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番外】年年歲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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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番外】年年歲歲
Chapter 42: 【番外】年年歲歲
Summary:
*當時作為除夕發糖，悶騷言大人在線告白，是個點梗來的，好像是說想看發糖？
*5k字，煙雨第一個番外
*當年事
歲末年初，是為新年。
整座上京城被喜慶的紅紙妝點，處處紅燈高懸，百姓歡聲笑語。
昨夜落下一場大雪，孩子們樂開了花，正在街頭巷尾打雪仗。
窗門緊閉阻擋不了街上鞭炮聲聲，言冰雲嘆了口氣，他覺得吵。說起來，他還是第一次不在家中度過新年。
以往的新年，言家父子倆雖然準備簡單，可到底是與親人在一處。
母親去世早，父親未再續弦。
偌大的府邸安安靜靜，仆人們大多告假歸鄉，餘下老管家和為數不多的家生子仆役，一群人吃完餃子就算過年。
父親表面上嚴厲，其實對晚輩和藹，會給府裏的孩子們發壓歲錢。
節儉的父親會在這時特地買來紅色撒金箔的紙，再用裁紙刀裁成一方方小塊。
在言冰雲的記憶裏，手巧的母親會用紙三折兩折弄出只紅包。
父親卻怎麽也學不會，他用裁好的紅紙包住壓歲錢，封口用漿糊封好。
言冰雲年幼時，每年會收到父親給他的簡陋紅包。
一塊紅紙怎麽包得住一堆銅錢？往往是拆開紅紙封口，銅板叮叮當當掉在地上。總有幾枚錢幣滾遠了，想找也找不到。
偶爾興起守歲，卻是言冰雲小時候的事。後來他發現守歲時許的願望不靈，也就不守歲了。
當時言冰雲許的願望是希望母親回來。
可人死哪能覆生？言冰雲自那時起不再相信鬼神之術，接受母親去世的事實。
熱鬧的鞭炮聲裏夾雜了其他聲音，聽著車輪碾壓地面咯吱聲響，竟是朝自己居住的小院而來。
新年期間多是自家宴席，他這個異鄉人如今無處可去，只能窩在家中，連帶他打探北齊消息的工作全面停擺。
“雲公子，新年快樂。”少女嗓音嬌俏婉轉好似春日黃鸝，叫人聽了心頭一動。
人未到聲先到，在北齊敢同言冰雲這般講話的女子唯有一人。
許是這個新年太過孤單，言冰雲沒什麽猶豫地打開門。
沈婉兒身穿紫色冬裝，手裏抱著個暖爐。上衣領子和裙子下擺邊緣點綴一圈白毛，清麗容顏添了幾分嬌俏。
言冰雲換上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樣，溫言笑道：“原來是沈小姐，雲某有失遠迎，失敬。”
見到言冰雲笑容，沈婉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雲公子不怪我不請自來就好，我今日出門急，忘了差人遞名帖來……”
言冰雲搖頭：“怎會？”
他高興還來不及，一籌莫展時，終於有個沈重妹妹送上門來。興許能從她嘴裏套出什麽情報送回監察院，給父親叔伯們做新年賀禮。
仆人告假歸家過年，言冰雲自己動手泡茶給沈婉兒喝。他的茶藝下過苦工夫練習，沈婉兒對他的茶讚不絕口。
沈婉兒帶了點心過來，她叫侍女從馬車上取來食盒：“言公子，這些點心是我自己做的，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言冰雲眼下的人設是長袖善舞的貴公子，他於是回答：“小姐親手做的糕點，雲某怎會不喜？”
沈婉兒聽了臉頰發燙，她支支吾吾說：“哪，哪有……”
言冰雲知道，魚兒上鉤了。
從大慶臨行前，費介曾叮囑過，他這副皮囊不錯，必要時多和北齊貴女們聊聊天。重要的是，他需要多笑笑，有道是見人先示三分好。
費介雖然氣言冰雲糊裏糊塗接到假命令誅殺範閑，該叮囑他的事情一件不落下，竟比父親言若海還要仔細。
監察院裏的叔伯們多是如此，嘴上不說，心裏對晚輩們時常惦念。
