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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報覆 手腕一轉,牽住祝亦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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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報覆 手腕一轉,牽住祝亦年的手。……

文向好不知道祝亦年為什麽能回答得這麽快,或者對方與她一樣對這個約定耿耿於懷。

而且想要盡快擺脫。

“我能上車講嗎?”

文向好斂著眼不去看祝亦年,低聲說道。

“沒問題。”

祝亦年摁開安全帶,直接下車為文向好拉開車門。

車內的溫度不高不低,文向好輕輕把脊背靠在椅背,讓沁在肌膚的冷汗能被風帶走。

“阿好,來我家吧。”

祝亦年將車重新啟動,默默駛向車道,沒聽到文向好的回答,卻也沒再問什麽,只專註開著車。

電臺節目正在收尾,不說一句的車廂裏只有安靜的歌聲。

「雙眼合上看到了寂寞

張眼望見所失很清楚

想要填滿落空的過往

心有很多個如果

驟變幾多個沒終於的答案

並藏於暗裏渡過」

“我是來曼港玩的。”

文向好乍然開口,回答著吃面時避談的問題,頓了頓又繼續:“本來的導游跑路了,但我還想在曼港玩七天。”

心臟怦怦跳著,文向好咽了咽口水,偏頭看向身旁的祝亦年,恰好此時祝亦年正望著她。

街邊的燈一盞盞將光撒向車廂又轉瞬抽離,祝亦年一雙望著文向好的眼睛一時落入暖亮,一時又斂入黑暗。

只是在對視一刻,祝亦年便立刻扭過頭,盯著前路,不再看文向好一眼。

“我帶你玩,阿好你想玩多少天都可以。”

“七天之後,我們之間不拖不欠。”

一陣沈默過後,兩人同時開口,只不過一個在加籌碼,一個在毫無保留。

得到答案後,文向好暗自松了口氣,兩只冰冷的手重新握在一起,互相摩挲著給彼此溫度。

但一顆心仍在怦怦悸動著,似落入巖漿的本能逃離,又似墜入冰川的垂死掙紮。

祝亦年的家雖然不大,但完全不是曼港常有的逼仄鴿子籠,一開門映入眼簾的是落地窗,曼港的夜景能盡收眼底。

“May說我的房子夜景很漂亮,很適合搞party。”

祝亦年半蹲著身子在鞋櫃翻找未拆封的新拖鞋,然後擺在文向好腳邊。

文向好沒有立刻換鞋,只是居高臨下望著此時矮半個身的祝亦年:“你請過很多朋友來家裏嗎?”

“3月10號和6月7號,有過兩次聚餐。”

祝亦年又低下頭不與文向好對視,然後準確報出日期。

文向好覺得自己落在祝亦年身上的目光有些多餘,將視線收回到拖鞋上,只是換鞋的動作越來越慢,甚至有些笨拙。

“來看看臥室嗎?”

祝亦年沒再像去茶餐廳一樣牽著文向好,只是微微側身指著不遠處的房門,然後比著姿勢。

“我的床很大。你可以跟我一起……”

脫口而出後,祝亦年整個人立刻僵住,立即接話:“或者我睡沙發也行。”

“或者先洗漱再決定也行。”

祝亦年短短時間就給出三個解決方案,令文向好有些訝異。

對於祝亦年這樣的人群來說,往往顧及不到他人的考慮,不是不想,而是很難學會。

祝亦年這樣的變化讓文向好再一次認識到彼此已經分離十年,缺席的部分摞在一起,能把文向好耿耿於懷的過去襯得像薄薄的一張紙。

文向好發了會楞,才選擇第三個方案。

祝亦年去衣櫃拿出一套只穿過一次的棉質套裝睡衣,然後把全新只剛剛洗過的內衣和毛巾夾在中間,交給文向好。

文向好把衣物置在架上,掃了一眼浴室的布置。

浴室幹凈整潔得過分,置物架上的沐浴露、洗發水還有各色用品按照從高到低擺好,連品牌標簽露出的角度都一致。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文向好把那些瓶瓶罐罐的順序全都打亂,才打開花灑洗澡。

洗漱過後,文向好推開浴室門,發現祝亦年正坐在沙發用電腦工作。

文向好扯了扯睡衣衣擺,又用指腹抹掉眼鏡框落在鼻梁的水珠,才走到祝亦年面前開口:“……能去你房間看看嗎?”

