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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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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你在想什麽?”顧行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沈思。

唐禹川回過神來,垂下眼,語氣平靜:“以前的事。”

顧行輕輕一笑,眼神卻冷:“是在權衡立場?”

唐禹川擡頭,沒說話。

“你不用想得太覆雜。”顧行自顧自接話,語氣忽然變得鋒利又輕慢,“我剛幫你擋了凈川那邊換帥的風波,集團的事我也找了人出面,把那塊負債業務幹凈利落脫了。你想回饋人情,我現在就給你個機會。”

他說得太自然了,像在談一場普通不過的利益交換。

唐禹川慢了半拍才說:“這事我謝你。”

“謝就行了?”顧行笑得意味深長,“我幫你這一次,不只是為你。我是在試你。”

“試我什麽?”

“看你站哪邊。”

唐禹川沒有急著回應,只淡淡道:“生意上的事,我會記著,有來有往,以後你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我義不容辭。但感情上的事……不在那一筆裏。”

顧行的笑意收了一點,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卻又不肯認輸地繼續:“所以……你選她?”

“我覺得她沒錯。”唐禹川終於擡起眼,語氣低沈而堅定,“她出生的時候什麽都不知道,她走丟的時候也才七歲,而且她好像不記得七歲以前的事情了,很多事情她根本沒有選擇的機會。”

“可她是那個家的親生女兒。”顧行咬著字,“那個家,把我毀成什麽樣,你不是沒看到。”

唐禹川註意到,雖然顧行語氣裏更多的憤怒,可眼角的紅流露出的跟多是委屈。

他緩緩向前走了幾步,只是輕聲說:“我知道,我記得,我都清楚。”

顧行盯著他,聲音低下去:“你心疼我?”

“是。”

“你現在也心疼她?”

唐禹川沒猶豫:“是。”

顧行笑了一下,笑聲帶著點涼意:“真行,禹川哥。你一個人能裝下全人類的苦難,真當自己是救世主?!”

“我不是想做誰的救世主。”唐禹川靜靜地望著他,“你受的那些,我見證過。我心疼你,可她也確實不容易。你不也都知道嘛,不然幹嘛讓我去幫忙。”

顧行的目光很直。

“我不想她知道她是誰,也不想讓她知道我的存在,顧家的事情。”他說得慢,卻極其清晰,“你知道,我討厭她,我恨她。”

唐禹川沒動,也沒說話。

“能不能不要告訴她?”顧行忽然笑了一下,“我都開口了,禹川哥。你要是不願意答應,就現在拒絕。”

他語氣挑釁,像是故意要推他一把。

可唐禹川只是看著他。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黃昏。

顧行十三歲,他蜷在急診外的長椅邊上,校服外套套在身上,拉鏈沒拉,白色裏衣被血跡粘住,一點點紅褐色,從肩頭蔓延到胸前。他抱著書包,像是在試圖藏住傷口,也像是在躲什麽。嘴角發青,手上也有擦痕。

唐禹川原本是去看一個朋友,途徑急診室,猛地看到顧行,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

“顧行?”

少年條件反射地擡頭,眼睛一紅,但隨即壓了下去。他咬著牙,看起來像是在忍住眼淚。

“誰打的?”

顧行沒說話,低下頭。

“是學校裏的人?”

這回他點了點頭。

“……你怎麽不回家?”

“回去了還得挨一頓。”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唐禹川楞住。

顧行沒有看他,只用幾乎平的語氣說:“上次我在學校跟人起沖突,被打破了額頭……他說是我不懂事,拿球桿打了我兩下,差點縫針。”

他眼裏沒有多少憤怒,倒像是已經習慣了。他慢吞吞地補了一句:“還有阿姨也罵我,說我丟人。”

唐禹川蹲下來看他,沈默了一會,想伸手去碰他胳膊上的擦傷,卻被顧行避開。

“你別告訴他們。”顧行看著他,聲音忽然變得急了一點,像是害怕,“真的,禹川哥,你別說。”

“可你這樣……”

“我會處理。過兩天就好了。真的。”他說得很快,“能不能不要告訴他們?”