他幼時訓練受傷，父親沒覺得如何，倒是叔伯們一個接一個來府上看他，給他買各種玩具零嘴。
到了午飯時間，沈婉兒不好繼續留下去，起身告辭：“雲公子，新年快樂。”
“沈小姐新年快樂。”言冰雲起身送客，他正在煩心著。
沈重把沈婉兒保護得太好，這姑娘對北齊機密要聞真是半點不知。
一上午的時間，他只是陪沈大小姐聊天喝茶，他疲於客套，倒不如自己一人看書來得自在。
罷了，過後找個借口疏遠沈婉兒就是。她既然與機密情報無關，他沒必要在她身上浪費時間。
走到大門口，沈婉兒多嘴問了句：“雲公子午飯吃什麽？”
這問題無關緊要，言冰雲隨口回答：“餅子。”
沈婉兒奇怪問他：“雲公子家仆不會包餃子嗎？”
“下人請假回家，我自己去鋪子裏買來餅子，當做飯食。”言冰雲不知沈婉兒為何問這事。
“這怎麽能行，吃了餃子才算過年！”沈婉兒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杏子一般。
這個問題就很讓人無奈了，言冰雲如實回答：“沈小姐見笑，我不會下廚。”
沈婉兒聽了，眼睛笑成彎彎的月牙：“但是我會啊，我可以借用你家的廚房嗎？”
他能說不可以嗎？言冰雲腹誹。
不等他說不同意，沈婉兒已經差遣侍女出門買菜。
沈婉兒這位小祖宗言冰雲可惹不起，沈重出名的寵溺妹妹，上京城裏除了皇家和沈重政敵，無人敢對沈婉兒說個不字。
再說沈小姐只是下廚，又不是要搜查他的書房。
言冰雲把廚房交給沈婉兒，自己轉身回房。他謹慎地檢查收有機密文件的暗屜，確認無誤後，拿了本書坐在桌前翻看。
廚房距離書房遠著，言冰雲聽不到剁菜的乒乒乓乓聲。
誰知沈婉兒不只是包餃子，她直接做出滿桌山珍海味，十七八個菜擺得桌子滿滿當當。
沈大小姐滿眼希冀地坐在言冰雲對面，笑意盈盈看著他。
“沈小姐……真是……能幹……”言冰雲斟酌詞句。
沈婉兒讓侍女遞筷子給言冰雲：“嘗嘗？”
沈婉兒沒想到，雲公子不僅嘗了每個菜，還幾乎要把滿桌菜吃光。
對上沈婉兒視線，言冰雲這才反應過來，吃飯前他忘記悄悄試毒。
身上沒有任何不適，菜裏沒有毒，言冰雲決定埋頭繼續吃。
這幾日家仆不在，城中酒樓食肆又大多關門謝客。言冰雲本就挑嘴，三餐不合胃口，自然吃得含糊。現下面對一桌子美味佳肴，不吃白不吃。
俗話說吃人嘴短，沈小姐辛辛苦苦給他下廚弄午飯，言冰雲也不好趕人離開。
用過午飯，言冰雲燒開水，新沏一壺茶。
沈婉兒說要做茶點，帶侍女又跑去廚房。
言冰雲自個坐在屋裏，看升騰的茶湯熱氣發呆。
他覺得無語，想著要不就此說明白，他對沈小姐並無非分之想？
類似事情言冰雲沒有經歷過，以前在慶國的日子裏忙於監察院訓練，他沒有時間像京城紈絝那樣，日日游畫舫找姑娘。
言冰雲這樣想著，起身去了廚房。
沈婉兒坐在竈臺前的板凳上，半瞇著眼睛打瞌睡，懷裏抱著本從言冰雲書房裏摸來的閑書。
眼看沈小姐腦袋一點一點的，就要磕到竈臺，言冰雲忙不疊伸手去扶。指腹不巧觸到女孩子臉上的細膩肌膚，就像是上好的素瓷，滑不溜手的。
言冰雲覺得自己耳根子騰地燒紅了，他一動不敢動。
他如果松手，沈婉兒的腦袋會撞上竈臺。可如果繼續觸碰她的肌膚，他難保自己不會生出點非分之想。
沈婉兒頭發上有種淡雅香氣，不似言冰雲用的熏香，姑娘家身上的味道總帶了旖旎感覺。
言冰雲想，他寧願與錦衣衛大戰一場，總要好過如今煎熬。
視線不經意落在沈婉兒臉上，她睫毛纖長如蝶翼，帶著展翅欲飛的輕盈。
言冰雲生出個奇怪念頭，他突然想碰一碰她纖長的眼睫，好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蝴蝶翅膀。
他擡起另一只手，眼看指尖就要觸碰到她的眼睛。
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言冰雲又立刻放下手。
他這是什麽念頭？同花樓裏調戲姑娘的登徒子又有什麽兩樣？
沈婉兒額間碎發散亂，言冰雲忍住想幫她理一理頭發的沖動。
胡思亂想間，沈婉兒換了個姿勢。
言冰雲手臂端得發麻，就拿自個身子擋著，怕沈婉兒摔在地上，誰知沈婉兒直接靠在言冰雲肩頭。
