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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風聲鶴唳(六) 引火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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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風聲鶴唳(六) 引火燒身

譚殊沒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他身邊的人,還是一個奴婢這麽輕易的看穿,戳破,當即就覺得面上的顏色掉了幾分,心中的怒火竄得更高。

“以下犯上,妄議主子,你們還楞著做什麽!上杖刑!”

“女郎,老爺還在書房裏等你,莫要因小失大。”

怒火沖燒的高亢的聲線被截止住,譚殊身邊的阿姆—秋娘出聲勸阻的同時看了一眼盈盈立在原地,處變不驚的人,心中不由得有幾分暗忖。少不得又費了一番口舌,才將女郎從這一方針鋒相對的小院裏摘出去。

匍一出去,譚殊扭開了她牽著自己的手:“阿姆,你為何攔我?父親這個時候還在上朝,你休要拿這樣的借口來搪塞誆騙我,我念你在我身邊實際如一日的侍奉,稱你一聲阿姆,你可是忘了,我終歸是你的主子!”

譚殊無法容忍自己身邊親近的人倒戈,一時間不知道是怒意蔓延的多,還是委屈擴散的快。

秋娘心中酸楚:“我心中鬥膽把女郎看成女兒來照顧,卻也時時刻刻記住女郎是我的主子,實是老爺叮囑過要我多留心約束女郎。刑仗是重罰,今日你若是因為一時不快責罰了她壞了規矩,明日府上的人心便不可得。”

譚殊清醒過來。

母親教過她,殺人有不見血的法子,整治人的法子暗裏也要比明裏的多。

她將秋娘扶起身:“阿姆方才是我癡了,話也有些重,阿姆莫往心裏去,以後也要如此多多點醒我。”

秋娘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笑來女郎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性子雖然嬌縱了些,但本心不壞,只是在珩郎君身上迷障了太久,連至行為有時都失了分寸,能夠早日看清,也是一件好事。

另一邊。

白芍有些不解:“剛才阿姐仿佛是有意想要激怒譚殊?”

崔令容掀起輕飄飄的長睫望向香爐裏燃起的寥寥青煙:“她針對我的原因無非就是想要什麽而得不到。她因為庾珩視我為眼中釘,我又未嘗不能拿庾珩做引頭來牽制她。”

說完她合上眼眸,在澄黃色的蒲團上跪下,開始一遍又一遍的念著往生咒。

木魚悠長的聲音響了一整夜,次日晨光熹微,崔令容才從蒲團上起身。

用過早膳,略微歇了一刻,就在一張案幾上抄經文。

白芍按著她的指令,花了一些銀子讓廚房做了一盤軟糯香甜的糕點,端著去了角門和守在那裏的阿婆攀關系。

她討巧賣乖,年過花甲的人平日裏就很少有人問津,從身邊路過時,幾乎連眼風都不會留一個,面對洋溢著的和善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阿婆用牙門嚼食,吃的很慢,嘴角時不時的牽動著面上往下墜的肌肉,像是一座快要被哂化了的蠟面人。

白芍蹲在她的身邊等著她吃完,冬日裏偶爾露出一面的陽光展現出絕無僅有的溫柔,輕輕的鋪灑在地面上,像是一層被細細打磨過的珍珠。

螞蟻在光影走成長長的一串,從阿婆的一頭,牽連到她這一頭,某種緣分的相牽。

一連幾日,白芍變著花樣的給阿婆帶吃食,阿婆看向她的目光也越來越柔軟,幾乎是把她當成兒孫輩來看待。

她還沒有開口提自己進出府的請求,倒是先得知了另外一件事情。

阿婆將指縫間的糕點碎屑灑落,瞇成縫的一條眼睛看著逐漸匯聚的螞蟻,又看了看白芍,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她活了這麽大半輩子,怎麽會連這點道理都看不透。

