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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記得小蘋初見(三) 敗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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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記得小蘋初見(三) 敗犬

花豹腥臭的呼吸噴灑, 它壓根沒將眼前這個孱弱的人放在眼裏,伸出利爪撥弄著他的身體,像是在思考著該從哪裏下嘴。

被它一爪子撲倒在地上的人, 猛的吐出一大口鮮血,唇色被染的熱烈,面容更加素白枯槁, 他狠狠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了。

看臺上的權貴低聲怒罵發洩了幾句, 今天上場的這人連半柱香的時間都沒有撐過,真是掃興。

鬥獸場的負責人是一個目露精明的商人, 他低聲陪笑耳語幾句,讓各位權貴們再耐心等等。

“十六的本事遠遠不止於此,他是批人中最出挑的一個, 在下雖不敢托大, 卻也少有看走眼的時候。”

於是那些權貴暫且按下性子,起身要走的人又紛紛落座。

血腥味刺激著食欲, 就在豹子的張開嘴,想要吞吃的時候, 一動不動的似屍體的人終於有了反應。

他身上還帶著血,漆黑冰冷的眼神再不見頹勢,湧動著暗流,以極快的速度翻身到豹子身上, 從袖子裏抽出一根銀絲, 套在那兇狠的畜牲身上。

豹子被刺激著發了狂,想要將身上的人甩下來, 可越是掙紮,那索命的銀絲收束的越緊,它狠狠的將身軀撞在一旁的墻壁上。

這一下的力道若有千鈞, 十六又咳出一口血,五臟六腑好似移了位,還不等他緩過神來,接二連三的撞擊又襲來。

他四肢再難承受被甩了下來,像是一塊破布沙袋被翻來覆去的捶打。

十六身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時側頭看到的就是看臺上情緒鼓漲的人群,一聲又一聲的:“廢物!快起來啊!我剛才可是在你身上下註了!”

“這種人最是命賤了,你們瞧他現在還睜著眼。”

“餵小雜種,想想贏了之後的獎賞!你現在死了是想讓老子血本無歸嗎?”

十六閉了閉眸子,眼睛滴濕漉漉的東西,是濃稠艷麗到極致的血糊了半張眼瞼,他嘴角扯出一抹憤恨的,不甘的笑。

他如今在他們眼中和泥豬疥狗沒什麽區別。

可總有一天,他也要站在上面的位置,他會一步一步的爬上去的。

花豹喘著粗氣張開血盆大口,它在這人身上吃的苦頭已經足夠多了,不敢再掉以輕心,只盼著快些將他吞入口中。

低下頭的時候,它獠牙卻被撐住,那人竟然還有力氣死死抵抗著,那一截被撐斷的銀絲插在它的喉嚨裏,無論如何都合不上,吐不出。

十六撐起最後一口氣,盡管半個身子都陷在了它的口裏,卻仍不罷休的將它的頭死死按住,另外半截銀絲插入它的腦袋裏。

大股大股的鮮血灑在他的身上,腥臭的快要讓人睜不開眼睛,他卻松了一口從入場之後到現在一直繃著的一口氣。

他卻知道自己活了下來了。

十六半闔著眼,天際的雲層層堆積,又是快要落雪的天。

通身漆黑的烏鴉駐足在遠方的枯槁的枝幹上,發出一兩聲嘶啞的鳴叫。

看臺上的人意猶未盡的離開,十六緩緩閉上了眼睛,天地難得的寂靜。

半晌過後,一到腳步聲逐漸的向自己靠近。

他睜開眼睛,看向嫌棄自己身上的氣味站的遠遠的坊主,他轉動著黝黑的眼珠扯動嘴角:“還請坊主兌現承諾,我想要被舉薦上青雲臺。”

青雲臺最先時的時候還不叫這個名字,只是因為當朝太傅在入朝為官之際曾登高望遠,在此處題詩一首,後入了內閣,一步一步到如今高位。

那處也被改了名,成了當朝的一處名址,滿朝文武在打馬上任之前,都會來此觀瞻,祈願著自己今後的青雲路能夠順遂。

十六提出這個要求,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

坊主老謀深算的垂下眼眸:“青雲臺哪裏是我們這些人能夠登的上去的,十六你再好好想想,務實一些吧。”

“坊主何意?你該知道,我走到這裏的目的就是為此。”