他的語氣和現在一模一樣。

壓到喉嚨底的恐懼和倔強混在一塊,像是被塞了一整口雪進嗓子眼兒,冷得發木,卻又燒得生疼。

回過神的時候,唐禹川看到顧行正低頭擺弄煙盒。

那雙手修長幹凈,但指節卻有一點輕微的抖。

他忽然意識到,顧行雖然嘴上強硬,可真正要這個承諾的時候,手是抖的。他在逼自己平靜,甚至不敢擡眼看他。

像小時候那樣,顧行還在等答案。

“禹川哥。”顧行再次開口,語氣低了些,卻更固執,“我不是讓你替我遮天。我就想讓你替我把這個口閉上。”

唐禹川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垂下眼,慢慢坐回沙發。

茶幾上兩人影子交錯,一動不動。

他終於開口,語氣很輕:“好。”

顧行擡了下眼,像是要確認他不是敷衍。

唐禹川沒看他,轉頭望向窗外:“她不會從我這兒知道。”

顧行沒說話,指尖仍在煙盒邊沿輕敲,下一秒卻忽然停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謝謝。”顧行說得極輕。

唐禹川沒有回話,眼神游離到窗外。

夕陽斜斜地灑進來,帶著殘留的餘溫,落在窗框上,像一抹未曾抹去的傷痕。光影碎裂,鋪滿地板,卻無法照亮屋內沈重的空氣。

他遲疑了很久,還是開口,“顧行,我不是要你原諒,更不是逼你忘記。”

話像是在咽喉裏攢了很久,才被慢慢吐出,“你有資格憎恨,怎麽恨都不為過。”

停頓了一下,他轉頭看向顧行,眼神卻溫柔得像風掠過破碎的玻璃,“但你不能一直被這仇恨拉著走,現在你也算是什麽都有了,還是要向前看,好好過當下的日子。”

“什麽都有了嘛?我怎麽不覺得?”顧行聲音低沈,帶著一絲自嘲,也有質問,“公司?房子?那不都只是些冰冷的東西。”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不過再冰冷,那也是我的,我絕不會拱手讓人。”

唐禹川沈默了幾秒,緩緩轉頭,目光柔和卻堅定,“我知道,那些東西從來都填不滿你心裏的傷痛……顧家那些人都死了,終於。可那些回憶的碎片還在,每一塊都鋒利,每一塊都帶血……”

他頓了頓,聲音裏又多了幾分溫柔,“可是,顧行,活著的我們,還是得走下去。你不能永遠活在過去,那仇恨和痛苦只會是枷鎖,讓你越走越累。你值得給自己一個活得輕松的機會,不是為了任何人,只是為了你自己。”

沈默裏,顧行終於擡頭對上唐禹川的眼睛,眼神藏著覆雜情緒,“她什麽都不會從你這兒知道,你剛答應過的。”

“放心。答應你的,永遠都作數。”唐禹川笑了笑,眼裏帶著無奈和心疼,“我說這些只是想你能好好生活,享受當下能擁有的幸福。”

顧行看著唐禹川,眼裏交織的是微妙又別扭的依賴。

唐禹川剛從顧行那邊離開,手機就收到鄒萍的消息:“真是不好意思,這兩天耽誤你太多時間,醫生說我可以出院了,和你說一聲。”

唐禹川簡單回覆後,便立刻趕回醫院。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唐禹川走進去,鄒萍正躺在床上,神色清醒。

“出院手續辦過了嗎?感覺怎麽樣?”唐禹川的語氣平穩。

鄒萍點點頭,眼神堅定:“辦過了,剛才有一個陸醫生幫忙很多。頭還有一點疼,別的沒什麽感覺了。”她語氣淡然,帶著一絲歉意,“你這麽忙,耽誤你時間啦。”

唐禹川搖頭,“別這麽說,誰都有生病的時候。”

“對了,畫室那邊怎麽樣了?”鄒萍問得隨口,但眼神裏透著的是認真。

唐禹川聲音盡量平和,眼神卻在悄悄觀察鄒萍的反應,“他們那邊的負責人態度還好,但說是家長那邊有點反應……希望你先別繼續帶課。”

鄒萍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輕輕“哦”了一聲。像是早有預感,又像是還需要一點時間接受。

唐禹川頓了一下,補充道:“不過我認識幾個不錯的畫室,都缺老師,我可以幫你聯系看看。你畫得那麽好,他們肯定都願意要你。”

“我暫時……不想繼續教了。”鄒萍擡起頭,語氣溫和卻也坦然,“不是因為他們說什麽,而是我突然覺得,我可能不是那麽適合教小孩子。”

她頓了頓,自嘲似的笑了笑,“和小孩子在一起,多數時候是開心。可壓力也大,尤其這次把孩子弄丟……哎,我簡直……”

“這不是你的問題。”唐禹川聲音溫柔下來,“生病了就該休息,停下來,重新找找生活的節奏也挺好。”

