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9

關燈
Chapter 49

酒過三巡,談判算是初步達成,明天白天還需要敲定細節。

唐禹川被灌的不輕,胃裏像翻滾的巖漿,灼熱而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摩擦著生硬的石塊,酸澀的苦味順著喉嚨爬上來,讓他忍不住緊握拳頭,試圖壓下湧動的不適。

散場時,苗湛看出來了,皺了皺眉:“唐總,我真不明白,你把凈川的股份都轉讓了,為何還留在凈川擔這麽個不討好的職位?也沒多少工資,還要跑這些應酬。”

唐禹川微微一笑,語氣溫柔:“凈川畢竟是我的心血,在什麽位置不重要。雖然很多事情少了我,也總會有人來做。但我總想著,能多為它做點兒什麽就做點兒什麽。你快先回去吧,總裁辦的事情。”

苗湛沈默了一瞬,握著公文包的手緊了緊,他其實很想繼續給唐禹川做秘書,但現在職位不同了,公司也沒給唐禹川安排固定助理,唐禹川也沒提要求。

留在唐禹川身邊,意味著要放棄總裁辦的工資和未來可能的發展機會,他也確實舍不得。

唐禹川大概明白苗湛的意思,他也不想讓苗湛有負擔,正好到酒店門口,於是他擺手示意,“先回去吧,我這兒都挺好的,你不必有心理負擔。”

苗湛點頭,心裏五味雜陳,卻沒有如唐禹川說的直接離開,而是頓在原地,和平日裏的狀態很不一樣,拘謹得像個做錯事的學生。

唐禹川拍拍苗湛的肩,好似安撫,又輕聲細語道,“只是工作而已。哪兒機會好去哪兒很正常,我這股份一賣,也算是變現了,也挺好的。真沒必要為我操心!”

苗湛看著唐禹川又蒼白了幾分的臉色,心裏一緊。明明他自己也不舒服,卻還在盡量安撫他,讓他不用擔心。

這一瞬間,苗湛忽然覺得自己的選擇、自己的猶豫、自己的糾結,都顯得微不足道。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裏繼續訴說內心的矛盾與掙紮,而是該讓唐禹川回去休息。

唐禹川的手輕輕放在肩上,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卻帶著克制的力量,好像在說:“好啦。早點兒回家休息。明天我能晚點兒起,你還得早八吧。”

“唐總……”他低下頭,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那我先回去了。”

苗湛轉身離開,但腳步顯得沈重。他的心裏,像壓著一塊無形的石頭,越走越沈。腦海裏不斷回響唐禹川的話:“只是工作而已……沒必要為我操心。”

他明白,這只是工作,但唐禹川從來把關心融進了工作內外的每一件事。那些年他給他開更高的工資,幫他媽媽找專家治病,甚至在他迷茫、無助的時候靜靜傾聽。

這些,都不是一句簡單的工作而已就可以概括的。

而現在,唐禹川不是總裁了,換了閑職。他遇到困難,面對的是網上潑來的各種臟水,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就連他也沒留下。

他想,如果自己當時能更堅決地陪在唐禹川身邊,或許他可以幫他承擔一些,幫他分擔這份壓力。可現實是,自己選擇了穩定與未來,留在總裁辦,遠離了有唐禹川的風口浪尖。

唐禹川從酒店大門邁出,每一步都穩得像刻在地板上的印記。胃裏壓著一塊沈重的石頭,灼熱和酸澀在胸腔裏翻滾,但他沒有停下,也沒有讓表情有絲毫改變。

走廊的燈光冷而平整,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自然下垂,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默默支撐著身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他卻在控制著節奏,不讓疼痛撕裂鎮定。

他緩慢地沿著走廊前行,腳步均勻而堅定,像是身體和疼痛達成了默契。墻上的裝飾畫映入眼簾,他的視線平靜,沒有停留,也沒有抱怨,只是一步步朝著房間的方向移動。

每邁出一步,疼痛都在胃裏輕輕敲打,但他沒有皺眉,也沒有發出聲響。

他告訴自己,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房間就在前方,只要再堅持一下,就能關進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暫時與外界隔絕。

就在他覺得好不容易到了自己房間的門口的時候,一個人突然從走廊拐角沖了出來——身影靈巧,眉眼清秀,皮膚略白,五官立體有柔和感,眼中閃爍著緊張與恐慌的光芒。

那人瘦削但比例勻稱,動作迅速敏捷,唐禹川反應了一下才認出來,是畫家黎禮,最近又有好幾個作品被高價拍賣,近來在圈子裏也算是風頭無兩,又進一步。

他們倆雖然素無往來,可在很多活動上都打過照面。

但此刻,他臉色潮紅,眼神慌亂,完全不是平時那個從容自信的藝術家模樣。

“唐……唐先生,救我!救救我……”黎禮明顯也認出了唐禹川,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樣,就往唐禹川的神後躲。