他像是一柄並寧折不屈的劍,無依無著的佇立在天地之間。

坊主難得的彎腰勸言:“你是我一路看過來的,我也不想折了你,實不相瞞,有個權貴願意舉薦你,可這個名額被京都一位富商盯上了,他搭不上更高的關系,想要借此為自己的兒子要這個名額,他願意出這個數。”

五個手指在他面前晃動,像是一座五指山將人難得掙得的一口氣又壓了回去,眼珠有一瞬間的凝滯,隨後更絕的荒唐。

他死死咬住牙關,明明一路摸爬滾打的走過來,原本以為看了足夠多的世態炎涼,可如今憤恨的語氣還是無處可遮掩的洩露:“我用命換來的,被一些銀錢就打發了,這與花錢買人命有何異?”

“如今都世道不都是這樣嗎?這可不是一些錢,幾萬兩銀子足夠你衣食富足一生,十六我言盡於此,你好好考慮。”

“不用考慮,我不願意。”

坊主只覺得他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想再勸兩句,肩膀上已經多了一只沈甸甸的手:“坊主的好意既然已經送到了,剩下的事情交就交給老身吧,我會看在你的面子上給他留一條賤命。”

接著便是郎主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昏昧中,他身上原本就不帶什麽光,此刻湮滅的更加徹底,四面八方圍過來的打手比方才殊死搏鬥還要讓人窒息。

臉被按在地上,脊背被腳踩踏,所有的痛苦都被扼制在喉嚨裏,他一聲不吭。

“老爺,這小子邪門的很,我們哥幾個的力氣您是知道的,一點都沒收著,都這樣了他還不松口。”

那富商背著光,甚至看不清楚他究竟是何模樣。

“對了,你的那個同伴叫什麽?”

“你別動他!”他聲嘶力竭的喊著,可惜沒人能聽得進去。

“他現在老身府上養傷做客,那樣豬圈一樣的環境只會讓傷口更加惡化,我願意對你們以禮相待,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領老身這個情了。”

猶豫的時間那麽短又那麽長。

最終,十六卸去了所有的抵抗,掙紮和不甘,喪敗的低垂下頭,被人像攤爛泥一樣踹開一尺的距離。

富商見目的達成,帶著跟隨的一行打手揚長而去。

在身上逐漸失溫,在血液一點一點凝固之前,十六艱難的擡起手,撐起身子尋著富商留下的一個地址走過去。

一步一個血腳印,踩在雪地上,行人看見他如此模樣皆是皺著眉頭閃身閉讓,生怕沾染到一星半點,被他身上的血煞招惹到晦氣。

有性格頑劣的孩童朝著他身上扔了幾個雪球,被大人制止著連忙帶走。

十六冷眼看著,緩緩走著,終於到了那豪氣的宅邸前,門前兩個耀武揚威的石獅子將他襯得像是喪家犬。

還不待他上前去詢問,兩個家丁打開門一卷草席被扔了出來,草席落在地上的聲音又沈又悶,一角散開,裏面遮掩的也都顯露。

他踉蹌著走過去,摸了摸早已經冰涼的的十五,有些喘不過氣的抖著手將他睜著的眼睛闔上。

兩個家丁拍了拍手上不小心沾染到的臟汙,臉上都是如釋重負的神情,終於將那個麻煩處理掉了,可下一秒,朱紅的大門被撞擊的聲音讓人心頭一跳。

門被撞開,一道身影瘋狗一樣,不要命的往裏面闖。

只不過看著兇狠,卻沒了力氣,家丁推拒著想要將他丟出去,不料老爺正領著貴客入門,看見這番場面臉色頓時格外難看。

他前恭後倨的跟在一權貴身後,低聲下氣的讓人先入席,自己處理好這邊的事情。

等權貴走後:“你們都是怎麽辦事的?當我這裏是慈善堂嗎?什麽阿貓阿狗都能闖進來!”