鄒萍輕輕點頭,眼底的光卻淡了些,“可我也不能休息太久……我沒什麽積蓄,現在還蹭住在你的房子裏,這樣下去總不是個事情……”

她語氣很尋常,只是正常的分析自己現在的處境,為自己尋找出路。

可唐禹川看著她這個樣子,卻是心疼又愧疚。如果他告訴她,她是顧家的女兒,幫她拿到顧家的財產,哪怕就是一小部分,她也不用像現在這樣還得為錢發愁。

可是他答應了顧行,不能說。

顧行這些年太苦了,這兩年剛過上點兒正常日子,讓他去破壞,他實在是不忍心。

“除了畫畫,我也不會什麽別的技能。”她輕聲說,聲音很低,像是思考中不自覺地自言自語,“為了比賽畫畫,感覺太功利,而且我好像也沒那個水平了。不教書,真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唐禹川沒有說話,只是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了一張銀行卡,遞到她手邊,“這卡你先拿著,密碼是1218,裏面的錢隨便花,你現在什麽都別想,安心養好身體,其他的事我來想辦法。”

鄒萍一怔,她也說不明白是什麽情緒,奇怪嗎?她也不確定,恍惚間,她的目光停在那張卡上很久都沒動。

“這不合適……”她聲音低下去,“我……我們現在的關系,沒到能花你的錢的程度吧……雖然現在住你的房子已經是占便宜了。”

“我沒有別的意思。”唐禹川看著她,突然不知道怎麽說,“花就是了,也不缺這個錢……”

如果沒有見過顧行,不知道她是顧家的女兒。

唐禹川可以理直氣壯地把銀行卡給她,然後說,我只是覺得你值得這份支持,不管我們現在的關系是什麽。錢不錢的不重要,我希望你在最難的時候,不需要低頭去為五鬥米發愁。

可現在,這個話,唐禹川實在說不出口,他覺得那樣說,他就太道貌岸然了,明明她就不該為錢發愁。

“可我還不確定什麽時候能還你……”

“我也沒打算讓你還。”

唐禹川不想編造理由,幹脆就不說了。

鄒萍盯著那張卡,心跳卻有些快。

從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尤其是金錢上的。

但唐禹川的語氣太溫和了,態度卻不容拒絕,又沒有半分施舍的意味。

他是真的想幫她。

她更加看不懂唐禹川了。

從初見開始,他一直就在幫她,沒完沒了的幫助。

一開始,她還懷疑過他對她的心思,戒備中又抱著豁出去了的念頭。畢竟,跟了他,總比跟父親找的那個人強。雖然她無比渴望正常的關系,可是如果想要活下去只有兩個選擇,她選他。

後來,她都喜歡他了,他還是一副剛好幫你一下的態度,但是他幫的程度實又沒有停留在一個有錢人隨手施舍的程度。

今天又不一樣。

這種溫柔、耐心、無條件的體貼,從前他也有,但這次像是更深了一層,甚至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彌補感。

可彌補什麽呢?

鄒萍輕輕吸了口氣,把卡慢慢推回去,“我心領了,可我真的不能收。”

唐禹川這次卻很堅持,將卡直接塞進了她的衣服口袋裏,“好啦,不要計較這些。”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哽。

她當然察覺出不對。

唐禹川看她的眼神,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柔軟,柔軟得不像朋友。可她又不敢往別處想,她怕這份情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出於什麽其他的……

比如,那個他很喜歡的初戀。

她進醫院的前一晚,他還在為那個人難過。

十九歲,十八年。

一個人真的能喜歡一個人十八年嗎?其中還是不曾想出的十五年?

鄒萍以前覺得這太離譜了,她看電視劇都不太相信長達幾年的暗戀。

可現在她看著唐禹川,她突然覺得她也會喜歡他好多好多年。

那個女孩一定也很好吧。

值得他喜歡這麽多年……

思緒就這樣亂亂的。

病房的光線很柔,落在唐禹川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格外安靜。

“你現在這樣對我,讓我有點貪心。”鄒萍看著唐禹川,語氣很輕,說出來像是玩笑,卻又不是完全無心,“但每次一有這種感覺,我就要提醒自己,得喜歡你少一點。”

唐禹川看著她,目光動了動,卻沒有接話。

他想說些什麽,卻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才不會顯得虛偽。他明明答應了顧行,可眼前這個女孩明明也只是個受害者,他怎麽能眼睜睜看她再受一次委屈。

他終究只是擡手,幫她收拾著出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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