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恍恍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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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恍恍之夢
冬夜和其他季節的夜晚揣著很大的壁，不只是要更冷一些，其實還要更暗一些。
能看到雪花如同飛蠅在熾亮的燈下盤旋，散開又被聚攏，猛地再次墜落，落在衣袖間成一抹白、一片水跡。
從那個莊園式的房子出來還不算淒清，前院是花園，溫室裏的花開得灼灼，雪和冷都不會幹擾它們獨自盛開的美。
石板路上貼心地鋪了地毯，看著是有些多餘，腳踩在柔軟的毯子上只覺得重心失掉，文羌打了個哈欠，低頭側耳傾聽著文落蕓和那位楊先生的交談。
“楊總，我……”左耳朵陷入了轟鳴，文羌凍得不願把手拿出來擦眼睫毛上垂落的水，他蹲下身子，把眼睛蒙在了厚實的牛仔褲上。
順便也紮實地蹭掉了眼眶裏流出來的淚水。
“怎麽蹲這兒了。”文落蕓不知道何時站定到他跟前，一雙不太細嫩的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發絲飄揚在她的指尖，跑開了。
文落蕓有些恍惚，原來那麽犟的人，頭發絲竟然是軟的嗎。
楊孟焦擺了擺手，轉頭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說，“十分鐘，過得來吧？”
掛掉電話後，楊孟焦揣著手腕朝他們走過來，他低頭看著蹲下的文羌，笑了笑：“文羌是累了吧，再累也得先去醫院看看，一會兒陳瀕先送你們到醫院再回酒店。”
文羌站起來，餘光看到楊孟焦的眼珠子在眼眶轉了兩圈，落到文落蕓的身上，聲音也變得柔和了很多，“落蕓，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答應你的事情我都會做到。”
花園裏的花香很清淡，文羌昂了昂因為長時間縮著而有些疼痛的脖子，看起來，兩個人是互相喜歡的。
文羌呼了一口氣，她幸福就好。
楊先生是真心的就好。
並沒有等待十分鐘那麽漫長，車軲轆碾著雪堆開了進來，車盤很高，陳瀕開得很穩，窩在槐樹上的麻雀膽沒練就成功，還是驚魂一嚇，撲棱著翅膀閃到楊均識的臥室。
一行人都被這聲音吸引到擡頭往上望著，楊孟焦做了個關窗戶的動作，“冷，均識把窗戶關上，跟尚經說一聲，我跟他父母打過招呼了，晚上到我們家睡。”
楊均識眨了眨睫毛，也就只有兩層樓的距離，他搓著窗戶的沿邊，視線擦過楊孟焦的眼睛和文羌的脖子，“砰”地一聲，大力關上了窗戶。
文落蕓拉上文羌的胳膊，陳瀕給他們開了車門，文羌順著轉身的動作看清了車牌子和前面的四個圈。
不是那輛破而難聞的二手面包車了。
“那我帶他們走了。”陳瀕看著母子倆上了車，繞著車身轉了一圈，打開駕駛座的門，看著楊孟焦，“你跟均識再聊一下……別吵。”
楊孟焦看他一眼，沒說話，等陳瀕坐進車內他這才叮囑了一句，“先去醫院，別在車裏頭抽煙。”
穿過花園，那花香也就淡了。
撲面而來的是雪花雨水的氣息，裹著涼和血腥氣。
路燈也不再那麽明媚，天色的黑白和車身一同前進，雪花蹭著窗戶，滾入車底。
文羌拉高了拉鏈，捂住脆弱的脖子。
陳瀕開車一如既往地沈默，他也確實跟母子倆不熟，沒什麽話說也很正常。文落蕓不在的話，他還能逗逗小孩兒，自顧自說幾句。現在老板未來的老婆在車上，他懂分寸地不聊天，只管開車。
文羌其實真的有些困了，他偏頭看著文落蕓。
文落蕓暈車，在車內不看手機，也不處理工作，只是目光很直的直視前方，將沿途略經的所有風景都化為眼底，變為她自己的。
目光是有形的，情感也是變化的。從前灰落愁容的眼睛變得不一樣了，文落蕓的眼睛藏著釋然，她是真的以為生活在變好。
自己的兒子已經被帶到身邊，那就是脫離了苦海。
