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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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8

“好的,我馬上過去。”

夜色沈沈,唐禹川一邊說話,一邊起身拿外套。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極低,但,資金斷點和陳紹全這兩個關鍵詞已經足以讓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想了想,他還是沒在電話裏追問。

客廳沒有開燈,黑暗中他腳步很輕,像怕吵醒誰。可其實,鄒萍還沒有睡,最近她常常失眠。

鄒萍稍有猶豫,還是從臥室門口探出頭來,看著他走到玄關,披上西裝,低頭換鞋。

“這麽晚了,要出門?”她問,聲音不高。

他頓了頓:“公司臨時有事。”

“很嚴重?”

“可能。”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只是目送他拉開門,踏進夜色。

門合上的那一刻,她有些冷。不是氣溫,而是一種說不清楚的預感。他最近的每一次沈默,仿佛都藏著什麽她無法靠近的漩渦。

公司會議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唐禹川站在白板前,手裏握著一支黑色馬克筆,指尖已經微微泛白。他把幾條核心財務節點一一列出,眉頭緊鎖。

“盛源動力這邊確認轉投陳紹權,撤資計劃可能早在一個月前就定了。”財務總監聲音低沈,“最早一個周前,他們內部會議上已經排除了我們。”

“C輪談判?”唐禹川問。

“還沒簽。”另一名高管答,“我們這邊資料提交得很早,但對方突然要求補充一份‘核心管理團隊換屆計劃’。”

“什麽意思?”有高層蹙眉。

“很可能有人在背後放風……他們,他們說唐總即將卸任,管理不穩。”他看向唐禹川,“陳紹權,或者是他手裏的人。”

會議室陷入沈默。

唐禹川站在原地沒動,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可只有熟悉他的人知道,他眼下有一根血管,已經隱隱浮起。

“從技術、財務、對外合作三個鏈路同時做手腳,陳紹權這是蓄謀已久。”他說,聲音低,卻有力。

有人開口問:“那我們下一步?”

“拆掉他。”唐禹川答得很慢,“先按流程排查采購單據,同時我來談那幾個風投。”

“需要我找幾個人陪你一起嗎?”副總有些擔心。

“這種時候,不是人多力量大,你們每個人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淩晨三點。

公司樓下,唐禹川靠在車門邊,點燃一支煙。他不常抽煙,但今天他需要一支煙壓住心裏翻湧的東西。

他給自己列了三條計劃,也排好了明天的拜訪順序。

第一家是峰岸資本,最關鍵也最難啃的一塊。他們掌握著三成的後輪資金,松口與否足以決定融資窗口期是否會坍塌。

第二家是晴野,態度模糊,但對項目理解不深,情緒容易被市場傳言帶跑。

第三家……他準備留到晚上,萬一前兩家都沒成,還有反手一招。

只要能爭取一周時間,他能穩住局面。

他清楚,那幾家風投不是沒有退意,而是在等一個“換人”信號。他必須搶在那之前,把話說在前頭。

審計那邊也很麻煩,他不能等。陳紹權的名字雖然沒明說,但出現在那份采購報告上的頻率,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他很累,但不能停。

他想起臨出門前那一瞬間的燈光,還有鄒萍從臥室探出頭時看他的眼神。

她沒有問什麽,只是那麽看著他。

他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麽,比如今晚大概要通宵,比如這幾天的沈默不是冷淡。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他在意她。這個事實比他願意承認的要更清晰一些,只是,他無法輕易地靠近。

他比她年長許多,那些經歷過的、錯過的、失去的東西,像一層層霧,攔在他們中間。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準備好了走進另一段感情。

他隱約知道她對他的喜歡,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擔她的喜歡,過去的那段感情在他心裏紮地太深,導致很多年他都沒談過感情。

算了,現在也不是想感情問題的時候。

與此同時,鄒萍靠在床頭,手機屏幕還亮著,聊天的對話框裏的內容,她刪刪減減。

想問他: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

想問他:我能幫你做點什麽嗎?

想問他:最近都要這麽忙嗎?是不是很累?