祝亦年擡頭,眼神不動聲色地自上而下掃了眼文向好,才立刻站起身:“沒問題。”

祝亦年的房間更是一覽無餘。

如她所說的那樣,一張很大的床,兩個枕頭和沒有一絲褶皺的被子,除了床頭燈灑下的暖光外,好似沒有一絲溫度。

“阿好可以試試。”

祝亦年輕聲說,文向好順勢捏起一角被鉆了進去,一股和自己身上同樣味道的,柚子味沐浴露的隱隱香氣鉆入鼻尖。

文向好將脊背放松,完全貼在柔軟的床榻,還沒說什麽,又聽見祝亦年補充:“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到沙發睡。”

很善解人意的一句話。一句十年前的祝亦年未必能講出來的話。

但文向好拿不出更加自覺的態度,跟祝亦年謙讓起來,只是沈默地用被子蓋住半張臉,把手放到床頭燈開關。

只是指腹停在上面遲遲不按,等腳步聲離開房門的那一刻,房間才瞬間陷入黑暗。

文向好對一片漆黑的天花板眨了眨眼,又很快闔上眼皮。

疲倦並沒有讓文向好沈睡,太多舊事湧上心頭,以至於沒睡多久,身旁輕微的陷落還有貼過手背的溫熱肌膚便讓她一下子驚醒。

祝亦年的動作其實輕得不像話,不足以驚醒一個常年睡眠不足的人。

但文向好就是被這個她覺得荒唐到像夢境的現實弄醒,迷迷蒙蒙的夢在腦海裏褪去。

文向好不自覺挪開了點手臂,然後旁邊又多了點窸窣的動靜。

“是我吵醒你了嗎?”祝亦年低聲說著,邊說邊往旁邊挪,“我剛晾完衣服,很熱。”

文向好不知道祝亦年為何嘴上說著要去睡沙發,最後又睡在她身邊。

亦或這才是她熟悉的祝亦年。

畢竟祝亦年多年不改的,就是能永遠不顧他人的開始自說自話。

今天不過是十年前的故技重施。

當時同樣溫熱的肌膚貼上文向好的手背,十四歲的祝亦年側頭趴在課桌,雙眼一動不動地盯著文向好的側臉。

“同桌,你很涼快。”

感受到觸碰,文向好下意識收回手,偏頭看向有些莫名其妙的祝亦年。

與祝亦年成為同桌已經將近半個月,但其實兩人說話的次數寥寥無幾。

文向好向來沈默寡言,而祝亦年也很少跟她講話,只有幾次偷偷望過來的眼神被文向好抓到,除此以外兩個人像挨得很近的兩條平行線。

而正是經過半個月,文向好才想明白為什麽她能有一個同桌。

因為新轉入學的祝亦年和她一樣,與大家格格不入。

比如把老師的玩笑當真,真的跑去對隔壁班主任說對不起,我考太好讓 你丟了優秀班主任獎金;比如總是在他人請教時,莫名其妙開始長篇大論晦澀的公式,比如聽不懂青春期女生對外貌的過分多愁善感,直白讚同對方容貌的不足。

即使祝亦年長得十分好看且成績很好,大家還是無法接受這樣一朵長滿刺的花,一個在他人眼中和她一樣的怪胎。

文向好並不想祝亦年成為她的同類,怪胎的標簽屬於她這種生活在陰濕角落的雜草,而祝亦年只是有著珍貴的、不谙世事的天真,並不屬於這個形容。

於是被祝亦年盯了一會,文向好也回望著祝亦年,發現對方的雙眼不似平時那般機靈,耳尖也有些紅,舌尖時不時舔著幹裂紅潤的嘴唇,看起來懨懨的。

文向好不禁皺起眉,把手背貼向祝亦年的額頭。

“是你很燙。你是不是在發燒?”

這大概是文向好最近對祝亦年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祝亦年楞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沒有吧。”

“發燒是什麽意思?”

“。”文向好被噎了一下,“就是你覺得頭很暈,身體很燙很難受。”

大概是覺得文向好的手背涼津津很舒服,祝亦年伸手抓住,貼在自己的額頭不放:“原來這是發燒。”

文向好轉頭看了眼教室的鐘,已經指向六點半。

本來應該是必須趕去打工的時間,可文向好總覺得自己要是一走了之,她這個連發燒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同桌會暈在這個已經寥寥無幾人的教室。

“你怎麽回家?”