雖然事實婚姻並沒有完全地結束，楊孟焦應該是個可靠的上司，可靠的結婚對象，那些糟糕的日子終有一天會隨著時間而徹底塵封。
“怎麽了？”不知道是有所顧忌還是文落蕓也累了，她的聲音也很輕，幾乎不可查聞。
她是最能捕捉到兒子的目光的，那是她唯一的兒子，是她唯一的北川，是她唯一的羈絆。
“我困了，不去醫院了吧。”文羌松了松脖子，又扭頭看向窗外。
“那。”文落蕓看著文羌的後腦勺，嘆了一口氣，她不好意思地說，“陳瀕先生，方便轉個彎回酒店嗎？”
陳瀕一個司機兼保鏢，耳力自然非常尖銳，他只當做沒聽到，明知故問地降低了車內的廣播音量，“怎麽了。”
他手握著方向盤轉了個彎，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文羌，“這麽晚去醫院是挺折騰的，那我來聯系楊先生吧，可以給家庭醫生打個電話，親自給文羌看病。”
文羌皺了皺眉，單臂搭在臉上遮住自己的眼睛，“那算了，去醫院吧。”
一個虎口逃入另一個虎口罷了，監視我？
-
麻雀在窗脊上啄了兩口，那裏鋪陳著一些稻谷，林阿姨還體貼地準備了個小窩。
不過這麻雀野生得很，遲早要飛走，準備的窩也不貪，窩兩下就飛到窗外的樹上了。
楊均識沒多喜歡小動物，祝可渝在世的時候身體狀況特別不好，楊均識小時候還喜歡毛茸茸，考慮到母親的身體狀況，也沒有養那些小動物。
景觀魚和烏龜倒是養了，祝可渝無聊的時候就喜歡去看他們在水裏爬和游。
等到麻雀吃稻谷的尖喙掠過楊均識趴在窗臺上的手指，他才移開視線，車已經開走了，楊孟焦在樓下點了根煙。
“還玩嗎？”尤尚經神采奕奕，楊孟焦是個非常可靠的大人，反正他只要說話，成年人的交流小孩子也不清楚，但是自己的父母絕對不會思考他今天有沒有逃課了。
這就足夠了。
“不了。”楊均識一個仰躺，全部的身體都墜入柔軟的棉被裏。
他繼續埋蘿蔔，往毯子裏鉆，只剩下一個腦袋。
尤尚經也勉強算一個小人精，好朋友的蹭到楊均識腦袋邊，摸了一把他睫毛，“別難過，楊叔叔真的娶了那個阿姨也沒事兒，我知道楊叔叔很愛你，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愛你了，我家永遠歡迎你。”
楊均識非常感動，從兜裏掏出尤尚經親筆寫的檢討書還給他，將一半的毯子揮到尤尚經的肚子上，“我也不需要楊孟焦愛我。”小孩兒的臥室被裝置的燈光迷離，璀璨暖火，各種稀奇古怪的獵奇玩意兒、漫畫書、玩具整齊地擺在櫥櫃裏，他就是別人最羨慕的那種小孩兒。
但只有楊均識自己知道，他不是愛裏面的產物。
他抽了抽鼻子，不知道是鼻音還是沒出息地哭了，“我是個獨立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愛。”
十四歲的小孩這樣說話，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在慪氣、鬧別扭。
尤尚經也躺下來，扯了扯被子，“好吧，你不要愛，我們明天一起上學吧，你好久沒去學校了，我在學校特別無聊，睡覺的時候都沒人給我放風了……”
他打了個哈欠，眼皮子有點抖抖的，“齊慈心下課也不敢看小說了，哦對了，我真的是看不懂幾何啊，怎麽證明相似三角形……”
絮絮叨叨的嗚嗚咽咽的聲音停下來，楊均識咳了兩聲，聲音變得分明：“我會寫，我這一塊學得最好了。你放心吧，你下次睡覺的時候我再也不惡作劇替你舉手回答問題了，齊慈心她那麽愛看小說的人，沒有我都不敢看了，是多麽可惜啊……”
呼嚕聲驟然響起，打斷了楊均識。
他猛地掀身推開了毯子，看著尤尚經張嘴呼吸，這家夥，已經睡得不省人事了！
果然，沒有人愛他。
楊均識自顧自地林黛玉了一會兒，關掉了臥室的燈。
至少，他還是有用武之地的，朋友很需要他的。
楊均識在冬夜裏就沒有睡得不好的時候，家裏一直都很暖和。
林阿姨有時候晚上還會貼心的進來幾次，特別害怕他生病。
就連風雪聲也特別懂事，他睡覺的時候總是很靜謐的。
但這個夜晚楊均識睡得卻不怎麽踏實，做了個很囫圇吞棗的夢，夢境真實的讓他起來都郁郁寡歡。
