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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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Chapter 27
Chapter 27
*有時 婚後日常是她的步步驚心
“冰雲有他的難處，他這孩子不善言辭，有事喜歡悶在心裏不說。他對自個的事不見得如何上心，但若是他認定了什麽事，就是個執拗不放手的脾氣。”陳萍萍開口卻是為言冰雲說話。
沈婉兒沈默一會，她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自從來到慶國，沈婉兒對身邊事情有諸多疑問。既然走不了，倒不如借此機會解開所有困惑。等下如果被殺，她也能死得明白些。
監察院會不會殺她是第一樁困惑，不過陳萍萍剛才承諾不會殺她，再問這問題也是無趣，眼下姑且相信陳萍萍一次。
“他為什麽要娶我？監察院高層並不喜歡我，又為何同意他如此行事？”沈婉兒嘴裏的“他”自然是指言冰雲。
陳萍萍把玩著手中茶杯，從語氣來看，沈婉兒這位妻子對自己丈夫顧慮重重，看來言冰雲在家裏的日子應該不大好過。
沈婉兒沒想到，陳萍萍真的回答了。
“當時若海同我來討主意，說冰雲執意要娶你，還因為你同長輩們鬧得不愉快，甚至推諉陛下賜婚。我想一想，趁冰雲過來問了他的想法。他說，他只想娶你，我同意了。”
“為什麽？”沈婉兒不解地問，“你們知曉我的身份，知道我兄長是誰。”
陳萍萍打量著這個膽怯的小姑娘，咧嘴笑了一下：“我只是同意冰雲的請求。”
言下之意，沈婉兒對這樁婚事情願與否不在監察院高層考慮範圍內。
想清個中關鍵，沈婉兒臉色慘白。
陳萍萍繼續說：“冰雲自小聽話，長輩們讓他做什麽就去做什麽，不會問理由，不會有怨言。他長到現在，僅做過一件忤逆長輩之事，就是提出要娶你。”
“……”
“這種事情難得發生在冰雲身上，他破天荒提出要求，不如就順著他的意思來。一切麻煩由院子幫他解決，結果是福是禍由他一力承擔，我們能幫他的事總歸有限。”
“……”
“所以你是喜歡冰雲，還是冷落冰雲，一切隨你，我們不會插手幹預。是他自己要娶你，自個的媳婦他自個哄去。”陳萍萍慢悠悠道。
陳萍萍儼然一副長輩說話口吻，沈婉兒對談話內容感到意外，她以為自己會被逼問大齊政事。
沈婉兒想了想陳萍萍說的話，問他說：“院長大人今日為何叫我過來。”
嗯，問到重點了，陳萍萍心想。
他理一理膝蓋上的薄毯，說：“我本沒打算見你，因著一些事，你不會喜歡我這陳園，我也懶得同你多費口舌。是你自己硬拼出條生路，堂堂正正站到監察院面前，讓人不得不註意到你。”
聽了陳萍萍所言，沈婉兒面露困惑。
陳萍萍說：“看樣子冰雲沒同你說過，你上月在澹泊醫館救人一事影響極大。街口怒斥狂徒不消三天傳遍京中貴族府邸，你當日行事果斷，救無辜之人於危難，贏來路人交口稱讚。”
這事沈婉兒還真不知道，她心中情緒積壓已久，那天不過是借機發作。
大張旗鼓放肆言行後，沈婉兒心裏到底犯慫。
平日裏她端著個言家主母架子，此番舉動難免失了儀態。
所以沒過幾日，沈婉兒就和範若若跑到京郊去。是躲言冰雲，也是避風頭。
她清楚自己如今身份地位，不是什麽適合高調的處境。
見沈婉兒一臉茫然模樣，陳萍萍看出她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如今言家少夫人名頭在京中響亮，坊間評價你是菩薩心腸，關鍵時刻能挺身而出、仗義執言，怒斥草菅人命之徒。”
聽到陳萍萍所言，沈婉兒不敢相信，原來自己在南慶都城有了良好風評。
陳萍萍說：“現如今，人們提起言夫人就會想到，你月前所行救人之事。是你活出了自己的模樣，不是以往你站在冰雲身後，人們提到冰雲才會想到你。恭喜你，在這偌大的京都站穩腳跟。”
沈婉兒訥訥道：“只是湊巧罷了，那天若若不在，人家跪著求我救人，我沒法子推辭，門外的人又不停吵鬧……”