他話說完,眼風終於施舍給了那蓬頭垢面的乞兒,他認了兩眼之後才確定,這是在鬥獸場的人。

“原來是你啊,可是來接你的朋友的?我這就讓人把他送出來。”

“不用了,他現在就在門外。”

家丁上前對著老爺耳語幾句,話還沒說完臉上就挨了一個耳光:“我說過了要把人好好的伺候著,你們這群刁奴,耳朵都是怎麽長的?如今倒好,你讓我拿什麽給人家交代?我之後就將你們都發賣了。”

他自認為如此就算是罰完了,揮了揮手驅趕蒼蠅一樣:“外面天寒地凍的,還是將人好生安葬了,入土為安吧。”

十六擡起一雙淬了毒的眼睛,事已至此什麽話都沒有再說出口的必要了,他將今日的這份欺辱刻印在骨子裏。

富商見他毒蛇一樣的眼睛,一直盯著自己,冷嘲一聲也不打算再裝模作樣了:“你們這樣的人就是喜歡把情誼看得比什麽都重,但你要知道,它其實也是最一文不值,反而還會拖累你,我今日免費教你這個道理,你還應該反過來謝謝我。”

“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好好答謝。”

天地浩浩,他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出去的時候一時竟不知道該歸到何處。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冰碴子紮在喉嚨裏,進氣沒有出氣多,他覺得他快要死了。

像他這種人,死了也不會有人記得。

不知道為什麽,他腦海間恍然劃過一道人影,一雙眼眸流轉著華光的眼眸。

她站在花團錦簇之地,周圍盡是溫暖如春。

在他快要踉蹌站立不穩的時候,也只有她扶了自己一把。

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

如果想要活下去,最好去到她的身邊,去到溫暖明亮的所在。

可……她還會不會再收留自己?

最後一股求生的欲念讓他帶著十五走到了崔府,在還有最後幾步路的時候,不堪負重,一頭紮栽進來雪地裏。

紛飛的雪落在臉頰上,眼瞼上,久久不能融化。

擡起的眼皮緩緩落下,他也不知道下一次還能不能再睜開,困倦又疲累的只想睡過去。

“叮鈴叮鈴——”

一輛綴著銅鈴的華貴馬車從他身邊經過,他隱隱約約看到上面綴著的崔字。

“怎麽停了下來?”熟悉的黃鸝鳥的鳴聲。

“女郎,前面倒著兩個人擋了路,真是的,好巧不巧就攔在我們府前,我這就讓人把他們搬走。”

“慢著,這樣的天倒在這裏……你去看看還活著沒有,能救一命就救一命。”

崔令容放下手中小巧的暖爐,伸出纖纖玉手掀開了簾子向外看了一眼。

只是這一眼落到那抹單薄瘦弱的嶙峋人影身上時,略微有幾分意外的熟悉之感。

她頓了頓,還是走下了馬車,向著他而去。

鵝毛大雪落在她的發絲上,白芍趕忙為她撐來了傘,走動之間激飛起雪屑,待她頓住腳步,時,風消雪止。

她看到那少年蒼白的面容和一雙烏沈沈的眼珠,那雙眼睛半闔著,裏沒有半分的神采,只在自己彎腰時,倒映出一抹帶著光亮色彩的倩影。

“是你。”

崔令容看著他狼狽的樣子輕輕啟唇,憐憫的,詫異的。

兩次見面,他都給自己一種冰寒徹骨之感,她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一點溫暖。

只不過上次見面的時候,他眼裏還殘存著一點希冀的餘光,而現在這抹光也被風雪壓的熄滅了。

“你怎麽又把自己搞成了這個樣子?傷痕累累的,看上去比上次好像還要嚴重。”

十六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就如看一只快要凍死在雪地裏流浪狗般。

可他太缺少溫暖了,缺少眷顧。

或許在這天地之間,也只有她記得自己了,如果他死了,也只有她會為自己流出一絲悲傷。

盡管那傷心並不是因為和他有多深刻的鏈接,只是因為她心底的良善和同情。

他情願為了這一點眼神走很遠很遠的路,走到她的身邊。

他動了動手指,顫抖著聲音道:“我沒有名字十六,十六是我的代號。”

“你要我嗎?我願意把我的命給你,為你做任何事情。”

他雖無任何動作,眼眸漆漆的不帶任何感情,可崔令容總有一種他像是在蹭著她的手討好自己一般。

“十六,我不要你的命。”

崔令容眼看著那雙眸子即將再次灰敗下去。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會救下你,也希望你能夠好好活下去。”

她將頭頂上的傘接過,傾斜到了那少年身上,為他撐出一方小小的不受風雪的天地。

崔令容因著一時的善心將人帶回了府中,也將他的同伴好生安葬了。

雖想過不能妄自改變人的命運,卻也不能夠做到見死不救。

她讓人給他找了一間廂房養傷,等他好了再在府上領一份差事。

“那女郎準備讓他簽活契,還是簽死契?”安管事看著被帶回來的少年,不出片刻就極有效率的將這人的來歷打探的清清楚楚,又聽上報的人說,他願意將命交給女郎,於是斟酌的詢問著。