這導致他第二天起來吃早飯在飯桌上對著楊孟焦翻了好幾個白眼兒。
楊孟焦攪著醇香的咖啡，目光擡也不擡：“你把你眼珠子翻到底，今天也得上學。學生就得上學，爸爸養你跟你去上學是不沖突的。”
“我吃好了。”楊均識放下筷子，今天早飯不再是西餐標配了，陳瀕糙漢一個吃不來熱狗三明治，早餐林阿姨煮的紅燒排骨面，除了楊孟焦，幾個人都吃的很舒心，陳瀕吃過飯都蹭了幾口。
他背上書包，喊，“尤尚經！”
尤尚經咬著油條，吭吭哧哧的應了兩聲。
陳瀕點了火，笑著看兩小孩子系上安全帶，“怎麽了均識，今天怨氣那麽大，真為了上學的事兒？”
楊均識不搭理他，伸長手臂調高了音樂，隨後閉上了眼睛。
還是那個夢，說起來真是小家子氣。
夢裏楊孟焦不跟他統一戰線，雖然他們本身就不是統一戰線。
但楊孟焦這樣顯而易見、赤裸裸的背叛還是讓楊均識感到惱火，那個文弱又兇殘的什麽北川被楊孟焦擡起攀到肩膀上，他一手拉著文落蕓，一手扶著文羌的腰，很抱歉地說，“均識，我新組建了一個家庭，以後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文落蕓還是那樣溫溫柔柔的笑著，不過非常滲人，讓楊均識感到可怕。
楊均識在夢裏不知所措，只好扭頭去找尤尚經，可這時尤尚經拉住齊慈心，對楊均識說：“我們兩個要私奔了，均識，以後你要自己愛自己。”
這時楊均識已經很崩潰了，他最後的倚靠就是林阿姨和陳瀕，可林阿姨背上自己的行李，蹲下珍惜的在他臉上親了親，“均識，阿姨和你待久了很想可渝，我現在要去找她了。”
夢裏的楊均識口幹舌燥，咬著牙死死地拽著林阿姨，“不要，連你也要棄我而去嗎，我已經沒有了媽媽，我只有你了。”
可無論他怎麽哀求都是徒勞，林阿姨決絕地撒開他的手，上了一輛不知道開往哪裏的大巴。
至於陳瀕，他嗤笑著咬了一根煙，糊滿煙味的手背在楊均識臉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楊均識細嫩的臉上已經浮現了血絲，還沾染了很臭的煙味兒。
明明陳瀕從來不在他身邊抽煙的。
“小孩兒，我要跟你爸爸一起走了，我們一家四口過日子去了，你好好保重吧。”
楊均識在夢裏也感到非常濃重的迷茫，什麽一家四口，一家四口竟然不包括他嗎？
此時，畫面從白布的空鏡開始逐漸充斥了顏色，他不知不覺的蹲下身子哭了，當真像個被拋棄沒人要的小孩兒。
視野裏跳進來一雙鞋，碼數看起來跟他差不多。
楊均識還是保持著莫名地倨傲，狠狠地把眼淚吞了下去，連同喉嚨裏的酸水一起。
他睜開眼瞪著這位突然闖入他家的外來者。
相比他的義憤填膺，文羌的神情就很淡漠了，沒有可憐，也沒有洋洋得意。
是很平靜的面色。
文羌是受益者，但好像也沒有很高高在上。
楊均識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兒，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一截一截地崩在臉上，他求饒著說，“你能不能和楊孟焦說一下，也帶我一起走，我只當小麻雀，每天吃很少的飯菜就可以，帶我走吧，現在沒有人要我了。”
文羌的身形很瘦弱，也許是這個原因，他輕易地就從楊孟焦的肩膀上跳了下來。
雖然瘦，但又很俊逸。
個子高，手腕很有力量，他向前一步，楊均識下意識地縮住肩膀往回竄。
黑漆漆的眼珠盯住他，文羌短暫地思索了一會兒，“那好吧，反正你應該吃不了多少，也不占地。”
夢到這裏就結束了。
楊均識聽著喇叭聲睜開了眼睛。
真是神經的夢，現在如喪家之犬被拋棄的、寄人籬下的應該是那個顧北川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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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個莊園式的房子出來還不算淒清，前院是花園，溫室裏的花開得灼灼，雪和冷都不會幹擾它們獨自盛開的美。