她年紀大了,耳朵該聾了,眼睛也該瞎了,許多事情都不應該看到,不應該聽到。

可她大半的身子骨都入土了,濕冷的溫度在奪取她的生機,有這麽一個丫頭來看她,陪她說話,胸腔裏回溫了一點暖意,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

“女郎身邊的萍兒,這幾日領了一個外男入府,她將人安排在了離佛堂最近的小廂房,再未見人出去過。”

白芍聽完,臉都僵住了,身體一陣發寒。

腦海裏突然閃現出的猜測和驚懼如一道電流般蔓延至全身,霎時全身的汗毛豎立,好比青天白日撞鬼。

她連手邊的食盒都來不及拿,咬著牙恨恨跺了跺腳,飛一般的回去報信了。

寂靜無聲的佛堂被一連串的腳步聲打亂,崔令容未擡頭,筆尖穩穩的劃下一道出鋒。

“你這是怎麽了,跑成這個樣子?倒杯熱茶,穩穩心神。”

“阿姐!她們……她們就是一潭汙濁不堪的爛泥,竟然還想把阿姐拖下水。”

白芍無論如何也忍不下去:“那萍兒帶著外男入府,還把他安排在阿姐附近,其心昭然可知!不就是想將私通淫.亂這樣的罪名扣在阿姐頭上嗎?只要被撞破,介時百口莫辯,輕則被逐出府,重則下牢獄,她們這是想置阿姐於死地。”

崔令容垂眸,筆尖重新沾滿的墨,在筆尖聚出飽滿的弧度,她遲遲未落筆,狼毫不堪重負的在紙上落下一滴墨跡。

好好的一頁心經,就這樣廢了。

她索性將筆放下,樹欲靜而風不止。

崔令容站起身:“白芍,你面上只管當做什麽都不知道,暗裏留意一下這兩天廚房送來的飯食,廂房那邊的動靜我自會留意,我們切莫打草驚蛇。”

“阿姐,你放心,我一定會死死盯好,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翌日,一早醒來天色暗壓壓的,烏雲上湧,空氣裏的冷潮讓人跟著呼吸也沈悶。

崔令容點著油燈抄了一上午的心經。

到了晌午,白芍提著食盒跪坐在她面前,將最上面的一碗赤棗烏雞湯端了出來:“往常咱們的吃食和這府上的仆婦是一樣,有時若不用銀子打點,甚至還沒有他們吃的好,今日這湯來得蹊蹺,阿姐我看她們是等不及了。”

崔令容心下了然,敲起警鐘,面上卻仍舊維持著鎮定,她讓白芍將那碗湯和食盒裏其餘的飯菜都倒掉一半再將食盒送還回去:“若是廚房裏的人糾纏你,你不用急著趕回來,陪著她們做一會戲。”

末了,她對著白芍,又像是對著自己說了一句:“你放心,我這邊既已有了準備,便不會有事。”

白芍抱著食盒去廚房的路上,天際處悶雷聲隱隱,風雨欲來。

只半刻時光,天色濃墨似的越發陰沈,空氣裏蘊滿了水汽,仿佛下一刻便要滴出水來。

廚房裏平日裏對她愛搭不理的大娘正一反常態的拉著她的手,用著拙劣的借口絆住她的步伐。

白芍面上控制的極好,沒有顯出一絲的不耐,只是心中異常焦躁,她相信阿姐,卻又免不了為之牽掛。

紛紛揚揚的雨絲終究還是落了下來,起初細密的像是一張網,將打濕了羽毛的鳥雀,將步履匆匆的行人網羅,隨後雨勢漸大,敲在麟麟千瓣的瓦上,很快積蓄出深深淺淺的水窪。

狂風折斷了枯枝,將關緊了的窗戶吹開了一條縫,屋內的燭火和佛前供奉的一盞長明燈被這陣妖風吹熄。

崔令容站在佛像後面,濃重的暗影將她包圍保衛著,她聽著外面的聲息,落雨聲,沈沈的腳步踩過水窪,濕濕瀝瀝的走過來,像是從水裏走出的討命鬼。

那人走上了臺階,刻意將腳步落輕,越發顯得粘稠。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什麽都看不清,什麽都不真切。

