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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床墊 不宣的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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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床墊 不宣的親密

傍晚的土瓜灣仍前一刻掛著晚霞, 下一刻就烏雲密布下起大雨,不講道理的雨潑在地面,讓文向好的鞋面都被打濕。

文向好卻顧不得後退, 看著緩緩搖上車窗後被隱沒的祝亦年的面龐, 還未來得及讓心臟平緩下來,就聽到車門嗒地一聲被打開。

文向好霎時有些怕祝亦年又像那天一樣直接淋雨走過來, 帆布鞋擦在地面發出細微的聲響,文向好正要向前迎去,但只不過一傾身,就看見祝亦年撐著傘下車。

雨簾中祝亦年脆生生的臉重新在眼前明晰, 文向好松了口氣,重新躲在檐下,怎知祝亦年卻一個伸手, 不顧雨一下把腕表淋濕, 一下子把文向好拉到傘下。

文向好的耳畔瞬時充滿雨點打在傘面的劈啪聲, 連綿不斷,全然蓋過胸膛的心跳聲,讓文向好得以將一片空白而帶來的緊張拋之腦後。

“……我正想打電話給你。”文向好如是說,然後掛掉多此一舉的電話。

祝亦年也跟在文向好後面掛斷電話,不過身形不動, 就這樣拉著文向好站在雨裏。

“搞定了嗎?”傘外面的雨聲太吵,風吹得猛烈,祝亦年不得不湊近文向好的耳畔講話。

周遭都是冷雨, 唯有耳畔有一點溫熱,文向好不得不覺耳邊一麻,什麽托辭都忘得差不多,只把真實狀況交代:“……沒有。”

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文向好連忙拉住祝亦年的手,把人拉到屋檐下,直到兩人不被風雨包裹,才暗松一口氣。

“吃飯嗎?”祝亦年勾唇,稍仰著頭時眉眼比平時更彎,似是被雨水浸軟般,和剛剛在車上的執拗模樣大相徑庭。

文向好不得不在那眉眼停留多幾眼,等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已經不自覺點頭。

其實文向好本意就不想同祝亦年在這件小事上就鬧得這麽難看,原則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要不要去冰室?”文向好側著身,現出身後的冰室招牌,似是早已準備好一般,“我請。”

祝亦年果然挪開目光看向招牌,然後拉起文向好的手,等推開玻璃門才往後側頭嗯了聲。

冰室內沒有空調,風扇悠悠轉著,吹拂著還未被雨水打濕的悶熱空氣,文向好覺得祝亦年拉得有些久了,兩人的手心攏著比周遭還要潮熱的空氣。

於是文向好很快放開,若無其事地指著貼在壁上的餐牌,眼波流轉不知幾多回,才偏頭問祝亦年:“你想吃什麽?”

“西多士,菠蘿冰,餐蛋面。”祝亦年一列一列看著,然後對文向好點單,講到餐蛋面時忽的一停,似有話未講完。

“要全熟蛋。”祝亦年轉過頭,特意對文向好講。

此番一提,文向好忽然回憶起到曼港的第一天吃的也是蛋面,只不過那時面裏的是兩人都不愛吃的溏心蛋。

冰室的老板先將點好的煉奶西多士端上來。

文向好知道祝亦年喜歡吃甜,將西多士推到祝亦年面前。

祝亦年垂眸拿起叉子,將一塊西多士叉住,在煉奶上翻來滾去才舉起來,可卻不是放在自己嘴邊,而是向前遞給文向好。

“你先吃。”祝亦年看見文向好下意識吃驚地往後靠,沒有再往其唇邊靠近,而是要往碟邊一放。

“我還不……”文向好話未說完,肚子突然想起一陣低低的叫喚,打斷這經不起推敲的托辭。

文向好和祝亦年面面相覷,然後先一步收回目光,拿起叉子將那塊沾滿煉奶的西多士塞入口中,低頭沈默咬著。

甜膩的煉奶包裹著有些酥脆的面包表面,在口腔中與唇舌糾纏著,仿佛纏繞不開的毛線。

祝亦年半闔著眼默默盯著文向好鼓起的腮幫子還有沾了點煉奶的嘴唇,拿起叉子,卻不叉一塊西多士,而是直接放在齒邊咬住,再用舌尖卷走殘留的煉奶。

“還打算看其他出租房嗎?”祝亦年話家常般問。

“明天還想去啟德和佐敦看看。”適才已經口誤,文向好看著祝亦年如今的平靜模樣,覺得沒什麽好再隱瞞。

祝亦年知悉般點點頭,眸光一轉,轉過身從包裏拿出一份租屋介紹,擺到文向好面前:“你看看這個怎麽樣?”