石板路上貼心地鋪了地毯，看著是有些多餘，腳踩在柔軟的毯子上只覺得重心失掉，文羌打了個哈欠，低頭側耳傾聽著文落蕓和那位楊先生的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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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蹲這兒了。”文落蕓不知道何時站定到他跟前，一雙不太細嫩的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發絲飄揚在她的指尖，跑開了。
文落蕓有些恍惚，原來那麽犟的人，頭發絲竟然是軟的嗎。
楊孟焦擺了擺手，轉頭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說，“十分鐘，過得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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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羌站起來，餘光看到楊孟焦的眼珠子在眼眶轉了兩圈，落到文落蕓的身上，聲音也變得柔和了很多，“落蕓，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答應你的事情我都會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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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都被這聲音吸引到擡頭往上望著，楊孟焦做了個關窗戶的動作，“冷，均識把窗戶關上，跟尚經說一聲，我跟他父母打過招呼了，晚上到我們家睡。”
楊均識眨了眨睫毛，也就只有兩層樓的距離，他搓著窗戶的沿邊，視線擦過楊孟焦的眼睛和文羌的脖子，“砰”地一聲，大力關上了窗戶。
文落蕓拉上文羌的胳膊，陳瀕給他們開了車門，文羌順著轉身的動作看清了車牌子和前面的四個圈。
不是那輛破而難聞的二手面包車了。
“那我帶他們走了。”陳瀕看著母子倆上了車，繞著車身轉了一圈，打開駕駛座的門，看著楊孟焦，“你跟均識再聊一下……別吵。”
楊孟焦看他一眼，沒說話，等陳瀕坐進車內他這才叮囑了一句，“先去醫院，別在車裏頭抽煙。”
穿過花園，那花香也就淡了。
撲面而來的是雪花雨水的氣息，裹著涼和血腥氣。
路燈也不再那麽明媚，天色的黑白和車身一同前進，雪花蹭著窗戶，滾入車底。
文羌拉高了拉鏈，捂住脆弱的脖子。
陳瀕開車一如既往地沈默，他也確實跟母子倆不熟，沒什麽話說也很正常。文落蕓不在的話，他還能逗逗小孩兒，自顧自說幾句。現在老板未來的老婆在車上，他懂分寸地不聊天，只管開車。
文羌其實真的有些困了，他偏頭看著文落蕓。
文落蕓暈車，在車內不看手機，也不處理工作，只是目光很直的直視前方，將沿途略經的所有風景都化為眼底，變為她自己的。
目光是有形的，情感也是變化的。從前灰落愁容的眼睛變得不一樣了，文落蕓的眼睛藏著釋然，她是真的以為生活在變好。
自己的兒子已經被帶到身邊，那就是脫離了苦海。
雖然事實婚姻並沒有完全地結束，楊孟焦應該是個可靠的上司，可靠的結婚對象，那些糟糕的日子終有一天會隨著時間而徹底塵封。
“怎麽了？”不知道是有所顧忌還是文落蕓也累了，她的聲音也很輕，幾乎不可查聞。
她是最能捕捉到兒子的目光的，那是她唯一的兒子，是她唯一的北川，是她唯一的羈絆。
“我困了，不去醫院了吧。”文羌松了松脖子，又扭頭看向窗外。