唐禹川楞了片刻,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緊接著從走廊另一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來者是一個看上去五十來歲的男人,他身材略微發福,西裝熨得平整卻略顯緊繃,領帶松垮地掛在胸前,襯衫領口微微染著汗漬。他的眉眼間帶著急躁和算計,呼吸急促卻刻意壓低,像一只隨時可能撲上來的獵狗。

黎禮的眼神瞬間湧出慌亂,本能地抓緊了唐禹川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下意識往後縮,像一只被圍困的獸,呼吸急促得胸膛起伏。

他見過太多潛規則,太多被迫妥協的瞬間……有人在包間裏被鎖住門,有人被灌到意識模糊後推入黑暗的房間,也有人假裝不知情地轉過頭去,第二天卻收下豐厚的“合作費”。

黎禮甚至幾次差點被逼著屈服……

他原以為今晚自己逃不掉了,可當他擡眼看見唐禹川時,心底忽然湧起一絲不真實的希望。

唐禹川不一樣。

就算前段時間關於他的新聞在網絡上鋪天蓋地,審判他的文章、視頻到處都是,

但黎禮心裏很清楚,那些都是捕風捉影的東西。他從來沒聽說過唐禹川強迫過誰,更沒見過他做出那些齷齪的事。相反,在這個圈子裏,不管私下多少人議論,真正遇見他的人,都知道他分寸感極強。

就連此時此刻,黎禮的直覺也在告訴他,這個人是安全的。

他可能是哲理唯一一個不會把自己推入深淵的人。

於是他死死攥住唐禹川,眼裏的慌亂逐漸變成了近乎絕望的請求,一種拼命想要抓住最後浮木的眼神。

唐禹川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那個中年男人已經沖到了面前,伸手就要去拽黎禮。

“唐總,這事兒你別摻和。”男人的聲音粗啞帶著喘息,眼神陰狠,帶著不容拒絕的威脅,“你現在是什麽處境,自己心裏清楚吧?別自找麻煩。”

唐禹川下意識往前一步,擋在黎禮身前。

胃裏的灼痛讓他的手心微微冒汗,但他的神情依舊沈穩,語氣緩慢卻清晰:“就算我現在說話沒用了。黎禮他怎麽說也是馬總力捧的人,你要動他之前,最好考慮清楚。”

中年男人楞了一瞬,隨即冷笑:“馬總的人?呵——你以為這是馬總不知道的事?就是馬總點的頭!”

他說著,語氣裏的油膩和輕蔑像一層厚膩的油膜,籠罩在走廊的空氣裏,“唐禹川,我還叫你一聲唐總已經是給你面子了。你別不識擡舉!就你現在這個情況……你以為你護得住誰?”

話音未落,他突然伸手,作勢要推開唐禹川。

唐禹川胃裏的疼痛瞬間加劇,仿佛有人在裏面擰動刀刃。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手卻依舊撐在墻邊,硬生生穩住了身形。

他沒有閃開,只是目光沈靜而堅決:“你看我護不護得住。要是你情我願的事,我絕不摻合。你現在這樣強迫就是違法的。”

對方輕蔑一笑,好像唐禹川跟他講法律是很荒謬的事情。他也沒什麽耐心了,知道爭辯不會讓唐禹川罷手,臉色一沈,便猛地伸手要去抓黎禮。

黎禮的身體早已被藥物侵蝕,四肢發軟,反應遲鈍,他幾乎要倒下去。

唐禹川側身一擋,硬生生用肩膀撞開了男人的動作,但這一撞讓他胸口的痛更深,喉嚨間湧出一股酸熱,他忍住沒咳出來。

就在這片混亂之間,唐禹川的指尖掏出房卡,猛地塞進黎禮手裏,低聲急促道:“開門,進去。”

黎禮幾乎是本能地照做,顫抖著把房卡貼在門鎖感應處。綠燈一亮,他用盡全力推開門。

中年男人見狀,臉色一變,急急伸手就要跟著闖進去。

“關門!”唐禹川低聲喝道。

黎禮回頭,看見唐禹川仍站在門口,像一道屏障般攔著那個中年男人。眼裏閃過一瞬猶豫,但隨即咬牙,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門“砰”地關上。

門與門框碰撞的沈悶聲,在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唐禹川背對著門,胃疼得像刀割般絞緊,但他的站姿依舊筆直,冷汗順著鬢角緩緩滑落。

走廊裏的空氣驟然緊繃。

中年男人被擋在門外,徹底失了耐性。他一把抓住唐禹川的手臂,動作粗暴而帶著怒氣:“少裝清高!這事兒你管不了!”