黑越越的鬼影對上佛像莊嚴的金身,模糊成一團的影子更加怯祟,他向前摸索著,腳下踩著了什麽濕滑的東西,一個不註意,踉蹌的倒在地上。

男人準備起身時,佛像後面走出一個影子,她手上燃起火折子,紅色的光源將她方寸之間照亮,裙擺蹁躚間步步生蓮,她面上的鏤空金色面具在光影下泛出和佛像金身如出一轍的冰冷。

他知道眼前的就是今晚的目標,可不知怎的,有那麽一瞬,心中升起膽怯,並不敢上前。

腦海之中天人交戰,想起許諾的重金終歸是難以拋卻,他咽了咽口水,只將目光放在她不足一握的細腰上,想必手感極好。

他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身上的濕滑,一只手準備寬衣解帶,一面嘴裏渾說著不幹凈的話:“小娘子,這兩日青燈古佛想必多是枯倦,我陪你解解悶如何?”

“用你的命來解悶嗎?”

男人想到了另一處,混不吝的笑了起來,還未來得及說話,只見她從袖子中拿出一個布人,在他方才滑到的地方沾了沾。

另一只手裏的火折子還未靠近,布人感受到高溫,竟自焚起來。

他摸了摸身上的濕滑,將手指湊到鼻尖聞了聞,不由得大駭,眨眼間燒掉半個身子的布人像是他的替身。

“這地上的究竟是什麽東西,你做了什麽手腳?!”

崔令容把布人隨手丟在腳下,不緊不慢的采滅了他身上的火:“我在地上澆了燈油,你不是要給我解悶嗎?引火燒身怎麽樣,這樣的把戲一定精彩。”

男人雙腿一軟跪坐在地上,燈油已經滲透過衣服沾染到他的皮膚上,他的身體成了一道催命符,他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緊緊克制住才不讓腿間蔓延出騷尿氣。

“女郎,姑奶奶,我只是一時利欲熏心罪不至死,我給您磕頭了,您就饒了我吧,別讓我這樣的人汙了佛堂。”

咚咚的磕頭聲不絕於耳,他頓了頓又下了死力氣打上自己的臉頰:“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全都是胡言亂語。”

崔令容冷眼旁觀了半刻鐘才將其叫停,他的額頭已經血肉模糊,雙頰高高隆起。

“將你的嘴緊緊閉上,在蒲團上跪著靜心贖罪。”

男人連滾帶爬的在佛像前跪好,鬼門關前走過一遭,此時再虔誠不過。

萍兒從男人走進屋子時就關註著裏面的動靜,檐下的雨淅淅瀝瀝的繞人心煩,雖聽不見裏面的人語,不過這聲音異常激烈,想必這兩個人已經成事了。

匆匆回去稟報女郎,提著一盞燈籠,帶著她推開佛堂的門,做好了捉奸成雙的準備,視線環顧卻不見那奴婢的身影,也未有預料之中不堪的場景。

窗外,悶雷聲炸開,一道銀白閃光迅猛的照亮半邊天色。

崔令容站在窗邊,面具上折射出一道冷光:“女郎是在找我嗎?”

“你……你……”譚殊心中一驚,眼看著計劃落空,她暗恨自己的人不爭氣,又恨這奴婢運氣如此好,讓她躲過一劫。

崔令容輕笑一聲,伸出手折下窗外一朵白海棠:“這花顏色正好,與女郎十分堪配,兩日前我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完,不知道女郎可還有耐心聽下去?”

“你且說。”譚殊牙關緊咬,面上筋肉繃起。

“若女郎喜歡郎主,我可以幫女郎。”

崔令容露在面具外面的雙眸溫軟的彎了彎,只在她瞧不見的地方,嘴角抿成一道銳利的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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