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3

關燈
Chapter 03

屋子裏很安靜,安靜到連窗外晚風吹過樹枝的聲音都格外清晰。

鄒萍坐在落地窗前的一張單人椅上,雙手抱膝。

此時,她穿著唐禹川給她準備的睡衣,柔軟,寬大,顏色是她說不上來名字的灰藍色,那種顏色仿佛是雨天窗玻璃上的一滴水,透明又帶著寒意。唐禹川好像很喜歡這個顏色。

唐禹川剛從樓上下來,手裏拿著她落在玄關的圍巾。

“你晚上出去了?”他開口時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一件和他無關的事。

鄒萍沒有立刻回答。她低著頭,輕輕點了點頭。

“沒什麽事。只是出去走了走。”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落地鐘的秒針聲蓋住。

唐禹川站在她身後,片刻後才走向廚房,倒了杯水,放在她身邊的矮桌上。他並不催問,也沒有指責,只是靜靜地坐到她對面。

“風很大。”他說。

“我知道。”

他們的對話就這樣斷掉了。像是一根剛拉直的線,被人突然剪斷。空氣裏的緊張沒有爆炸,而是被慢慢吞下。

鄒萍沒有看他,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看自己。

那是一種她不陌生的目光——像是在審視,也像是在試圖理解。他眼神裏的情緒總是克制到極致,甚至看不出波瀾。但正是這種波瀾不驚的註視,讓她無從安放自己的慌亂。

她在他身邊,已經住了二十多天了。

從那場夜雨中被他帶回家開始,她便在這個陌生卻安全的空間裏生活。

他沒有提出任何要求,沒有試圖控制她的自由。她幾乎想過,是不是他根本不在意她的存在。但他又總能在一些她未曾開口的瞬間,遞上一杯溫水、一件幹凈的毯子、一個像是“提前想到她”的眼神。

那是一種不言說的好意。

可這份好意,太沈重了。

“你為什麽幫我?”她忽然開口。

這是她第一次問,可其實她隱隱地已經有了一個預期答案。

唐禹川沒有馬上回答。

他靠坐在沙發背上,長腿交疊,身上的白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解開著,露出喉結。他的指節敲在杯沿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選擇一份相對誠實又好聽的解釋。

“你畫畫的時候……讓我想起一個人。”他說。

鄒萍的手指一僵,卻沒有擡頭。

二十多天的相處,她猜到他會這麽說。可她還是想要確認。

怎麽會那麽巧呢?有才華的人那麽多,漂亮的女孩也那麽多,也沒見他到處帶人回家,怎麽偏偏是她呢?

果然,不是因為她這個人,而是因為她的筆觸或者某個瞬間與別人的相像。她就像是某種“回聲”,不是聲音本身,而是從某個已經遠去的記憶裏折返的投影。

為什麽會覺得失望呢?

鄒萍一直有點不敢想這個問題。但此時,答案卻是呼之欲出。

因為她喜歡上他了。

那晚,他突然出現,像一道光,撕開她生活的陰霾,她的心在見到他的那一刻猛烈跳動,像被點燃的火苗,既溫暖又熾烈。她知道,那是心動,是被真正看見,被拯救的感覺。

鄒萍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唐禹川的出現讓她很警惕,她告訴自己不可以靠近,也不想靠近。如果自己對唐禹川是一見鐘情,三年前,為什麽她不喜歡他呢?

她笑了下,聲音很輕:“所以你把我留在這裏,是你思念她的方式嗎?”

唐禹川看著她,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

他的沈默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度。他連欺騙都不屑於施舍,這讓鄒萍有種更深的刺痛感。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個成年人,而不是那個被命運撿起、困在屋子裏、時不時被關照一下的少女。

“我不想做誰的影子。”她說。

“我知道。”

“可這幾天你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決定……都讓我覺得我只是在填一個你心裏的空位。”

他眼神微動,仿佛某個情緒在他眼底閃現了一秒。可他依舊沒解釋。

鄒萍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沒有資格生氣——這個男人救了她,在她幾乎走投無路的時候。

她的一日三餐、洗發水、衣物甚至衛生巾都是他默不作聲地備好的。她沒花一分錢。她只是在活著,僅此而已。

可正因如此,這一切才讓她喘不過氣。

她像是一只被豢養的貓,看似自由,卻沒有方向。

她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什麽:一個偶然被他註意到的畫畫的?一個可憐人?一件可以觀賞的收藏品?還是……他某段感情的幻影?

她不知道,也不敢問。

她站了起來,腳趾有些僵硬,可能是被坐久了的緣故。

“我再去畫一會兒。”

這是她近來慣用的逃避方式。她知道現在的自己不是能和唐禹川對等對話的人——不論是年齡、經驗,還是各種在社會上生存的能力。

他沒攔她,只是輕聲說:“畫室有點冷,記得加件外套。”

鄒萍背對著他,點了點頭。她幾乎想轉頭對他說一句“這種關心我不需要”,但最終,她忍住了。

畫室在屋子的東側,是一間帶陽臺的偏房。他早就替她收拾好,鋪了防濺漆布,裝了白熾燈,甚至給她買了一整套進口顏料,還有一些她從沒用過的、看上去有點高級的畫筆。

每一樣東西都讓她感激,但也讓她羞恥。

這些並不屬於她。她沒有靠自己得到這些。甚至連“他喜歡我的畫”這件事,鄒萍都開始懷疑——初次見面,他到底是有沒有欣賞她的繪畫水平,還是單純喜歡她繪畫時像某個人的樣子?

