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不信人間有白頭(一) 迷暈

關燈
第51章 不信人間有白頭(一) 迷暈

她一只手撐在茶水鋪泛黃的桌子上, 托著腮好整以暇的看見他大步流星的走過來。

從祭臺到這裏的距離說不上太近,這麽一截走下來他額頭的幾縷發絲已經濡濕。

她拿出自己的帕子遞給他,讓他擦汗:“我又不會跑到哪裏去, 這天氣太熱了,我傻傻的站在那裏也怪沒意思。”

庾珩接過他的帕子,眼角微微挑起只是笑, 不說話。

他坐下來平心靜氣的喝完一碗茶才道:“我思慮不周, 該晚一些讓你出來的,等祭祀結束我陪你好好逛逛。”

崔令容撩起的眼皮下面藏著止不住的冷笑。

她覺得他十分想要在自己身上拴一根鏈子的, 無論他走到哪裏,就把自己帶到哪裏。

他們對彼此互相都不信任,還裝著親密無間。

他那廂不能離開太久, 交代了幾句話又匆匆的趕了過去。

崔令容在茶鋪裏坐著, 無法將飛星從自己的身邊支開,只能百無聊賴地觀察著周圍形形色色的路人。

看著看著一小二端著茶水從她的身邊走過, 腳下不知道打了哪門子的飄,朝她撞了過來, 好在那茶水並不是十分滾燙,溫溫的在她的裙子上洇開了一大片的水漬。

飛星低著眉頭斥責一句怎麽做事的。

小二低頭弓腰陪著笑,手腳麻利地要給她擦拭,又將桌子上的茶水收拾幹凈。

崔令容沒和她計較, 擺了擺手就讓她離開了, 桌子下面手心緊攥著,心也止不住的狂跳。

一張紙條悄被無聲息的塞到了她的手中。

她讓飛星也去端一碗茶過來歇歇腳, 口感舌燥的飛星頓了頓沒有拒絕。

崔令容趁著他轉身的時候,佯裝整理頭發的將自己的簪子拆落在地上,她彎下腰去間的功夫, 將那一張小小的字條展開。

上面的字跡工整清雋,短短的一行字卻讓人莫名心安。

她幾乎能夠聽到他溫和又讓人心定的聲音在自己耳邊。

“靜待時機,我會救你出來。”

崔令容眼眶濕了濕,她不知道齊昭是怎麽把自己認出來的,他掛念擔憂著的心情就足夠讓人心潮起伏。

她深吸一口氣,在飛星回來之前將這點潮意壓了下去。

祭祀很快結束,崔令容回到祭臺附近。

威嚴莊重的三個人從高臺之上一步一步的邁下來,齊昭恭敬地向那位已經垂垂老矣,卻仍然死死握住自己的拳,並不願意放手權柄的君王請示著什麽。

兩個人之間的相處之道從來都是這樣,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凝視和忌憚,又因為身體裏流淌著的如出一轍的血脈將人捆綁。

齊昭得到了允準,手中抓起一把錢幣灑了下去。

“發祈福錢了,發祈福錢了。”人群中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於是此起彼伏的跪謝。

銀錢砸在地上的聲音不同於雨水那樣要是能夠輕飄到潤物細無聲,沈重的嘩啦的響了一地,周圍的百姓們都蜂擁而上,爭先恐後的去撿地上的錢。

崔令容被他們裹挾著,像一條小魚順著龐大的水流游走著,她艱難的從裏面掙出來一口氣,回過頭時發現飛星已經和她擠散了。

她這一口氣更加暢快,心中知道這是齊昭制造出來的機會,片刻也不敢耽擱,彎著腰想要從人群的間隙裏逃出去。

還沒有走出去幾步,她身邊有個聲音道:“姑娘請往這邊走,殿下吩咐過了讓你在書齋裏等他。”

他給她指引出一條路,又轉瞬消失不見。

崔令容心中鼓噪,事情進展到這裏,超乎意料的順利。

逃出生天的機會就在眼前,她覺得眼前的這條被周圍人群擁堵著的生路也寬闊起來,又往前走了數步之後,她猝不及防的撞上了一堵肉墻,

崔令容擡起頭想讓人從自己的身前讓開,話到嘴邊,她眸子滾了一圈,露出一個乖巧的笑:“你怎麽也來湊這裏的熱鬧了?”

庾珩站在她的面前,身後明晃晃的太陽光線直射過來,他面容被籠罩在一片陰影裏,他直視著光線,眼前被刺得發白一片,只能看到他明晃晃的眼眸。

明明極其炎熱的夏天,她身後卻冷不防的出了一身的冷汗,周身的寒毛都快要豎了起來。

心裏那份雀躍啪嘰一聲摔下來,奄奄一息的連大氣也不敢喘。

他是看出來了,還是沒有看出?