現在好了，更加煎熬。言冰雲恨不能冷笑幾聲，老天爺這是給他出的什麽難題？
沈婉兒睡起來很乖，不會亂動。她呼吸輕盈平穩，重不過窗外風聲。
竈臺裏的柴火燒得嗶嗶啵啵，鍋裏的東西香味撲鼻，不知蒸著什麽點心。
言冰雲心中奇異地安靜下來，他竟然覺得這種平淡感覺很好。
他見慣腥風血雨，不曾體會平淡日子。如今嘗試一次，感覺倒不錯。
也許，等有朝一日慶國成為當世第一強國、統一天下，他可以解甲歸田，把以前埋藏於心，過上隱姓埋名的平淡生活。
但是他真的能活著回去嗎？
想到這裏，言冰雲心中苦笑，但願他有那個命活著回大慶。
想到這是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體會平淡日子，言冰雲沒有推開肩頭的沈婉兒。
如果有那一天，他應該也有自己的妻兒。妻子也許不夠溫婉，孩子也許調皮搗蛋，但總歸是個家，有家人作伴。
不似如今風雨漂泊的旅人，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時時走在刀尖上，每一天都有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察覺到自己在發呆，言冰雲暗自吃驚。來北齊以後，他精神高度緊張，時刻戒備左右。
偶爾得閑也是在想如何套取情報，他沒有什麽時間去想自己的事。
大概是肩上這個姑娘太過單純，甚至有些傻氣的緣故。她根本看不出言冰雲的破綻，因此他不必耗神待她。
沈婉兒還是醒了，她揉著眼睛在犯迷糊。
意識到自己靠在言冰雲肩上，她窘得跳起來：“雲公子對不起！”
言冰雲沒頭沒尾回答：“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知道人間煙火模樣，雖然平淡如水的日子註定與我無緣。
沈婉兒不解言冰雲為何道謝，他推辭說：“沈小姐下廚手藝很好。”
“哦，你喜歡就好……”
沈婉兒忽然想起來鍋裏還蒸著糕點，驚呼一聲去拿抹布揭鍋蓋。
“還好還好……”見糕點完好，沈婉兒長舒一口氣。
不知為何，言冰雲忽然覺得沈婉兒不再是麻煩。他甚至覺得，這幾日如果她想多來幾次，自己不是不能接受。
他把書房裏的東西收好就是了。
——————————————
許久以後，言冰雲同沈婉兒說起那個在北齊度過的新年。
“我是在那時喜歡上你的。”言冰雲說。
沈婉兒驚訝地放下書本擡起頭，言冰雲很少直白地說出什麽情話。
他是監察院間諜頭目，平日裏待她卻端方有禮。就算夫妻二人親昵之時，他也不會言行逾矩，更不會說出什麽淫邪字眼。
沈婉兒輕聲說：“認識你這些年，你第一次說喜歡我。”
言冰雲怔住，他說：“我以為你知曉我的心意。”
沈婉兒搖頭：“揣度心意與親耳聽到，這二者根本不同。”
“那以後我天天說與你聽？”言冰雲訥訥。
沈婉兒沒回答，她轉開話頭：“其實那天哥哥就站在門外，廚房裏面發生的事，哥哥全都看到了。”
沈重註意到妹妹最近對那個雲公子青睞有加，自然上了心。
聽到妹妹除夕當天還跑去雲公子住處，沈重坐不住了，親自去雲公子那裏接人回家。
沈婉兒日常出門總有錦衣衛高手隨行，她靠在自己肩頭熟睡時，言冰雲知道門外有人，還以為是大小姐的隨行親衛。
沈重把事情看在眼裏，他並未聲張，悄然離去。
除夕夜守歲，沈重把事情同妹妹一五一十講了，沈婉兒窘迫得不行，直接跑回房間。
沈重來到妹妹房間，門裏上了鎖，堂堂錦衣衛指揮使只好屏退下人，在房門口喊話。
“婉婉，哥哥覺得你可以喜歡這個人！”
沈婉兒打開房門，滿臉通紅：“哥哥你胡說什麽？”
“哥是認真的，你這麽個溫香軟玉靠在姓雲的懷裏，他都能把持住自己，此為正人君子。”沈重認真道。
“許是他不喜歡我呢？”沈婉兒不安地揪著自己衣袖。
沈重就把言冰雲那只擡起來卻又收回的手和妹妹說了。
“他也喜歡你，同為男人，哥哥看得出來。”
想打沈婉兒主意的男子太多，沈重見過不少。以前那些人巴不得有機會和沈婉兒多加接觸，只有雲公子一人選擇克制感情。
