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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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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民

祝見塵的太陽穴出現一個大血洞,血液不斷湧出。

他睜著眼睛,看向蘭落的方向,眼神失焦,隨後緩緩倒下。

“怎麽回事?!”冷嬌嬌抱著腦袋縮在車裏,“有埋伏!”

蘭落來不及多想,拉開車門把赫雪塞進保姆車,急匆匆地說:“你們躲好,情況不對就想辦法把車開走。”

她不等赫雪說話,就用力摔上車門,朝著祝見塵一路狂奔。

蘭落的一系列動作都非常快,祝見塵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倒下,就被蘭落接住了。

她從身後扶住祝見塵,左右都沒看見有埋伏的跡象,只能先用肩膀抵住他的後背,一手繞過他的腰,一手扶住他的肩膀。

“祝見塵?”蘭落調整了一下姿勢,讓祝見塵不會直接癱倒在地,“你還活著嗎?”

祝見塵的眼睛上都是血,他睫毛顫抖著,眼睛睜開一條縫瞥蘭落:“陸觀,剛才死了。”

蘭落一怔:“你怎麽知道的?”

祝見塵閉上眼睛,沒有正面回答,氣若游絲地說:“你哥哥成功了,他殺了陸觀。”

“我知道,我知道,”蘭落讓他靠在自己懷裏,“說重點!”

她伸手在短刀上抹了一把,攤開流血的手放在祝見塵嘴邊,把血順著他的唇縫擠進去。

祝見塵舔舔唇,搖頭:“不要浪費在我身上……陸觀死了,但他還會活過來,你要把握好機會……”

“你腦子有問題是不是!”

蘭落吼他:“現在要麽老實閉嘴,要麽說點有用的,再廢話我把你頭擰下來!”

“嘿嘿……”

祝見塵無力地笑了兩聲,原本是有些淒慘的局面,但他一張嘴就會露出染血的牙齒,竟然顯得有些滑稽。

“陸觀可以死而覆生,你是這個意思嗎?”蘭落看了一眼,祝見塵頭上的洞格外大,邊緣帶著燒焦的深色,恐怕她的血也沒用了。

祝見塵身子軟軟倒下來:“是……但僅此一次,以後……就沒有覆活……”

“祝見塵?”

蘭落搖他肩膀:“祝見塵!”

懷裏的男人穿著染紅了一片的白大褂,僅剩一絲微弱的呼吸。

蘭落暗罵一聲,把他抱起來走向保姆車,祝見塵上半身除了白大褂什麽都沒有,拉扯間衣領散開,露出鎖骨邊上深深的疤痕。

她之前從沒見過這道疤。

蘭落曾經意外見過祝見塵剛出浴的樣子,但當時祝見塵躲得太快,她看得也並不仔細,所以這還是她第一次註意到他身上的疤痕。

她還沒走到保姆車跟前,身後的白色小樓就突兀地熱鬧了起來。

蘭落抱著祝見塵回頭,零散的小樓裏鉆出了許多人,每個手裏都拿著武器。

她把祝見塵塞進車裏,讓他和蘭升躺在一起,快速對著赫雪說:“你想辦法開車離開,越遠越好,能找到銀煙最好。”

“那你呢?”冷嬌嬌湊過來。

“聽我的,除非你想死。”蘭落看了她們一眼,砰一聲關上車門。

赫雪不敢耽擱,爬向駕駛位,心一橫啟動了車子。

保姆車龐大的身軀在路上歪歪扭扭地亂竄,蘭落看了眼,確認她們不會一腳油門把自己撞死,才轉身面向小樓眾人。

這些人呈弧線型把她半包圍住,彼此都在互相推搡,但無人向前。

“你們聽誰指使的?”蘭落挨個掃視他們,脊背挺直。

人群亂糟糟,但沒有人回話。

蘭落等了幾秒,繼續開口:“不是被逼的就散了吧,否則一定會死得很難看。”

“是這樣嗎?”含笑的男聲在人群後響起。

亂糟糟的人群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人立刻收斂了臉上的猶豫神色,目光如炬地盯著蘭落。

人群分開,露出剛才說話的男人。

“陸觀,”蘭落冷著臉,“你簡直像蟑螂。”

陸觀唇色慘白,手裏撐著一根拐杖,輕笑一聲:“越在高位越惜命,這是正常的。”

“畢竟哪怕低賤如祝見塵,也為生命惶恐過,不是嗎。”

蘭落不想聽他賣關子:“你什麽意思?”