“那。”文落蕓看著文羌的後腦勺，嘆了一口氣，她不好意思地說，“陳瀕先生，方便轉個彎回酒店嗎？”
陳瀕一個司機兼保鏢，耳力自然非常尖銳，他只當做沒聽到，明知故問地降低了車內的廣播音量，“怎麽了。”
他手握著方向盤轉了個彎，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文羌，“這麽晚去醫院是挺折騰的，那我來聯系楊先生吧，可以給家庭醫生打個電話，親自給文羌看病。”
文羌皺了皺眉，單臂搭在臉上遮住自己的眼睛，“那算了，去醫院吧。”
一個虎口逃入另一個虎口罷了，監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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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在窗脊上啄了兩口，那裏鋪陳著一些稻谷，林阿姨還體貼地準備了個小窩。
不過這麻雀野生得很，遲早要飛走，準備的窩也不貪，窩兩下就飛到窗外的樹上了。
楊均識沒多喜歡小動物，祝可渝在世的時候身體狀況特別不好，楊均識小時候還喜歡毛茸茸，考慮到母親的身體狀況，也沒有養那些小動物。
景觀魚和烏龜倒是養了，祝可渝無聊的時候就喜歡去看他們在水裏爬和游。
等到麻雀吃稻谷的尖喙掠過楊均識趴在窗臺上的手指，他才移開視線，車已經開走了，楊孟焦在樓下點了根煙。
“還玩嗎？”尤尚經神采奕奕，楊孟焦是個非常可靠的大人，反正他只要說話，成年人的交流小孩子也不清楚，但是自己的父母絕對不會思考他今天有沒有逃課了。
這就足夠了。
“不了。”楊均識一個仰躺，全部的身體都墜入柔軟的棉被裏。
他繼續埋蘿蔔，往毯子裏鉆，只剩下一個腦袋。
尤尚經也勉強算一個小人精，好朋友的蹭到楊均識腦袋邊，摸了一把他睫毛，“別難過，楊叔叔真的娶了那個阿姨也沒事兒，我知道楊叔叔很愛你，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愛你了，我家永遠歡迎你。”
楊均識非常感動，從兜裏掏出尤尚經親筆寫的檢討書還給他，將一半的毯子揮到尤尚經的肚子上，“我也不需要楊孟焦愛我。”小孩兒的臥室被裝置的燈光迷離，璀璨暖火，各種稀奇古怪的獵奇玩意兒、漫畫書、玩具整齊地擺在櫥櫃裏，他就是別人最羨慕的那種小孩兒。
但只有楊均識自己知道，他不是愛裏面的產物。
他抽了抽鼻子，不知道是鼻音還是沒出息地哭了，“我是個獨立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愛。”
十四歲的小孩這樣說話，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在慪氣、鬧別扭。
尤尚經也躺下來，扯了扯被子，“好吧，你不要愛，我們明天一起上學吧，你好久沒去學校了，我在學校特別無聊，睡覺的時候都沒人給我放風了……”
他打了個哈欠，眼皮子有點抖抖的，“齊慈心下課也不敢看小說了，哦對了，我真的是看不懂幾何啊，怎麽證明相似三角形……”
絮絮叨叨的嗚嗚咽咽的聲音停下來，楊均識咳了兩聲，聲音變得分明：“我會寫，我這一塊學得最好了。你放心吧，你下次睡覺的時候我再也不惡作劇替你舉手回答問題了，齊慈心她那麽愛看小說的人，沒有我都不敢看了，是多麽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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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掀身推開了毯子，看著尤尚經張嘴呼吸，這家夥，已經睡得不省人事了！
果然，沒有人愛他。
楊均識自顧自地林黛玉了一會兒，關掉了臥室的燈。
至少，他還是有用武之地的，朋友很需要他的。