她不知道,也不敢去知道。

她出逃的勇氣和對他的畏懼很多時候都能夠持平,只有他不在自己面前的時候,那份勇氣才會強烈一點,等他一出現,那畏懼又占了上風。

他還是不說話,沈默的像是從高臺上走下來的泥塑神像,又像是從陰暗的地面上滋生出來的惡魔。

他一定不會是來渡她的,頂多的是想要拉著她一起沈淪。

崔令容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她仍舊保持著一個自下而上仰視著他的姿勢,眼睛酸澀脹痛。

她伸出手去拉他的衣袖,喉嚨幹澀緊繃的吞咽了兩下:“我……我想要去撿一些錢,討個好寓意。”

說著,她雙手合在一起,露出裏面的一枚銅錢,巴巴的擡高捧到他的面前。

他瞇著眼,捏起了那枚單薄的銅錢,手輕輕地往後一揚,那東西又該來的回哪去了。

“這有什麽好討的,不過過了一遍的香火,你信這些,不如信我。”

“本來也是一時興起,撿著玩的,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你已經給了我很多。”

她拉著他的手,手心裏的粘膩貼在他幹燥的皮膚脈絡上,他沒有甩開她。

“今天祈福祭祀,剛才我在人群裏聽到了許許多多的祈願聲,求財,求平安,求家人團圓健康,庾珩你有什麽想要許的願望嗎?”

庾珩目光遠眺,看著祭臺上裊裊升起的青煙。

神明真的能夠聽得到嗎?

他也曾經深深的祈禱過,將膝蓋刻在冰冷的地板上,將身子匍匐成螻蟻,可他還是一路的坎坷,沒有得到任何的眷顧。

庾珩搖了搖頭:“我想要的現在都已經在手中了。”

崔令容抿著唇:“你說過我信那些彩頭還不如信你,那我許一個願望,一定要替我完成,我祈求庾珩能夠將過去和現在的所有不愉快全部都忘掉。”

不要在困在舊人舊事裏出不來了,放過自己也放過她。

他喉嚨裏溢出一聲輕笑,崔令容知道不管如何,眼前的這一關,算是先過去了。

回去的路上,崔令容趴在車窗口看向外面的夜景。

時辰已然不早了,外面的小商販們都已經開始收攤回家,相比於白天熙攘的街道,此時更多了幾分蕭瑟。

崔令容知道這一段路,是最後的機會了。

她目光游移過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翁,他面前的餛飩攤子上還冒著沸水蒸出來的白蒙蒙的霧氣,鮮香氣飄散過來,崔令容趕忙出聲先讓飛星將馬車停住。

她慢慢的移向他,小腿快要緊緊的挨在一起,聲音半是撒嬌,半是親昵:“庾珩,我餓了,想吃一碗餛飩。”

庾珩睨她一眼,開口就是別胡亂吃東西,不小心吃壞了肚子,又要折騰一整夜。有什麽想吃的,等回去之後讓府上的小廚房做。

“我不要,我就想要吃這一家的,小時候我偷偷溜出府,早早的就知道等回去之後父親和母親會罰我不準吃晚飯,我才不會那麽傻的乖乖餓著肚子回去,總是先在這家攤位前吃一碗餛飩。”

庾珩好似從她的話語裏窺見了那麽一星半點的,離他更遠的屬於她的孩提時光。

他率先下了車,伸出手把她接了下來,淡淡的向店家要了兩碗餛飩。

店家在氤氳霧氣裏擡起眼應了一聲,約莫是看見他們兩人身上的穿著,拘謹的將他們面前的桌子擦了又擦。

“無妨。”庾珩只住了他的動作,讓他安心去下餛飩。

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食很快地被端了上來,皮薄餡厚的餛飩在面上浮著,蔥綠的一些點綴襯得鮮美。

崔令容吃了一個,滾燙的熱氣在口腔裏亂竄,舌尖被燙的發紅,她忍著沒有將它吐出來,吞咽了下去。

庾珩放下了手中的湯匙,皺著眉頭詳細看看三歲小孩一樣看著她,就快把不讓人省心幾個字說出來了。

看著她嘶嘶吸氣的模樣,終究還是沒說。

“張嘴,讓我看看。”

崔令容喝了一口冷水,將口腔裏的滾燙壓了壓:“不用了,沒怎麽燙著。”

“讓我看看。”他又重覆了一遍。

逞什麽強,他當時就不應該頭腦一熱,答應她過來,說話都快囫圇不清了。

崔令容無法,只能離他更近了一些,兩個人的手肘緊挨著,她半張著嘴吐出來一截紅紅的舌頭。

等他看過確定沒燙起泡才收回去,崔令容抽回手臂的時候,不小心將桌子上的一盞油燈掃了下去,飛出去的火星落在了香囊上,極快的燃了起來。

她趕忙去拍打那香囊,同時屏氣凝神不讓自己有呼吸到逐漸開始向外溢散出來的香氣。

三兩下的功夫,上面的火星是被拍滅了,只不過是留下一個焦黑的痕跡。

庾珩低頭,她幾乎是半個身子都趴在了自己的腿上,他想要將她移開時敏銳的聞到了一絲奇異的香。

他猛然抓住她的手腕,眸子裏閃過一場驚雷暴雨。

崔令容一根一根掰開他逐漸無力的手指:“庾珩,放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