文向好心意一動,眼光立刻停留在那份出租屋介紹上,雖然不知道祝亦年從何得到,但祝亦年給她的,肯定不會是什麽不好的東西。

祝亦年在曼港工作幾年,即使未租過房,想必對曼港各個地段房屋的優缺點都比她這個初來乍到的人要清楚很多。

文向好一翻開,卻發現那份介紹其實並沒有預想中的屋內陳設圖片,而是有著詳細的文字介紹,沒有天花亂墜的修飾詞,只是簡潔明了地概括房屋情況。

黃金地段單人間,獨立衛浴,家電一應俱全,拎包可即刻入住,交通便利速達市中心,周邊商圈餐飲豐富。

這樣直白的好條件讓文向好立刻翻去看租金,在看到那個比市場價稍低但又在合理範圍內的價格,不得不擡頭看著祝亦年。

祝亦年的眼光也未曾離開文向好,似是早已預料到文向好會有所疑問。

文向好欲言又止,望著祝亦年一雙澄澈的雙眼,清了清嗓子,終於開口問:“這間屋……鬧鬼嗎?”

此時窗外恰好一道閃電,隨之一聲驚雷,剎那間冰室內的一切都在閃耀的光下失去顏色,好似只剩下黑白,襯得祝亦年在聽到文向好的話後出現的笑格外濃烈。

文向好被祝亦年的笑弄得發懵,覺得自己的問題是不是過於可笑,畢竟祝亦年並不像會把鬧鬼的房子介紹給她的人。

“為何這樣問?”在冰室裏的一切恢覆顏色後,祝亦年問文向好。

文向好不想再開這種像是未深思熟慮的玩笑,稍微思索了番,問了個聽似更可靠的問題:“租金很便宜,是因為這間屋急招合租室友嗎?”

祝亦年聞言挑了下眉,總算稍斂起笑容,然後點點頭,手肘撐在臺面,用手背拖著下巴:“想合租的人是位女生,在中環上班,單身,同我們差不多年齡,平時沒有不良嗜好,生活整潔,家務可共同分擔,不大會煮飯,所以冰箱廚房可以任你用。”

“因為急租,且很想找個會做飯的室友,所以房租收得比市場價低些。”祝亦年說罷,一雙眼定定看著文向好反應。

祝亦年意簡言賅地介紹完基本情況,文向好聽入耳後,又再翻看一遍介紹,就算沒有看屋內陳設照片,便已經十分心動。

“有沒有屋內的照片可以看看呢?”文向好如今完全把祝亦年當作中介。

“你想租嗎?”祝亦年沒有立刻應答文向好,好似要確認什麽般問。

文向好遲疑了會,而後點點頭承認:“有意向。出租屋條件和室友都聽起來不錯。”

“不介意合租?”祝亦年垂眸不和文向好對視,又重新拿起叉子,用叉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撩著西多士上的煉奶。

文向好隱約覺得祝亦年似話裏有話,可聽起來又像只是正常的了解的流程,於是嗯了聲,同時點點頭。

祝亦年這時才看向文向好,似是要確定文向好的反應,幾秒後才終於從手機中找出照片,然後擺到文向好面前。

文向好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起初還有些心疑,但看多幾張又反反覆覆來回滑,直至看到未完全入鏡的她的行李箱,才百分百確定,照片上的就是祝亦年的家。

一時不知道好氣還是好笑,文向好合上那份租房合同,推回給祝亦年:“怎麽是你的家?”

“你不是說可以嗎?合租也可以。”祝亦年立刻用文向好適才的話作回應,窗外沒有閃雷,沒有光的幽黑眼眸定定看著文向好,“那為什麽是我就不可以?”

文向好一時語塞,猶如掉落油鍋的小老鼠,什麽掙紮都是徒勞。

是啊。為什麽是祝亦年就不可以?

自顧自的不可以,不順其自然的不可以,冥頑不靈的不可以,才更加顯得有別樣心思不是嗎?

文向好的眼睫微微震顫著,不和祝亦年直白的眼神對上,低頭重新打開手中的房屋介紹翻來翻去,好一會才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沈了口氣道:“我並不是故意。”

“我只是……”文向好欲言又止,沒有把句子說完整。

但祝亦年似是完全不急,只等著文向好說完。可文向好最後卻換了個話頭:“你說可以接受短租,我會百分百遵守。以後租金我會按時給你,三餐可以由我負責,如果你有需要,我隨時可以搬出去。”

文向好一項項作著承諾。

可聽到最後一句時,祝亦年不得不打斷,皺著眉問:“你很想搬出去嗎?”

“如果你需要的話。”文向好作著周密的承諾,畢竟未來不敢保證,她也許還會孤身一人,但祝亦年總會有自己的生活。

“我不需要。”祝亦年意簡言駭地結束這個話題,得到還算符合的承諾後不想再戀戰,開始催促,“也不是完全拎包入住,吃完我們去逛家具市場吧。”

吃完晚飯後祝亦年開車帶著文向好到九龍灣的宜家。這裏的家具價位適中,不會讓文向好覺得負擔過大。

經過玩具區,祝亦年只往旁邊望一眼,然後毫不猶豫地將貨架上的大黃狗放入文向好推著的購物車。

“我送你。”祝亦年未等文向好問出口就已先截胡,為這只突然被放進購物車的大黃狗下定義,“喬遷禮物。”