“這樣的男子，堪為良配。”當時的沈重對沈婉兒說。
聽過沈婉兒敘述，言冰雲陷入沈默。
沈婉兒說：“你我之間到底是有緣。”這緣分糾纏不清，不死不休。
言冰雲沈默片刻，起身走到沈婉兒身旁抱住她：“婉婉，新年快樂。”
“嗯，新年快樂。我去廚房包餃子，等下就好。”
言冰雲卻抱得沈婉兒更緊：“叫下人去。”
“……冰雲，別鬧……”沈婉兒無奈。
“婉婉，留在我的身邊，今生今世，我不會放你走。”言冰雲說。
“我知道，我不會走。”除了言府，沈婉兒無處可去。
這裏算是個家，言家人待她不壞，府中下人從來敬重主母。若是回到北齊，以她的水準怕是活不過三日。
畢竟有一方屋檐遮風擋雨，讓她免受世間淒苦，沈婉兒如此安慰自己。
晚上吃餃子時候，言冰雲想起自己煮餃子的往事。
在喜歡上沈婉兒的那個新年，言冰雲平生第一次下廚。
沈婉兒把多餘的餃子凍在窗外，讓言冰雲晚上自己煮來吃。煮餃子而已，不需要調味，她相信雲公子自己能應付得來。
可事實證明，沈婉兒高估了言冰雲的下廚水平。
那天言冰雲戰戰兢兢舉著鍋鏟，仿佛舉著一把大刀。冬日生火的廚房裏霧氣蒸騰，他也不知要開窗通風。
估摸著兩炷香時間過去，言冰雲覺得餃子應該煮好了。把餃子盛出鍋一瞧，他才發現餃子散了架。
言冰雲遲疑片刻，把煮碎的餃子連湯一起盛到碗裏。
“新年快樂。”言冰雲坐在飯桌前對自己說。
————————————
言若海吃到包銅板的餃子心情大好，眾人見了紛紛道喜。
言冰雲連帶著心情不錯，晚飯過後陪沈婉兒一同守歲。
沈婉兒守歲到一半犯困，她迷迷糊糊間抓住一處熱源，無意識地蹭了蹭，懷揣暖爐昏睡過去。
言冰雲放下書，沈婉兒趴在他膝頭睡得正香，像是一只安靜粘人的貓咪。
把書放在旁邊，言冰雲忍不住嘆氣。沈婉兒在他身上蹭來蹭去，他哪裏還能靜心看書？
子夜時分，京中慶廟敲響新年鐘聲。
當——當——當——
言冰雲想了想，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許下三個願望。
一願大慶永世昌盛，國祚綿延……
二願父親和諸位叔伯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三願……
沈婉兒被鐘聲驚醒，見到言冰雲在許願，她不免驚訝，印象裏言冰雲不信神佛。
等言冰雲睜開眼睛，沈婉兒好奇問他：“你許了願望？”
言冰雲點頭，把前兩個願望同沈婉兒說了。
“婉婉，我的第三個願望……”
“是什麽？”
沈婉兒詢問的擡起頭，正遇上言冰雲落在她唇上的吻。
窗子開了一道縫隙，沈婉兒看見廊下燭火明滅，府中張燈結彩。遙望天邊月明星稀，而月光亮不過他的眼。
“第三個願望已經實現了。”言冰雲說。
當初以為是夢境的平淡生活如今成了真，那日靠在自己肩頭的姑娘一身鳳冠霞帔與他拜過天地，成為他的妻子。一切如夢似幻，可謂十全十美。
言冰雲擁住沈婉兒，覺得此刻心滿意足。人生苦短，需及時行樂。
蒼天在上，厚土為證，言氏長子冰雲吾生有三願。
一願大慶永世昌盛，國祚綿延；二願父親和諸位叔伯身體康健，長命百歲；三願吾妻常伴吾身，自此生死相隨、不離不棄。
也許，他還有個願望。
願吾妻與吾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新年快樂。
【完】
————————————————
2023.8.22新修
先發煙雨的第一個番外，第二個番外比這個長挺多，六章還是五章來的，那個我看了問題非常大，涉及前三章大改，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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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2: 【番外】年年歲歲
Summary:
*當時作為除夕發糖，悶騷言大人在線告白，是個點梗來的，好像是說想看發糖？