回想起當日之事，沈婉兒尚有茫然。她當日尚能傷到自己的手，哪有陳萍萍說得那樣從容？
陳萍萍沈吟片刻，手指關節輕敲輪椅扶手：“一次是湊巧，已經兩次了，說明是你自個有能力活下去。”
“兩次？還有哪一次？”沈婉兒不解地問。
“你能直呼範家小姐閨名，證明你二人親密無間。連範閑自己都說，他那個妹妹有他寵著，天王老子的面子也不肯給。範小姐對待青梅竹馬尚能不假辭色，是出了名的冰雪脾氣。你能取得範小姐信任，成為範閑妹妹的閨中密友，這足夠證明你的能力。女眷往來事宜冰雲幫不了你，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陳萍萍在心裏感慨，得虧這小姑娘被沈重寵壞，對世事無知無覺。否則以沈婉兒多年往來北齊貴族鍛煉出的敏銳洞察力，若她稍加關心身邊事，稍微耍些心機，言冰雲不見得能像現在這樣，於夫妻關系裏掌控全局。
沈婉兒聽完依舊迷惑：“陳院長為何要同我講這些話？”
陳萍萍把沈婉兒從頭到腳仔細審視一番，盯得沈婉兒渾身不自在。
“我不妨告訴你，冰雲是作為下任監察院副院長被教導至今。他的妻子需得是與他並肩而行之人，必要時還要替他打通京中女眷關系，協助他坐穩副院長的位子。”
言冰雲要升職的事情，沈婉兒之前從晨郡主口中得知，可是按理來說，她應當不知。
她遲疑片刻，決定裝作一副吃驚模樣，瞪大了眼睛不說話。
老謀深算如陳萍萍一眼看穿沈婉兒的遲疑，他渾濁老態的雙眼頓時銳利起來，鷹眸一樣盯住沈婉兒：“你知道了？是誰告訴你的？你同誰聯手了？對方如何得知？”
沈婉兒怔住，沒想到自己這麽快就被拆穿。她放棄偽裝情緒，只傻傻坐在椅子上，驚駭得說不出話。
言冰雲升任副院長之事，陳萍萍只同言若海和範閑透過口風。
陳萍萍事先要求此事保密，言若海沒理由相信沈婉兒、告知她監察院事宜，那消息洩露渠道只有範閑。
範閑身邊有什麽人，陳萍萍一清二楚。
監察院官員首先排除，他們得了自己命令，對範閑忠心不二。就算監察院出了叛徒，他們也沒道理找沈婉兒聯手。
再來就是範府女眷。
範若若同沈婉兒交好不假，但她沒有緣由出賣對她予取予求的兄長，範閑也不會讓妹妹沾染監察院的事情。
“是晨郡主罷。”陳萍萍肯定地說出答案。
看見沈婉兒眸色閃動，擁有豐富審訊經驗的陳萍萍知道自己說對了。
陳萍萍追問：“你們聯手的理由是什麽？可別告訴我是經歷相同惺惺相惜，這理由太俗氣。”
沈婉兒聽了心中氣結，可惜自己段位不夠，不知如何反駁陳萍萍。
她努力笑了一下，說：“院長大人怎會如此想晨郡主？郡主同範大人之間鶼鰈情深，只要範大人顧念著夫妻情分，郡主自然體貼夫君，滿心滿眼都是丈夫同一對兒女。”
陳萍萍聽完讚賞地點頭：“這話說的不錯，既沒出賣合作盟友，也一語道明事情緣由。”
範閑在外頭那些風流韻事陳萍萍都知曉，只是平日裏不好出言提醒罷了。他有些無奈，範閑風流這點和慶帝一模一樣。
陳萍萍想著，過後得提醒範閑收斂些，女人若是被惹怒了，她們狠下心腸不念情分，什麽事情都能做出來。
這下沈婉兒笑不出來了，她道行尚淺，一舉一動瞞不過陳萍萍這只老狐貍。
陳萍萍喜歡乘勝追擊，一次性解決後顧之憂，他問沈婉兒：“你同晨郡主合作可是有其他目的？如果是報仇就不要找晨郡主了，她母親留下的那些人良莠不齊，堪不得大任。我就當給言家一個面子，讓六處的人替你殺了上杉虎。”
沈婉兒露出不相信的神情，這次不是作偽：“上杉虎是大齊首屈一指的武者，他武功蓋世，非尋常殺手能夠近身之人。”
見沈婉兒質疑監察院實力，陳萍萍也不生氣，他只說：“昔日冰雲孤身一人潛入北齊，尚能取得軍機密報，助我大慶軍隊無往而不勝。現在監察院只是在北齊國都幫著殺個人，不妨事的。”
話音落下，沈婉兒回想起言冰雲昔日在大齊所作所為，貝齒狠狠咬住下唇。
說起來也是她少時愚蠢無知，讓言冰雲的偽裝迷惑心神，自己被他利用，掩蓋了他的本來身份。
沈婉兒想，如果不是言冰雲，她不會是如今被迫委身敵國的下場。哪怕是被叛主的錦衣衛連同沈家上下一起斬殺，她總好過如今艱難過活。
沈婉兒從思緒中回神，陳萍萍還在等待她的回答。
“不了，多謝陳院長，我沒有想過報仇。”沈婉兒輕聲回答。
這個選擇很難做出，為哥哥報仇雪恨的誘惑像是蜜糖一般甜美。