“手上人所簽的不都是活契嗎?等他什麽時候想離開了,放他離去就好。”

安管事點頭明了,下去安排了。

接下來的幾天崔令容忙著別的事情,未曾特意關註過撿回來的少年。

再次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天氣回暖了一些,積雪淅淅瀝瀝的融化,雨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泛著潮濕。

她剛結束詩會,並且在場上力搓想要壓她一頭的庶姐。

崔令容對這個所謂的姐姐感情很是覆雜,她小的時候是喜歡這個姐姐的,因為她有什麽好的東西,總是先緊著自己,因為不忍心見夫子的嚴厲也會帶她偷偷的逃學。

可是等事情被發現之後,她又換了一番說辭,東西是自己搶過去的,課是自不依不撓鬧著才逃的。

崔令容那時才知道她這個姐姐原來一直想要讓父親厭棄自己,不過還在父親沒有偏聽偏信,將事情察明之後訓斥了幾句將這件事情揭過了。

在那之後,姐妹兩個人的關系就急劇惡化到只剩下一層面子功夫了,裏子中,無論何事她總是暗戳戳的想要與自己爭搶,崔令容自然也不會叫她得逞。

她回味著崔令芷離開席位的時候臉上難看的神情,一路心情頗好的走進小花園,準備折兩枝花給母親送過去,好插在房中。

她瞧著一只白梅樹上有一叢枝開的很好,讓人搬了登高梯,想要親自摘下來,才登上去兩節,卻由下人的疏忽,第三節上面落了些未擦幹的水漬,她腳下一滑就要往下摔去。

意料之中的痛楚並沒有傳來,她落進了一個幹燥的,散發著淡淡草木香的懷抱。

崔令容睜開眼睛,對上了一雙輕寒的眼眸。

他臉上再也不見血汙和傷痕,皮相意外的俊朗,面白紅唇絲毫不顯得女氣,一雙劍眉星目將人襯得更有神采,那一兩分昳麗也成了豐神俊逸。

“女郎小心腳下。”

她被緩緩放下,在腦海裏轉懷了一圈,竟想不起來他叫什麽名字。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安管事吩咐我在這裏打掃花草。”十六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恍然想起了管事之前說過的,不能直視主子的眼睛,他緩緩合上眼簾,垂下了頭。

“我先前忘記問了,你叫什麽名字?身上的傷都已經好全了嗎?”崔令容想到哪處說哪處,言談間很是隨意。

十六被她的隨性感染,在她的面前也沒那麽局促和拘束了。

“十六,傷都已經好了,多謝女郎收留。”

“可有更正經,不那麽隨意的名字?”

“並無……女郎能否給我起一個名字?”十六緊了緊喉嚨,弓著身子,在她面前收起了所有的桀驁,甚至有些虔誠的卑微。

她收留了他,不管她要不要,他的命都給她了。

他是她的所有物,理應該由她給予一個全新的名字。

也只有這樣,他才能開啟一段新的篇章。

給下人取名這樣的事,崔令容從前做過很多次,能夠得到主子的賜名,一般意味著一種認同和殊榮。

可是對著十六,她總想起初次見到他時的傲氣和錚錚,他覺得願意就這麽做一個奴婢嗎?

她沈吟半晌,想搖搖頭,回絕之時,只聽他又出聲道:“女郎權且給我一個在這裏方便的稱呼。”

“奚奴,那我以後就叫你小奚奴吧,這樣的稱呼只是暫時的,還能時刻讓你想著自己今後是什麽樣的身份?等你什麽時候想要離開了,自然可以再喚取。”

奚奴。

“敢問女郎前者是哪一個字?”

崔令容讓他攤開手掌,指尖在上面緩緩劃過,又輕又癢。

奚奴,他將這兩個字含在唇舌之間,念的次數多了,這個名字和他產生了一種更貼切的關聯。

他在這裏有了歸屬。

奚奴將她想要的花折了下來,崔令容手裏抱著,花香充斥在自己的身邊。

她要走的時候想起一事忽而轉身回頭道:“府上有先生也有武師,你今後有什麽想要學的可以去請教。”

“是。”