*5k字，煙雨第一個番外
*當年事
歲末年初，是為新年。
整座上京城被喜慶的紅紙妝點，處處紅燈高懸，百姓歡聲笑語。
昨夜落下一場大雪，孩子們樂開了花，正在街頭巷尾打雪仗。
窗門緊閉阻擋不了街上鞭炮聲聲，言冰雲嘆了口氣，他覺得吵。說起來，他還是第一次不在家中度過新年。
以往的新年，言家父子倆雖然準備簡單，可到底是與親人在一處。
母親去世早，父親未再續弦。
偌大的府邸安安靜靜，仆人們大多告假歸鄉，餘下老管家和為數不多的家生子仆役，一群人吃完餃子就算過年。
父親表面上嚴厲，其實對晚輩和藹，會給府裏的孩子們發壓歲錢。
節儉的父親會在這時特地買來紅色撒金箔的紙，再用裁紙刀裁成一方方小塊。
在言冰雲的記憶裏，手巧的母親會用紙三折兩折弄出只紅包。
父親卻怎麽也學不會，他用裁好的紅紙包住壓歲錢，封口用漿糊封好。
言冰雲年幼時，每年會收到父親給他的簡陋紅包。
一塊紅紙怎麽包得住一堆銅錢？往往是拆開紅紙封口，銅板叮叮當當掉在地上。總有幾枚錢幣滾遠了，想找也找不到。
偶爾興起守歲，卻是言冰雲小時候的事。後來他發現守歲時許的願望不靈，也就不守歲了。
當時言冰雲許的願望是希望母親回來。
可人死哪能覆生？言冰雲自那時起不再相信鬼神之術，接受母親去世的事實。
熱鬧的鞭炮聲裏夾雜了其他聲音，聽著車輪碾壓地面咯吱聲響，竟是朝自己居住的小院而來。
新年期間多是自家宴席，他這個異鄉人如今無處可去，只能窩在家中，連帶他打探北齊消息的工作全面停擺。
“雲公子，新年快樂。”少女嗓音嬌俏婉轉好似春日黃鸝，叫人聽了心頭一動。
人未到聲先到，在北齊敢同言冰雲這般講話的女子唯有一人。
許是這個新年太過孤單，言冰雲沒什麽猶豫地打開門。
沈婉兒身穿紫色冬裝，手裏抱著個暖爐。上衣領子和裙子下擺邊緣點綴一圈白毛，清麗容顏添了幾分嬌俏。
言冰雲換上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樣，溫言笑道：“原來是沈小姐，雲某有失遠迎，失敬。”
見到言冰雲笑容，沈婉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雲公子不怪我不請自來就好，我今日出門急，忘了差人遞名帖來……”
言冰雲搖頭：“怎會？”
他高興還來不及，一籌莫展時，終於有個沈重妹妹送上門來。興許能從她嘴裏套出什麽情報送回監察院，給父親叔伯們做新年賀禮。
仆人告假歸家過年，言冰雲自己動手泡茶給沈婉兒喝。他的茶藝下過苦工夫練習，沈婉兒對他的茶讚不絕口。
沈婉兒帶了點心過來，她叫侍女從馬車上取來食盒：“言公子，這些點心是我自己做的，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言冰雲眼下的人設是長袖善舞的貴公子，他於是回答：“小姐親手做的糕點，雲某怎會不喜？”
沈婉兒聽了臉頰發燙，她支支吾吾說：“哪，哪有……”
言冰雲知道，魚兒上鉤了。
從大慶臨行前，費介曾叮囑過，他這副皮囊不錯，必要時多和北齊貴女們聊聊天。重要的是，他需要多笑笑，有道是見人先示三分好。
費介雖然氣言冰雲糊裏糊塗接到假命令誅殺範閑，該叮囑他的事情一件不落下，竟比父親言若海還要仔細。
監察院裏的叔伯們多是如此，嘴上不說，心裏對晚輩們時常惦念。
他幼時訓練受傷，父親沒覺得如何，倒是叔伯們一個接一個來府上看他，給他買各種玩具零嘴。
到了午飯時間，沈婉兒不好繼續留下去，起身告辭：“雲公子，新年快樂。”
“沈小姐新年快樂。”言冰雲起身送客，他正在煩心著。
沈重把沈婉兒保護得太好，這姑娘對北齊機密要聞真是半點不知。
一上午的時間，他只是陪沈大小姐聊天喝茶，他疲於客套，倒不如自己一人看書來得自在。
罷了，過後找個借口疏遠沈婉兒就是。她既然與機密情報無關，他沒必要在她身上浪費時間。
走到大門口，沈婉兒多嘴問了句：“雲公子午飯吃什麽？”
這問題無關緊要，言冰雲隨口回答：“餅子。”
沈婉兒奇怪問他：“雲公子家仆不會包餃子嗎？”