畫布前,她遲遲沒下筆。

腦子裏全是剛才唐禹川說的那句話:“你畫畫的時候,讓我想起一個人。”

那句“想起一個人”,輕飄飄地落下,卻像一根針,紮進她血管裏,從神經一路紮到心臟。

她無法問那個人是誰,也不想聽答案。

她甚至清楚,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問。

她是個“被收留的人”,不是被愛的人。她很清楚這一點。

她不是沒感受到他的溫柔——那種讓她沈溺、誤以為靠近的溫柔。但那種溫柔,像是他漫不經心地澆水養的一盆花,不是偏愛,更不是深愛,只是習慣性的照顧。

他好像很習慣照顧人,所以,這件屋子裏,曾經有另一個被這樣照顧的人嗎?鄒萍暗暗猜測。

她曾試圖抗爭。比如說試圖搬出去,比如拒絕他的安排。可現實就是——她沒有退路。

畫展的邀約斷了,舊友也各奔東西,父母扣下她全部存款。

她掙紮著投稿、找展、賣畫,最後只收到幾封客氣的拒信。

這城市太大,她太渺小。

他是唯一一個對她說“住下吧”的人。

於是她住下了——帶著自卑、警惕、愧疚和一絲難以遏制的依賴。

她曾經畫過一張唐禹川的素描。

不是刻意畫的,只是有天深夜,她睡不著,鬼使神差地開始描摹他的側影。

他站在書房窗前,手裏握著杯威士忌,燈光落在他的肩頭,像是某種雕塑。線條幹凈、削瘦、堅硬,眼神卻是藏得很深。

那幅畫被她藏在畫架後面,從沒讓他看到。

她怕他誤會,也怕自己承認。

她確實喜歡他。是少女對英雄的投射,也是一種細水長流的沈淪。

她喜歡他在開車時只用一只手掌握方向盤的動作,喜歡他換上家居服時那種脫下外殼後的松弛,喜歡他對所有事都冷靜、克制,只有在看到她畫畫時,會停下幾秒的眼神。

可這些喜歡,她不能說出口。

她知道,說了,也不過是一場註定輸掉的賭。

唐禹川不會回應任何“沈迷”或“乞求”的情感。他不屬於任何人,更不會允許自己為誰失控。他是那種可以給你一切,又不給你任何承諾的人。

她開始明白,這段關系的本質,並不是愛情——或者說,不是對等的愛情。

而是她不知不覺,被卷入了他的情緒節奏裏。他給她一個安全的殼,然後在殼外冷靜地觀看她的掙紮、依賴、試圖擺脫再回來的全過程。

就像……他是在“觀察”她。

夜深了,屋裏一點聲音都沒有。

鄒萍在畫布前站了很久,最終,只畫了幾筆灰藍色的背景,像未完成的夜空。

她不太想畫了,眼皮有點沈重,腦子卻異常清醒。

她正打算關燈離開時,門被輕輕地推開。

唐禹川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

他只是靠著門框,聲音低得像是從走廊的陰影裏飄出來的:“畫完了?”

“沒什麽靈感。”她語氣平穩地回答,盡量不讓語調裏露出那一點點慌亂。

“你是不是在想我說的那句話?”

“……哪句話?”

“我說,你畫畫讓我想起一個人。”

她沈默了幾秒,點點頭。

“你不用多想。”他走進來幾步,停在她身後,卻沒靠得太近,“我只是說想起,並沒有其他意思。”

鄒萍忍不住回頭看他。

“但你沒有說,她是誰。”

“沒必要說。”他說,“那段時間對我很重要,但也已經過去了。”

“可你的心還是住在那段時間裏。”她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所以你才會覺得,我像她。”

他看著她,目光像穿過畫室裏混濁的燈光,落在她心裏最脆弱的地方。

“鄒萍,”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有些認真了,“你誤會了。”

“是嗎?”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薄得像一張紙,“那你為什麽要讓我住下來?為什麽幫我?為什麽給我這些?”

“你需要。”他只說了三個字。

“所以,你是在施舍我?”

他皺起眉頭,“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她有些激動了,聲音哽在喉嚨裏,“你給了我一切,但你不肯說喜歡我,不說我對你重要,也不說我不重要。不是喜歡,也不是同情。你對我像對一幅擺在你家裏的畫。”說著,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夾雜著委屈,“可我是個人,唐先生。”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唐禹川看著她,眼神比平時多了點什麽。那不是愧疚,也不是解釋,而是一種她讀不懂的深沈。

他開口時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不可抗拒的堅定:“鄒萍,我做不了你想象中的那種人。”

“我知道,”她苦笑,“因為你早就有一個人住在你心裏了,我說的對嗎?”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

他沒有否認。

“我要睡了。”她說。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那兒盯著她瞧,那眼神,鄒萍覺得,他看著她像看一個落水者掙紮著游回岸邊。

夜裏,她輾轉反側。

她開始想自己到底要什麽。

是繼續這樣茍且地住在他的房子裏,用他的錢、用他準備好的畫具,在他偶爾溫柔的凝視裏編織一個“或許他也喜歡我”的謊言?

還是離開?

她沒有答案。

但她知道,如果再繼續下去,她會越來越不像自己。

也許明天、也許一個月後,她會找到那個答案。可此刻,她只想睡一覺,不去想那些“愛不愛”“像不像”“平不平等”的東西。

她從床頭櫃裏摸出藥——一粒鎮定劑,溫水吞下。

窗外的風吹過白紗簾,像極了他冷靜沈默的眼神——從不擁抱你,只是看著你慢慢沈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