“祝見塵,你知道這個名字怎麽來的嗎?”陸觀在保鏢的攙扶下站穩,“他原本不叫見塵,而是賤塵,低賤的賤。要不是他覺醒了空間異能,哪來的機會改名呢?”

“一個實驗體的孩子,在實驗室出生,在實驗室長大,一切都是那麽順遂。”

“直到遇見了你,小蘭落,直到他跟著你離開,他的人生才轟然爆炸。你也一樣,總有一天,你會發現……”

“這裏,”陸觀指了指自己,“才是最能庇護你的地方。”

蘭落不知道祝見塵過去的事,也不知道他曾經的名字是“賤”,她心裏一直把他當做關系戶,一直認為他不曾吃過苦。

“你們姓陸的,都一個賤樣。”蘭落看著陸觀,罵他早已死去的父親。

陸觀捂唇咳嗽幾聲,無奈地笑:“慶幸他是個賤人吧,否則你的跟屁蟲根本沒機會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祝見塵為什麽會爆炸?”蘭落不理會陸觀的羞辱,冷靜發問。

“為什麽?讓我想想怎麽說……你看我,”陸觀又開始咳嗽,“是不是覺得我格外虛弱?”

“我告訴你,這都是拜祝見塵這個雜種所賜。小時候要不是他到處亂跑,把我撞進了藥池,讓我險些喪命,你以為他還會有機會出現在我父親眼前嗎?”

陸觀臉上都是怨恨,卻擰出一個假笑:“小蘭落,祝見塵可不是好人,你覺得他是真的不小心撞到我,還是蓄意而為?”

“給你個小提示,那時候他不被承認擁有陸氏血脈,是個栓著鏈子看管藥池的小……賤奴。”

陸觀喋喋不休:“你知道什麽是栓鏈子嗎?栓鏈子就是在鎖骨邊上鑿個洞,把鐵鏈穿進去,這樣奴隸就跑不掉了。你在實驗室的時候,我一直沒舍得演示給你看。”

“只要把我弄死,我父親就不得不承認他的陸氏血脈,讓他從此脫離奴隸身份,搖身一變成為高高在上的研究員,你說他怎麽不心動?”

蘭落握拳:“你並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別著急,”陸觀仔細觀察她的神色,“我昏迷了很久才活下來,但此時祝見塵已經被承認是我們家的私生子,所以我父親只能罰他,不能殺他。”

“作為懲罰,哼,”他笑起來,“他被吊起來,用帶刺的鐵鞭抽了一整夜。”

“作為對我的補償,我的父親還在他的腦子裏植入了一枚芯片,你猜猜是什麽作用?”

蘭落沒有和他互動的打算:“說。”

陸觀神色淡淡;“沒意思。”

“那是生死置換,”陸觀緩緩揭曉答案,“很稀有的異能,你一定沒見識過吧?很可惜,我也只見過那一個,可惜她被弄死了。”

“所以,你被人殺死的話,償命的會是祝見塵,是這個意思嗎?”蘭落盯著他的眼睛。

陸觀挑眉,蒼白的唇揚起:“完全正確,真聰明。”

“你那又蠢又濫好人的哥哥,自以為能一舉殺死我,卻死也想不到,死的會是祝見塵——他妹妹身邊最受寵的野男人吧?”