“下人請假回家，我自己去鋪子裏買來餅子，當做飯食。”言冰雲不知沈婉兒為何問這事。
“這怎麽能行，吃了餃子才算過年！”沈婉兒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杏子一般。
這個問題就很讓人無奈了，言冰雲如實回答：“沈小姐見笑，我不會下廚。”
沈婉兒聽了，眼睛笑成彎彎的月牙：“但是我會啊，我可以借用你家的廚房嗎？”
他能說不可以嗎？言冰雲腹誹。
不等他說不同意，沈婉兒已經差遣侍女出門買菜。
沈婉兒這位小祖宗言冰雲可惹不起，沈重出名的寵溺妹妹，上京城裏除了皇家和沈重政敵，無人敢對沈婉兒說個不字。
再說沈小姐只是下廚，又不是要搜查他的書房。
言冰雲把廚房交給沈婉兒，自己轉身回房。他謹慎地檢查收有機密文件的暗屜，確認無誤後，拿了本書坐在桌前翻看。
廚房距離書房遠著，言冰雲聽不到剁菜的乒乒乓乓聲。
誰知沈婉兒不只是包餃子，她直接做出滿桌山珍海味，十七八個菜擺得桌子滿滿當當。
沈大小姐滿眼希冀地坐在言冰雲對面，笑意盈盈看著他。
“沈小姐……真是……能幹……”言冰雲斟酌詞句。
沈婉兒讓侍女遞筷子給言冰雲：“嘗嘗？”
沈婉兒沒想到，雲公子不僅嘗了每個菜，還幾乎要把滿桌菜吃光。
對上沈婉兒視線，言冰雲這才反應過來，吃飯前他忘記悄悄試毒。
身上沒有任何不適，菜裏沒有毒，言冰雲決定埋頭繼續吃。
這幾日家仆不在，城中酒樓食肆又大多關門謝客。言冰雲本就挑嘴，三餐不合胃口，自然吃得含糊。現下面對一桌子美味佳肴，不吃白不吃。
俗話說吃人嘴短，沈小姐辛辛苦苦給他下廚弄午飯，言冰雲也不好趕人離開。
用過午飯，言冰雲燒開水，新沏一壺茶。
沈婉兒說要做茶點，帶侍女又跑去廚房。
言冰雲自個坐在屋裏，看升騰的茶湯熱氣發呆。
他覺得無語，想著要不就此說明白，他對沈小姐並無非分之想？
類似事情言冰雲沒有經歷過，以前在慶國的日子裏忙於監察院訓練，他沒有時間像京城紈絝那樣，日日游畫舫找姑娘。
言冰雲這樣想著，起身去了廚房。
沈婉兒坐在竈臺前的板凳上，半瞇著眼睛打瞌睡，懷裏抱著本從言冰雲書房裏摸來的閑書。
眼看沈小姐腦袋一點一點的，就要磕到竈臺，言冰雲忙不疊伸手去扶。指腹不巧觸到女孩子臉上的細膩肌膚，就像是上好的素瓷，滑不溜手的。
言冰雲覺得自己耳根子騰地燒紅了，他一動不敢動。
他如果松手，沈婉兒的腦袋會撞上竈臺。可如果繼續觸碰她的肌膚，他難保自己不會生出點非分之想。
沈婉兒頭發上有種淡雅香氣，不似言冰雲用的熏香，姑娘家身上的味道總帶了旖旎感覺。
言冰雲想，他寧願與錦衣衛大戰一場，總要好過如今煎熬。
視線不經意落在沈婉兒臉上，她睫毛纖長如蝶翼，帶著展翅欲飛的輕盈。
言冰雲生出個奇怪念頭，他突然想碰一碰她纖長的眼睫，好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蝴蝶翅膀。
他擡起另一只手，眼看指尖就要觸碰到她的眼睛。
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言冰雲又立刻放下手。
他這是什麽念頭？同花樓裏調戲姑娘的登徒子又有什麽兩樣？
沈婉兒額間碎發散亂，言冰雲忍住想幫她理一理頭發的沖動。
胡思亂想間，沈婉兒換了個姿勢。
言冰雲手臂端得發麻，就拿自個身子擋著，怕沈婉兒摔在地上，誰知沈婉兒直接靠在言冰雲肩頭。
現在好了，更加煎熬。言冰雲恨不能冷笑幾聲，老天爺這是給他出的什麽難題？
沈婉兒睡起來很乖，不會亂動。她呼吸輕盈平穩，重不過窗外風聲。
竈臺裏的柴火燒得嗶嗶啵啵，鍋裏的東西香味撲鼻，不知蒸著什麽點心。
言冰雲心中奇異地安靜下來，他竟然覺得這種平淡感覺很好。
他見慣腥風血雨，不曾體會平淡日子。如今嘗試一次，感覺倒不錯。
也許，等有朝一日慶國成為當世第一強國、統一天下，他可以解甲歸田，把以前埋藏於心，過上隱姓埋名的平淡生活。
但是他真的能活著回去嗎？
想到這裏，言冰雲心中苦笑，但願他有那個命活著回大慶。