楊均識在冬夜裏就沒有睡得不好的時候，家裏一直都很暖和。
林阿姨有時候晚上還會貼心的進來幾次，特別害怕他生病。
就連風雪聲也特別懂事，他睡覺的時候總是很靜謐的。
但這個夜晚楊均識睡得卻不怎麽踏實，做了個很囫圇吞棗的夢，夢境真實的讓他起來都郁郁寡歡。
這導致他第二天起來吃早飯在飯桌上對著楊孟焦翻了好幾個白眼兒。
楊孟焦攪著醇香的咖啡，目光擡也不擡：“你把你眼珠子翻到底，今天也得上學。學生就得上學，爸爸養你跟你去上學是不沖突的。”
“我吃好了。”楊均識放下筷子，今天早飯不再是西餐標配了，陳瀕糙漢一個吃不來熱狗三明治，早餐林阿姨煮的紅燒排骨面，除了楊孟焦，幾個人都吃的很舒心，陳瀕吃過飯都蹭了幾口。
他背上書包，喊，“尤尚經！”
尤尚經咬著油條，吭吭哧哧的應了兩聲。
陳瀕點了火，笑著看兩小孩子系上安全帶，“怎麽了均識，今天怨氣那麽大，真為了上學的事兒？”
楊均識不搭理他，伸長手臂調高了音樂，隨後閉上了眼睛。
還是那個夢，說起來真是小家子氣。
夢裏楊孟焦不跟他統一戰線，雖然他們本身就不是統一戰線。
但楊孟焦這樣顯而易見、赤裸裸的背叛還是讓楊均識感到惱火，那個文弱又兇殘的什麽北川被楊孟焦擡起攀到肩膀上，他一手拉著文落蕓，一手扶著文羌的腰，很抱歉地說，“均識，我新組建了一個家庭，以後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文落蕓還是那樣溫溫柔柔的笑著，不過非常滲人，讓楊均識感到可怕。
楊均識在夢裏不知所措，只好扭頭去找尤尚經，可這時尤尚經拉住齊慈心，對楊均識說：“我們兩個要私奔了，均識，以後你要自己愛自己。”
這時楊均識已經很崩潰了，他最後的倚靠就是林阿姨和陳瀕，可林阿姨背上自己的行李，蹲下珍惜的在他臉上親了親，“均識，阿姨和你待久了很想可渝，我現在要去找她了。”
夢裏的楊均識口幹舌燥，咬著牙死死地拽著林阿姨，“不要，連你也要棄我而去嗎，我已經沒有了媽媽，我只有你了。”
可無論他怎麽哀求都是徒勞，林阿姨決絕地撒開他的手，上了一輛不知道開往哪裏的大巴。
至於陳瀕，他嗤笑著咬了一根煙，糊滿煙味的手背在楊均識臉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楊均識細嫩的臉上已經浮現了血絲，還沾染了很臭的煙味兒。
明明陳瀕從來不在他身邊抽煙的。
“小孩兒，我要跟你爸爸一起走了，我們一家四口過日子去了，你好好保重吧。”
楊均識在夢裏也感到非常濃重的迷茫，什麽一家四口，一家四口竟然不包括他嗎？
此時，畫面從白布的空鏡開始逐漸充斥了顏色，他不知不覺的蹲下身子哭了，當真像個被拋棄沒人要的小孩兒。
視野裏跳進來一雙鞋，碼數看起來跟他差不多。
楊均識還是保持著莫名地倨傲，狠狠地把眼淚吞了下去，連同喉嚨裏的酸水一起。
他睜開眼瞪著這位突然闖入他家的外來者。
相比他的義憤填膺，文羌的神情就很淡漠了，沒有可憐，也沒有洋洋得意。
是很平靜的面色。
文羌是受益者，但好像也沒有很高高在上。
楊均識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兒，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一截一截地崩在臉上，他求饒著說，“你能不能和楊孟焦說一下，也帶我一起走，我只當小麻雀，每天吃很少的飯菜就可以，帶我走吧，現在沒有人要我了。”
文羌的身形很瘦弱，也許是這個原因，他輕易地就從楊孟焦的肩膀上跳了下來。
雖然瘦，但又很俊逸。
個子高，手腕很有力量，他向前一步，楊均識下意識地縮住肩膀往回竄。
黑漆漆的眼珠盯住他，文羌短暫地思索了一會兒，“那好吧，反正你應該吃不了多少，也不占地。”
夢到這裏就結束了。
楊均識聽著喇叭聲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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