文向好捏著大黃狗的頭,還未拿起就聽到祝亦年所說,手無措地僵在原處,直到祝亦年伸手覆上文向好的手掌,然後在指節的空隙將黃狗重新摁好,認真道:“我真的送你。”

“……好。”

文向好很喜歡狗,對於這樣一份禮物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所以任由原本不會出現在購物車的玩偶占據了一方之地,然後在心中盤算接下來能為祝亦年做些什麽作為回禮。

接下來文向好只不過買了個杯子和拖鞋,剩下時間都在跟著人流往前走。對於文向好這樣常年奔波的人來說,所有用品都是極簡,並不需要購置很多新用品。

祝亦年跟在文向好往前走,直到逛到床具區,才驀地停留,偏頭對文向好說:“不是完全拎包入住。”

“買了新床,但我沒有床墊給你。”祝亦年解釋,把買床墊說成必須要做的事。

文向好微睜大眼,仔細回憶之前在曼港的七天,發現自己當時並未有閑情逸致仔細逛一圈祝亦年的家。

“那你之前睡書房是不是很不舒服?”文向好皺了皺眉,想起當時有一兩天祝亦年都住在書房。

不曾想連一張床墊都沒有。

祝亦年一時沒有回應,好一會才接上文向好的話:“總之今天要買床墊。”

“來試一試吧。”祝亦年已先一步坐在其中一張展示的床墊上,拍了拍旁邊,示意文向好一同來試。

文向好第一時間望向周圍,發現大家都如祝亦年一樣,更有些人直接躺上去體驗。

見文向好還一臉猶豫,祝亦年直接牽住文向好的手,把人往床墊邊拉,然後摁著其一邊肩膀,共同躺下去。

“舒服嗎?”

祝亦年扭頭對文向好說,身體也微微側著,柔軟的床墊因姿勢而出現更深的陷窩,讓文向好的肩膀不由跟著一沈,隨之與祝亦年的距離拉得更近,肩骨碰著肩骨。

這裏不是她的出租屋,只有風扇的吱呦轉響,商場周遭都是游人的嘈雜,好像襯得兩個人不宣的親密似是完全格格不入的。

“不舒服的話可以對我講,再換一張。”祝亦年打量著文向好一言不發的模樣,然後提議道。

“……舒服。”文向好很快回應一句。

“真的嗎?”祝亦年似是不信,打破砂鍋問到底,“那可以形容給我聽,是怎樣的舒服嗎?”

文向好起初只是想回應一句籠統的托辭,未曾想祝亦年認真發問,意識到不能含糊過去後,才真的完全平躺在床墊上仔細感受。

“會覺得後背好像有多雲……托著每塊很疲憊的肌肉。”文向好對於表達內心想法的行為很陌生,因此講得並不十分流暢。

但祝亦年仍很認真聽完文向好的表達,然後給出支持:“那不如就買這張。”

只不過是平常的一句應答,文向好覺得內心忽的湧起一股溫流,因為被肯定,因為被傾聽。

數不清的很多年,文向好都把自己放在不需要傾聽自己內心的角色,就算對十年前的祝亦年,她也鮮少去表達,更多的是去接受。

因此越是覺得烘熱,就忽然越是不明白如今面面俱到的祝亦年為什麽會是愛而不得的暗戀者角色。

愛情真是個奇怪的東西。

“怪不得大家都很喜歡你。你喜歡的人以後肯定也會喜歡你的。”文向好忍不住再表達多一些,借此鼓勵祝亦年。

因為她知道由莽撞走到成熟,由人人嘲弄到大家喜愛,作為邊緣人群的祝亦年要花多少努力。

張翠蘭期待祝亦年成長的模樣,祝亦年都做到了。之前她還囿在過去,看不見彼此應該踏上的向前的軌跡。

因此文向好作為朋友,並不想祝亦年因為一份得不到的愛而再有黯然傷神的時候。

“為什麽這麽說?”祝亦年問,面上很平靜,好像並不覺得文向好突然這麽說有什麽奇怪。

“……因為你現在很會傾聽,意味著你有接納他人世界的能力。”

祝亦年望著文向好出神,對這番話似懂非懂般,眼眸的光定定落在文向好身上。

文向好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很快轉移目光:“總之,現在你變得很好。”

“是嗎?”祝亦年語氣帶著不確定,手臂垂在兩邊,似有若無地捧著文向好,“我怎麽覺得以前更好。”

以前橫沖直撞地就能把文向好斂入自己的世界,現在要把握分寸,卻不知道究竟要何種分寸才能重新擁有唯有彼此的邊界。

她還是很笨,做不好這些。

“現在做一世朋友不好嗎?”文向好坐起身來,望著前方被劃得長長的路,“往前走吧。”

“嗯。”祝亦年也跟著坐起身,含糊地應和一聲。

可祝亦年怎知這個宣稱要做一時朋友的文向好,第二天一大早就已未在她特意購置的新床,給她留了信息,直接打斷了一起去公司的計劃。

「我收到人事部的通知,今早已先出發,早餐已經買好放在餐桌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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