想到這是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體會平淡日子，言冰雲沒有推開肩頭的沈婉兒。
如果有那一天，他應該也有自己的妻兒。妻子也許不夠溫婉，孩子也許調皮搗蛋，但總歸是個家，有家人作伴。
不似如今風雨漂泊的旅人，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時時走在刀尖上，每一天都有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察覺到自己在發呆，言冰雲暗自吃驚。來北齊以後，他精神高度緊張，時刻戒備左右。
偶爾得閑也是在想如何套取情報，他沒有什麽時間去想自己的事。
大概是肩上這個姑娘太過單純，甚至有些傻氣的緣故。她根本看不出言冰雲的破綻，因此他不必耗神待她。
沈婉兒還是醒了，她揉著眼睛在犯迷糊。
意識到自己靠在言冰雲肩上，她窘得跳起來：“雲公子對不起！”
言冰雲沒頭沒尾回答：“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知道人間煙火模樣，雖然平淡如水的日子註定與我無緣。
沈婉兒不解言冰雲為何道謝，他推辭說：“沈小姐下廚手藝很好。”
“哦，你喜歡就好……”
沈婉兒忽然想起來鍋裏還蒸著糕點，驚呼一聲去拿抹布揭鍋蓋。
“還好還好……”見糕點完好，沈婉兒長舒一口氣。
不知為何，言冰雲忽然覺得沈婉兒不再是麻煩。他甚至覺得，這幾日如果她想多來幾次，自己不是不能接受。
他把書房裏的東西收好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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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以後，言冰雲同沈婉兒說起那個在北齊度過的新年。
“我是在那時喜歡上你的。”言冰雲說。
沈婉兒驚訝地放下書本擡起頭，言冰雲很少直白地說出什麽情話。
他是監察院間諜頭目，平日裏待她卻端方有禮。就算夫妻二人親昵之時，他也不會言行逾矩，更不會說出什麽淫邪字眼。
沈婉兒輕聲說：“認識你這些年，你第一次說喜歡我。”
言冰雲怔住，他說：“我以為你知曉我的心意。”
沈婉兒搖頭：“揣度心意與親耳聽到，這二者根本不同。”
“那以後我天天說與你聽？”言冰雲訥訥。
沈婉兒沒回答，她轉開話頭：“其實那天哥哥就站在門外，廚房裏面發生的事，哥哥全都看到了。”
沈重註意到妹妹最近對那個雲公子青睞有加，自然上了心。
聽到妹妹除夕當天還跑去雲公子住處，沈重坐不住了，親自去雲公子那裏接人回家。
沈婉兒日常出門總有錦衣衛高手隨行，她靠在自己肩頭熟睡時，言冰雲知道門外有人，還以為是大小姐的隨行親衛。
沈重把事情看在眼裏，他並未聲張，悄然離去。
除夕夜守歲，沈重把事情同妹妹一五一十講了，沈婉兒窘迫得不行，直接跑回房間。
沈重來到妹妹房間，門裏上了鎖，堂堂錦衣衛指揮使只好屏退下人，在房門口喊話。
“婉婉，哥哥覺得你可以喜歡這個人！”
沈婉兒打開房門，滿臉通紅：“哥哥你胡說什麽？”
“哥是認真的，你這麽個溫香軟玉靠在姓雲的懷裏，他都能把持住自己，此為正人君子。”沈重認真道。
“許是他不喜歡我呢？”沈婉兒不安地揪著自己衣袖。
沈重就把言冰雲那只擡起來卻又收回的手和妹妹說了。
“他也喜歡你，同為男人，哥哥看得出來。”
想打沈婉兒主意的男子太多，沈重見過不少。以前那些人巴不得有機會和沈婉兒多加接觸，只有雲公子一人選擇克制感情。
“這樣的男子，堪為良配。”當時的沈重對沈婉兒說。
聽過沈婉兒敘述，言冰雲陷入沈默。
沈婉兒說：“你我之間到底是有緣。”這緣分糾纏不清，不死不休。
言冰雲沈默片刻，起身走到沈婉兒身旁抱住她：“婉婉，新年快樂。”
“嗯，新年快樂。我去廚房包餃子，等下就好。”
言冰雲卻抱得沈婉兒更緊：“叫下人去。”