“哦,對,蘭升也死了,”陸觀繼續澆油,“我只是效仿我父親責罰祝見塵的樣子,沒想到他氣性那麽大,把心臟剖出來扔了。”

“可惜了我的機械心,這東西太精密,好不容易才能和他的血管連接起來,就這麽被他毀了,這可是他唯一的生機。”

蘭落不說話,閉著眼睛聽,車輪的聲音已經消失不見,赫雪跑了很遠。

“說完了嗎?”她睜開眼睛,格外平靜。

呼嘯的風卷起滿地沙石,蘭落衣擺在風中鼓動,腦後的發絲隨風飛揚,撲打在她的臉頰上。

陸觀不知何故怔了一瞬,然後挪開視線:“你還想聽什麽呢?你這壞孩子。”

“我想聽,”蘭落指甲瘋長,“你死前的懺悔!”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了出去,腳下的沙土地都被踩出一個大坑,足以表明她力氣之大。

人群亂了一會兒,有人舉著刀槍往後退,有人擡著搶瞄準蘭落,更多的則是一臉悲壯地擋在陸觀面前,嘴裏喊著表忠心的誓言。

“你真可憐。”

蘭落毫不客氣掐爆最前面幾人的脖子,鮮血噴湧在她臉上,順著頭發淌下來。

陸觀的表情很覆雜,他不再笑,擡起下巴,眼眸中忍不住露出鄙夷:“我可憐?你真是瘋了。”

“因為你的身邊,從來就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真心對你,”蘭落任由子彈射到自己的肉裏,“你看看你身邊這群窩囊廢,哪一個願意為你付出?”

她尖尖的指甲摳進肉裏,徒手摳出子彈,傷口便開始緩慢愈合。

“你就繼續進行貧民式的自我洗腦,”陸觀臉色陰沈,“只要我身上流淌著陸氏的血,多的是人前赴後繼為我賣命。”

蘭落後背被人砍了一刀,她轉過頭,找到對自己下手的男人,一躍而起捶爆了他的腦袋。

爛西瓜一樣倒在地上的人頭警示著周圍的人群,他們面面相覷,一時誰也不敢出手。

“來啊!”

蘭落握拳,長指甲瞬時斷裂:“拿出你們打蘭升的氣勢啊!”

陸觀哼了一聲,面不改色往後退:“所有主動攻擊她的,獎勵十萬元!負傷的額外獎勵十萬元!”

此話一出,原本猶豫的人群頓時炸開了鍋,許多人嚎叫著一股腦湧了上來。

蘭落站在原地,披著滿身鮮血,如同地獄爬上來的索命鬼,冷眼看著前赴後繼找死的人群。

這些人裏,甚至有一部分是實驗體,穿著蘭升同款的白色制服,臉上卻滿是猙獰,做不出蘭升那種溫和的表情。

漸漸的,有人開始使用異能了,一時間水、火、電齊齊噴發,黃沙如巨蛇卷住她的腳踝,金屬像飛鳥直奔她的脖頸。

蘭落明明身處戰場中央,心底卻蔓延出不合時宜的疲憊。

她想嘆息,想對著人群深深嘆氣。

蘭落不知道自己這種悲天憫人的聖母心為什麽會突然泛濫,她只知道,屬於蘭升的那半邊心臟,正在無聲痛哭。

“別殺了,”她仿佛聽見蘭升哭訴,“他們可憐。”

可憐?

可憐什麽呢?

他們明明在作惡。

蘭落捏爆一顆人頭,看向夾雜在保鏢裏的實驗體,他們大都面黃肌瘦,異能也格外薄弱。

有些人的火苗砸在她身上,還不如一支打火機的威力大。

更多的人則是連異能都沒有,拿著不知道從哪求來的刀槍棍棒,不熟練地揮動著。

她不可憐這些人,她甚至討厭他們,討厭他們看不清局勢,討厭他們麻木無知,只會服從陸觀的壓迫。

蘭落看著自己滿手鮮血,她早就對殺人習以為常,生命對不死的她而言也不過是個玩笑;他們的麻木她也早已習以為常,愚民對她而言,只不過是隨手捏死的螞蟻。

直到此時,在哄鬧的戰場中央,她竟恍然發現,此景名為悲苦。

她不過是悲苦邊緣,幸得窺見光明之人。

“撲通——撲通——”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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