奚奴望著她款款離去的身影。

春花開了落了三次,屋檐上的積雪落了又化。

三年的時間,府上沒有發生很大的變化,只有少年少女的身量,在不知不覺的增長著。

崔令容像抽條的嫩柳枝一樣,轉眼間就長到了十六歲,身姿越發的娉婷,一張臉巧笑嫣兮,眉目盼兮,越發有神采。

奚奴盡管身量已經比她高了足足一個頭肩,可在遇到她的時候,總是習慣性的微微彎腰,半垂著眼瞼,只用餘光去看她。

可是這樣的機會並不是經常多得的。

更多的時候他就像是一道沈默的影子,只有在她靠近的時候才會鮮活的靈動起來。

更多的是他望著她的背影無數次。

——

崔令容想著後日府上要舉辦的慶祝父親的壽宴,覺得席面上有一些花點綴就更好了,便來到了小花園想挑一挑有沒有合適的。

園子的一角不斷的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尋聲走過去,只見一道身影正蹲在地上松土。

那人上半身的衣服並沒有一絲不茍的穿好,夏日炎炎,他操勞的辛苦,前面的扣子上是被解了幾顆,袖子被系在緊實的腰間,腰線被勒的若隱若現,一片肩背露出屬於成年人的流暢的輪廓肌肉。

“奚奴?”崔令容喊了一聲,根本不怕會喊錯人。

她記得料理花園的人都是他,自他來之後,再沒有別的人插手了更何況她對他的身影也有了幾分的印象。

她雖然對他這個人還不是很了解,只覺得更多時候他就像一道冰冷的刃,向來不喜歡多話,直挺挺的立在這,等待著開鋒的,展露鋒芒的機會。

奚奴轉頭,面容褪去少年人的青澀更加硬朗了,利落分明的線條,眼瞼落在眼窩處的濃密陰影,沈沈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暗光,他站起身來:“女郎今天是想要花嗎?”

“後日有幾桌宴席需要,你先把花準備著。”

崔令容將事情安排下去之後,並沒有急著走,轉而道:“奚奴你有沒有想過要離開崔府?”

“女郎是要趕我離開嗎?”

崔令容聽著他意味不明的語氣連連擺手:“我並沒有此番意思,我聽府上的夫子和武師都說你學東西極快,已經把他們的本領全部都學了去。尤其是武師說,現在就連他都不能在你手底下過過十招,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如果你主動想走的話,我也絕對不會攔著你的。”

她仍舊覺得他並非池中物。

奚奴轉動著眸光,視線一直聚焦在她的身上,他倒是更加希望她能夠把自己攔著。

“我知曉了。”他覆又去重新擺弄盆裏的花朵

崔令容已經習慣了他這副不冷不熱的樣子,也沒有再過多的停留,就匆匆離去了。

兩日之後,宴會如期而至。

奚奴早早地將花擺在筵席之上,後退在一旁。

大家酒過三巡,有人提出了崔令容到了快要議親的時候了。

在場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動了腦筋,想著應該怎樣的接下去,能和崔氏聯姻本來就是一件很值得謀劃的事情,更何況那位崔氏嫡女長的還是國色天香。

禮部尚書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道:“府上的犬子和崔小姐年齡一般無二,不知道在下有沒有這份面子?能不能為兩個孩子牽個線?”

坐在上座的人緩緩出聲,將那些紛雜的念頭和嘈雜的聲音都一起壓了下去:“容兒還小我倒是不那麽急,只是我倒想起我們家的另一個孩子,芷兒已經到了年歲,在座各位可有什麽意願?”

原本算盤打在心裏打的劈裏啪啦做響的人,此刻將目標換成了另一個人,暗自盤著崔令芷是否合適。

崔令芷的長相不似她妹妹那般明媚大氣,有一種煙雨朦朧的楚楚可憐之感。

雖然有些人覺得這樣的長相甚好,更能激起人的憐惜和保護欲,可又覺得她只是一個庶女,想要她為妾的念頭還需要再好好斟酌,但如果許以妻子的位置又不妥。

於是一時間沒什麽人應聲。

崔令芷坐在席位後面,聽見他們當眾在談論自己的婚事,並且在場之人紛紛寡言,只覺得各位不堪。

父親就這麽著急,想要把自己嫁出去嗎?把她當做貨物一樣,讓眾人在心裏對自己評頭論足,評判價值嗎?

她咬牙死死忍住憤恨,餘光掃向正坐在主母身邊撒嬌咬耳朵的崔令容,深深覺得命運不公,她憑什麽因為一個身份,處處受肘制,她付出的努力並不比崔令容少。

如果能把她拽下來,讓她嘗一嘗自己的這番滋味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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