“走路。我家在桃木巷19號9座301,離學校步行二十分鐘。”

祝亦年一本正經地回答文向好,然而這並不是文向好想要的答案。

“會自己去醫院嗎?坐306號公交,在仁愛醫院站下車。”文向好把自己熟悉的醫院告訴文向好,又囑咐一句,“你要不打個電話給家長,讓他們帶你去。”

“外婆不在家,她今天去朋友王奶奶的七十大壽生日宴了。王奶奶是個中國工筆畫畫家,畢業於……”

文向好:“……”

文向好沒有耐心聽祝亦年從王奶奶讀大學的事跡開始講起,收回手揀了幾本需要做的練習冊塞進書包,又按照祝亦年平常的習慣,把她的東西一同塞進去。

“我帶你去醫院。”

天光漸暗,出校門的路上已經寥寥無幾個學生。

文向好抱著兩個書包走在前面,祝亦年輕輕扯著文向好校服外套的衣擺,有些艱難地跟在後面。

“同桌,我覺得我不適合走路。”

離公交車站還有一段距離,祝亦年嘆了口氣,放開文向好的衣擺,原地蹲了下來。

文向好轉過身,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縮成一團的祝亦年。

脆弱的,眼神濕漉漉的,望著自己的。

沒有停住很久,文向好蹲下身子,把身上祝亦年的書包遞還給她:“背上。”

祝亦年沒有說什麽,只是很聽話地背上自己的書包,用力眨了眨眼,默念著文向好告訴她的醫院的去法,然後試圖站起來。

“我來背你。”

文向好看見祝亦年背好書包,轉過背說道。

祝亦年一楞,看著文向好裹在寬大校服外套的瘦削身軀,覺得發燒好像更加嚴重了,胸腔也燃燒著一團火。

“快點。”見祝亦年遲遲不動作,文向好直接催促警告,“浪費我的時間我會死掉。”

等背上多了重量,文向好才覺得亂跳的心也一同穩穩落地,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往公交車站走去。

“同桌,你和我講話好不好。”

祝亦年雙手環著文向好的脖頸,垂眸看著文向好因為炎熱而撩起袖子的手臂。

手臂上一條條舊傷疤晃呀晃,讓祝亦年開始神游天外,想到解到一半的高數題,廢棄站裏舊冰箱的構造,還有外婆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做得很好吃的飯。

“累死了,我不想和你講話。”

文向好拒絕。

“那我和你講話呢?”

祝亦年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又開始孜孜不倦。

那時祝亦年講了些什麽文向好已經記不清,只記得祝亦年溫熱的臉頰貼著她汗涔涔的脖頸,幹燥的嘴唇時不時吐著熱氣,弄得脖子發癢,比新長好的傷口還要癢。

如今那股癢好像又卷土重來。

夾雜著酸楚和憤恨,在一呼一吸之間蔓延全身,把陳舊的記憶統統搜羅。

然後每個已經變得模糊朦朧的回憶,都猝然接上一個文向好一世難忘的可怖結局。

祝亦年她憑什麽。

憑什麽當初像個無賴一樣,抓住她的手貼在額頭?又憑什麽在不告而別之後忘記自己做過的事,如今像個沒事人一樣,對他人說彼此是最好的朋友?

她知道她最恨被拋棄的,她知道的。

「你不是她好朋友嗎?她沒告訴你要轉學啊?」

「我就說人家漂亮又學習好,怎麽會跟你做朋友?」

「祝亦年媽媽請全班吃了送行飯,你是不是也沒去?」

「沒必要,真的沒必要。」

一句句舊話摞疊在腦海,勾勒出一張絕情的臉龐。

文向好又開始懷疑回憶只是自己的添油加醋,不然為什麽只有她在耿耿於懷,只有她被留在那個不會覆蘇的冬天。

天橋底下驀然的擁抱似是黃粱一夢,無措和無所適從的祝亦年才應該是真實的,是能夠和當初對她做下欺騙和拋棄行徑接軌的。

但憑什麽是無措?憑什麽是無所適從?

文向好覺得自己沒有一絲捉住祝亦年痛腳的愉悅,或者這從來就不是她期許的續集。

因為越是無措,越是無所適從,越是證明祝亦年知道欺騙她,拋棄她,對她不告而別會帶來怎樣的傷害。

但祝亦年還是選擇這樣做。

文向好睜開顫抖得無法兜住眼淚的眼皮,望著黑黢黢的天花板。

如果也讓你嘗嘗被欺騙,被拋棄,被不告而別的滋味呢?

文向好悄無聲息地抹了把臉,手腕一轉,牽住祝亦年的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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