掃把接了過來,“奶,我回來了。”

細膩白皙的手與她蒼老的面孔大相徑庭,白奶奶平靜的目光望向她,“喲,這不是我們家大學生嗎?好久不見呀!”

李行藏抽了抽嘴角,她奶還是這麽犀利。

“進屋吧,別在這杵著了。”白山瞟了她一眼,率先向後屋走去。【3】

李行藏求救似地看了眼李龍,他揚了揚下巴,示意她還是乖乖的吧。

後屋連接著幾間大平房,火炕燒起來,比前邊裝著暖氣的洗浴中心還要暖和,專門作為員工宿舍,同時還包括大廚房和倉庫等。

透過堆滿大白菜的廚房,李行藏看到了旁邊的一棟小樓,那是她的家。

“墨跡啥呢?”屋中傳來了白山不滿的聲音,她急忙回神走了進去。【4】

“墜子呢?”沙發上,白山正搓著毛線,看樣子是要織毛衣。

李行藏將圍巾和帽子一一摘下,從脖子上取出了一枚奇特的白玉吊墜,依稀可以看出有一位母親抱著孩童。但奇特的是,母親腳下的位置竟然是紅色的。

白奶奶嘆了口氣,看了眼窗外更加明媚的天空,“你想重新做回人類,還是……”

李行藏看著白奶奶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奶……”

“我能幫你變回去,但也得看你自己,你咋想的?”

李行藏有些迷茫地看向那幅白山黑水的風景畫,“奶,是不是只要我還想當人類,就還會像之前一樣忘了你們?”自從她決定回到父親的家鄉,就發現自己對這裏的記憶漸漸變得模糊。

這裏有將她撫養長大的家人,她知道他們並不平凡,但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她卻怎麽也記不起來。直到她身上發生了意外,這枚吊墜救了她後,她之前的記憶才漸漸恢覆,這也是她下定決心回到這裏的原因。

原本她是想變回人類的,畢竟對人類鮮血的渴望無時無刻不在影響她,可當這個選擇擺在她面前時,她猶豫了。

在荷城打拼的這些年,她明白那裏並非父親曾說起的那樣美好。如今再次回想父親的神色話語,她才明白父親口中的意思,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家”。

“不得啊。”白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先前兒忘了是因為你一點兒也不好信兒,對這個世界沒啥興趣,要是你變回去後還是想記得這些,那你會記得的。”【5】

李行藏睜大了眼睛,原來是這樣嗎?

“能不能沙楞的,到底想不想變回去,給個準話!”看她糾結了半天,白山有些不耐煩。【6】

“我想變回人類。”李行藏深吸一口氣,雖然現在的她的確獲得了一些特殊的力量,但她還是更喜歡當人類。

白奶奶點了點頭,吊墜被她緊緊握在手裏,乳白色的液體慢慢落下,“撖(zhōu)了。”【7】

李行藏幹脆地拿起了杯子,頭一仰,液體順勢而下。

李龍在一旁突然笑了出來,“瞅你這樣,在外面也沒少喝呀。”

李行藏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因為壓力喝酒是一回事,被長輩直接看出來又是一回事了。

還沒等她開口說話,吊墜摘下後便噴湧而出的幹渴及對陽光的畏懼竟然一點點減少,她驚喜地看著白奶奶,可還沒等她高興太久,那種熟悉的想要吸血的渴望再次上湧,甚至要比之前還要嚴重。

李龍和白山都驚疑不定地看著她,怎會回事?她體內的那股力量竟然可以同山神抗衡?

白皙的手覆上李行藏的額頭,蒼蒼的白發無風自動,半晌,李行藏沈沈地睡了過去。

“咋回事?”李龍疑惑地問道。

“是西方那群癟犢子的力量,藏藏吸收得太久了,盡管有我的法器,但還是讓她的身體發生了變異。”白山嘆了口氣,她一向看好這孩子,沒想到被西方的力量先下手了。【8】

“你啥意思啊?”李龍見她嘆氣沒好氣地問,“你要不想管,我帶她回黑省。”

“滾一邊拉去!”白山瞪了他一眼,“這是我孫女兒!”就算體內有了別的力量,也是她老白罩著的!【9】

李行藏不知兩人發生的口角,迷迷瞪瞪睜開了眼睛,身下是溫暖的火炕,奶奶正在她身邊織毛衣,“醒了?你關姨給你燉了血腸,吃飯吧。”

李行藏坐了起來,疑惑地看向她,血腸?她不怎麽喜歡這東西,關姨從來不會給她做這個。

白山哼哼地笑了笑,“嘗嘗不就知道了。”

白色的大瓷碗中盛滿了淡黃色的酸菜和大骨頭,切成片狀的血腸鋪在上面,不一會兒,就被李行藏一個人一掃而空。

“嗝兒——”

從前爸媽做這道菜時,她總是覺得酸菜太酸,血腸太腥。

現在……她只想說,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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