“……冰雲，別鬧……”沈婉兒無奈。
“婉婉，留在我的身邊，今生今世，我不會放你走。”言冰雲說。
“我知道，我不會走。”除了言府，沈婉兒無處可去。
這裏算是個家，言家人待她不壞，府中下人從來敬重主母。若是回到北齊，以她的水準怕是活不過三日。
畢竟有一方屋檐遮風擋雨，讓她免受世間淒苦，沈婉兒如此安慰自己。
晚上吃餃子時候，言冰雲想起自己煮餃子的往事。
在喜歡上沈婉兒的那個新年，言冰雲平生第一次下廚。
沈婉兒把多餘的餃子凍在窗外，讓言冰雲晚上自己煮來吃。煮餃子而已，不需要調味，她相信雲公子自己能應付得來。
可事實證明，沈婉兒高估了言冰雲的下廚水平。
那天言冰雲戰戰兢兢舉著鍋鏟，仿佛舉著一把大刀。冬日生火的廚房裏霧氣蒸騰，他也不知要開窗通風。
估摸著兩炷香時間過去，言冰雲覺得餃子應該煮好了。把餃子盛出鍋一瞧，他才發現餃子散了架。
言冰雲遲疑片刻，把煮碎的餃子連湯一起盛到碗裏。
“新年快樂。”言冰雲坐在飯桌前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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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若海吃到包銅板的餃子心情大好，眾人見了紛紛道喜。
言冰雲連帶著心情不錯，晚飯過後陪沈婉兒一同守歲。
沈婉兒守歲到一半犯困，她迷迷糊糊間抓住一處熱源，無意識地蹭了蹭，懷揣暖爐昏睡過去。
言冰雲放下書，沈婉兒趴在他膝頭睡得正香，像是一只安靜粘人的貓咪。
把書放在旁邊，言冰雲忍不住嘆氣。沈婉兒在他身上蹭來蹭去，他哪裏還能靜心看書？
子夜時分，京中慶廟敲響新年鐘聲。
當——當——當——
言冰雲想了想，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許下三個願望。
一願大慶永世昌盛，國祚綿延……
二願父親和諸位叔伯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三願……
沈婉兒被鐘聲驚醒，見到言冰雲在許願，她不免驚訝，印象裏言冰雲不信神佛。
等言冰雲睜開眼睛，沈婉兒好奇問他：“你許了願望？”
言冰雲點頭，把前兩個願望同沈婉兒說了。
“婉婉，我的第三個願望……”
“是什麽？”
沈婉兒詢問的擡起頭，正遇上言冰雲落在她唇上的吻。
窗子開了一道縫隙，沈婉兒看見廊下燭火明滅，府中張燈結彩。遙望天邊月明星稀，而月光亮不過他的眼。
“第三個願望已經實現了。”言冰雲說。
當初以為是夢境的平淡生活如今成了真，那日靠在自己肩頭的姑娘一身鳳冠霞帔與他拜過天地，成為他的妻子。一切如夢似幻，可謂十全十美。
言冰雲擁住沈婉兒，覺得此刻心滿意足。人生苦短，需及時行樂。
蒼天在上，厚土為證，言氏長子冰雲吾生有三願。
一願大慶永世昌盛，國祚綿延；二願父親和諸位叔伯身體康健，長命百歲；三願吾妻常伴吾身，自此生死相隨、不離不棄。
也許，他還有個願望。
願吾妻與吾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新年快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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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8.22新修
先發煙雨的第一個番外，第二個番外比這個長挺多，六章還是五章來的，那個我看了問題非常大，涉及前三章大改，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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