唐禹川身體本就虛弱,被猛然一拽,胃裏的疼痛幾乎要撕開胸腔,他的眉心一緊,卻沒出聲,只用另一只手撐在墻上,穩住身形。

男人見他不吭聲,反倒更加惱火,伸手去推他的肩。

兩人身形在走廊裏拉扯,撞在墻上發出低沈的悶響。唐禹川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喉嚨裏隱隱發出哮喘前的嘶鳴,但他仍舊撐著,沒有讓對方靠近門口一步。

“你真當自己還和以前一樣呢?你自己不也是醜聞纏身嘛?是,你沒做!沒做不也是醜聞纏上嘛?這才是社會的真相!”中年男人咬牙切齒,眼神裏摻雜著嘲諷和惡意。

唐禹川沒有反駁,只是死死攔著。那一刻,他的臉色已是慘白,唇邊泛著青色。

拉扯間,兩人逼近了走廊的樓梯口。

唐禹川背脊抵著冰冷的墻壁,肩頭仍被那人死死攥著。他呼吸急促,胃裏的疼痛一陣陣湧上來,冷汗浸濕了鬢角,卻依舊努力穩住聲音,與對方僵持。

對方卻越來越急躁,聲音裏帶著焦躁的怒氣:你多管什麽閑事!”

隨著話音落下,那只手驟然加力,猛地推向唐禹川的肩膀。

那一推,並不算狠,卻偏偏推到了危險的節點。

胃裏的灼痛、胸口的壓迫感,在這一剎那全都化作失控的墜落感。唐禹川身形一晃,整個人驟然傾斜,像被扯斷的弦,失去支撐般跌向樓梯。

他的手臂下意識地想去抓住欄桿,卻只抓到空氣。

重心猛然一偏,整個人失控般朝下墜去。

“咚——”沈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

他重重跌倒在臺階下,胸腔像被鉗子死死卡住,呼吸急促而斷續。哮喘來得迅猛,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喘息聲,每一口氣都像被堵在半途。

他本能地去掏口袋,手指觸到那支隨身帶的哮喘吸入器。可就在這時,中年男人快步走下來,一把奪走了那支藥器。

“難受嗎?難受吧。”男人冷笑,把哮喘藥奪過來捏在手裏,居高臨下地俯視,“你說,你這不就是自找的嗎?”

他低頭看著倒在樓梯下的唐禹川,臉上浮起一抹帶著戲謔的冷笑。他晃了晃手裏的吸入器,像是故意給唐禹川看,然後手腕一抖,將那支藥“啪嗒”地一聲扔了出去。

藥滾落在樓梯下方,發出幾下輕微的撞擊聲,最後停在最遠的一角。

“想要嗎?自己去拿啊。”他的聲音裏透著一股得意,“唐總,沒想到你有今天吧。多管閑事,就該付出代價的。”

他抖了抖衣袖,好像已經沒什麽興趣再繼續看唐禹川掙紮,轉而擡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冷哼一聲:“我想要得到的人,就沒有跑得掉的。”

說完,他邁開步子,走到房間門前,猛地擡手,用力砸門。

“黎禮!我勸你識相點,自己開門,省得我動手!”

沈悶的撞擊聲一下一下地傳進唐禹川耳裏,每一聲都像敲在他的心口。

他試圖撐起身體,去夠那支藥。

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點點爬動,指節摩擦出細微的聲響。可是身體太沈重,胸腔像被鐵環箍緊,每一次呼吸都短促而尖銳,空氣根本進不來。

唐禹川很快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再爬過去。藥離他,看起來不算遠,可他動不了了,也知道自己夠不到了。

他偏過頭,目光望向房間的方向。心裏只剩一個念頭:千萬別開門。黎禮,千萬別開門。

胸口的壓迫感愈發明顯,耳邊的聲音漸漸遠去,像隔著水。最後的意識裏,浮現出鄒萍的臉。

也不知道她現在在法國過得好不好。

他們的最後,是電話裏,她的忙碌,她在哭。

或許,早點分手也好吧。希望她已經把自己忘了,不會因為他的死難過。

思緒在這一刻慢慢散開,他的眼神徹底失了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