她把手機鎖屏,輕輕放在床頭。

她沒有問出口。

因為,她不覺得唐禹川是那種願意別人窺探他混亂時刻的人。

天色微亮,唐禹川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目光穿過一層層玻璃,看著遠處天邊泛起的白。

他通宵沒有離開,桌面鋪著幾組財務和采購鏈資料,邊上是一份未完成的通報草稿。他用紅筆標註了八個關鍵環節,並為每一個風險點列出替代方案與接駁時限,幾乎是以“解構重組”的方式把項目運營重新壓了一遍。

他把計劃做得細致,甚至在最壞情況下,也能保障公司現金流撐過六十天。

八點半,門被敲響。

秘書苗湛走進來,手裏夾著一份調查資料,神色不安:“唐總,采購鏈查到了幕後……有宏盛集團的操作痕跡。我嚴重懷疑,陳紹全突然發難,可能有宏盛那邊……”他沒再說下去。

空氣像是凝滯了兩秒。

唐禹川沒有馬上說話,視線落在那份報告的擡頭上。

苗湛把文件翻到關鍵一頁:“這些假報價單背後,是一家名叫‘越能科技’的空殼公司,我調查過了,這家公司的控制權最終落在宏盛名下。而越能是我們今年主推的新能電機核心零件的供應商之一。”

“也就是說,資金斷點、謠言、和風投受擾,全是他們在背後動的手。”

唐禹川沈默片刻,淡淡地問了一句:“什麽時候開始的?”

“最早的痕跡,是在四個月前。”

“......那時候我們剛和華能實驗室簽合作。”唐禹川低聲說著,嗓音有點啞,像在確認什麽。

他突然意識到,這一切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場有預謀的清算。

他以為,他們父子之間的恩怨也算是兩清了,他傷害了他的母親,搶走了他的愛人。他也用五年多的時間挖走了他公司的老班底,沒想到父親並不願意這件事就這麽過去。

唐禹川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後仰,閉上眼的那一瞬間,很多年未被提起的片段,突然浮現。

他五歲那年,第一次在家裏的客廳,看見了父親的好多“客戶”、“朋友”——那時他就明白,婚姻不是忠誠的代名詞。

七歲,母親情緒開始反覆,每一次父親深夜不歸,就有一次尖叫與瓷器碎裂。

八歲開始,母親把期望從父親身上轉移到了他的身上,她把他所有時間都排得滿滿當當——鋼琴、奧數、編程、英語、禮儀……母親的要求不是“盡力”,而是“必須最好”。

她說:“媽媽只有你了,禹川,你不會讓媽媽失望的,對嗎?”

“媽媽別哭。我會聽話,會努力。”這是唐禹川記憶裏,他和母親說過最多的話。那些年,他一遍遍的重覆,希望自己的努力能讓母親振作一點,開心一點。

刻度之下,是不能喘息的完美主義。是恐懼、緊繃,想哭又不敢哭的心。

母親最終在他十六歲那年病倒,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你要贏過他們,贏給我看。”

唐禹川始終沒哭,他也從來沒有違抗。

他沒有恨過母親。恰恰相反,母親的愛曾經一度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雖然這份愛很沈重,但保護母親很長一段時間是他努力的動力。

他恨那個年幼的自己,那個無力保護母親的自己,眼睜睜看著她在痛苦中掙紮,卻只能躲在黑暗裏默默流淚。

他恨自己力量太弱小,他的安慰不起作用,他的擁抱無法給予溫暖,他也沒有能力改變父親,也沒有能力讓母親在有生之年揚眉吐氣。

等他真正擁有力量,想要反擊的時候,母親已經離開了。那種無力和愧疚,像根刺一樣紮在心底,時時提醒他,絕不能再軟弱。

他更恨父親,那個讓家庭一切幸福美好破碎的人。那份恨,沒有流於情緒,而是凝成了他畢業後創立凈川的全部動力。

他創立凈川雲能,從宏盛撬走舅舅、表叔這些跟母親更親近的舊人,挖走宏盛幾名關鍵工程師,帶著幾個發掘的年輕人硬生生打進新能源賽道。

頭三年融資都沒人願意投,他們靠國家補貼和變賣一些母親留下的家當活下來。

他曾以為,這些已經足夠報覆。

他不再聯絡宏盛的人,也不去任何有父親身影的場合。

但現在,他明白——父親沒有忘。他選擇在他風頭最盛的時候,在C輪即將完成的前夜,伸手回來,要將這一切推倒。

“唐總,我們需要董事會授權,才能凍結宏盛間接持股供應商的賬戶。”苗湛低聲說。

“去準備吧。”他睜開眼,語氣冷靜,“再擬一份聲明,把風投澄清的方向鋪出來,重點不要放在‘反擊’,而是‘自清’,要讓別人看到我們比宏盛更幹凈。”

“另外,聯系顧行。”

苗湛一楞:“顧行?您是說……”

“嗯。他欠我一個人情。”

窗外陽光終於升上來,像是夜色最後的縫隙被封上了。

唐禹川站起身,扣上西裝最上面的紐扣,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那個初創團隊的負責人,再一次穿好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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