但是報仇的提議來自陳萍萍，如果沈婉兒答應，就如陳萍萍所說，上杉虎會有被殺可能。而事情一旦東窗事發，下場更為悲慘之人難保不是她。
沈婉兒不是監察院官員，陳萍萍他們沒理由保她，一旦出事，監察院當然會推她出來頂罪。
如果事情敗露，監察院可以說，言冰雲是為色所迷，是被沈婉兒利用。
如此說法傳出去，還會為言冰雲贏來許多同情目光。
這些年沈婉兒看得清楚，女人在這世道無關緊要。
她可以作為上杉虎攻訐兄長的借口，又未嘗不會成為魅惑言冰雲心智的妖姬？
她只是依靠一段脆弱婚姻，和監察院勉強產生關聯之人。
對於沈婉兒的回答，陳萍萍既驚訝也不驚訝。
這個小姑娘的確是沈重的妹妹，天真無邪不假，但還沒蠢到家。
沈婉兒又說：“我想用報仇的機會同陳院長換一個答案。”
“可以，你說。”陳萍萍應允。
“大齊國內究竟是誰要殺我？”沈婉兒問。
陳萍萍聽罷，呼喚站在門口的影子過來，替他去書房取一封信。
究竟是誰要殺沈婉兒？這個問題的答案，範閑和言冰雲也在不斷追查。
查來查去，線索引到北齊錦衣衛身上。
範言二人商議以後覺得滑稽，錦衣衛千裏布局殺沈婉兒成本太大。
沈重黨羽在北齊朝堂早被翦除幹凈，現在殺個沈家女眷，錦衣衛不過得到微末功勞。
範閑實在想不明白，就寫信給海棠詢問。
海棠查清事實後，在信中如實相告。
沈婉兒以前時常出入北齊皇宮，那時沈重還是太後眼前紅人，太後蠻喜歡沈家這個乖巧的小姑娘，時不時召見沈婉兒進宮說話。
沈重身死有些年頭，太後一日同北齊皇帝談天提到範閑，又不知怎麽說起沈重。
太後隨口問起沈婉兒，問她人現在如何了。錦衣衛滅門沈家後清點過屍體，府中少了沈家小姐。
太後得到的答案是，沈婉兒遠嫁南慶監察院的中流砥柱言家。太後聽後頗為驚訝，可她轉頭就把事情忘了。
宮裏向來不缺奇聞軼事，一個遠嫁敵國的小姑娘不能引起太後半點興趣。
但北齊有些人不這麽想，尤其是那些急功近利之人，比如錦衣衛新任鎮撫使。
這位鎮撫使上位以後壓力極大，只因坐過這個位子的前任們都死於非命。
上司擔憂，下屬遭殃。一幫子錦衣衛急於討好上司，七嘴八舌出了很多能讓上司立功的餿主意。
宮裏總有多嘴之人，有位錦衣衛七拐八繞得知太後問起沈重妹妹。他想在衛所嶄露頭角，幹脆上報說，太後有對沈家斬草除根的想法。
繼任指揮使聽後覺得困惑，沈家上下被屠了兩百多口，如今已經滅門，怎麽宮裏還讓繼續？難不成要繼續滅沈家十族？
後來派人稍加探查，指揮使得知沈婉兒的事。
這位指揮使對自己有天大的誤會，他認為自己是個聰明人。
殊不知，正是因為此人愚蠢自大，小皇帝才會選他掌管錦衣衛。
新任指揮使覺得，如果他上折子說，沈重妹妹因為兄長之死記恨在心，利用在監察院步步高升的丈夫為禍大齊，而他適時借刀殺人，除掉沈婉兒，如此算立功一件。
指揮使仔細思考過後，覺得自己這法子想的妙。
恰好大齊要派使團出使慶國，使團首腦曾是錦衣衛出身，他們以前頗有交情，可以聯手。等事成之後，他們共同到北齊太後面前邀功請賞。
使團裏那位姓蕭的首腦，以前是沈重手下。
沈重死後，蕭大人遭到錦衣衛內部清算，被丟去禮部擔任閑職，如今正是郁郁不得志之時，不會拒絕立功的誘惑。
看完海棠的解釋，範閑覺得沈婉兒這事太烏龍了。
如果沈小姐真死了，她死的緣由也太憋屈了些，她自殺被救真是萬幸。
範閑把事情結果告知言冰雲，當時小言公子手裏恰好端著個茶杯，聽完妻子遭到設局陷害緣由，言冰雲手裏的杯子被他生生捏碎，瓷片劃傷他的掌心。
回家以後，沈婉兒看見言冰雲手掌包紮繃帶，問起他手傷原因。
言冰雲推說是自己練劍不當心，楞是沒透露半點口風。
沈婉兒出事是在陳園，陳萍萍過後對陳園進行仔細清查，一時鬧得風風雨雨。所以沈婉兒被陷害的具體事情緣由，陳萍萍當然要過問。
見陳萍萍詢問，範閑二話不說，從懷中摸出海棠的信交給陳萍萍。
海棠的回信此刻靜靜躺在沈婉兒掌心，信裏透露出海棠對此事無語至極。
除了說明事情始末，海棠還叮囑範閑，她記得那沈小姐是柔柔弱弱的一個姑娘。
海棠說，要範閑這些慶國人對沈小姐好些。
了解事實真相後，沈婉兒心中奇異地平靜下來。
沈婉兒擺弄著手裏那封信，陳萍萍承諾竟然是真，殺她一事由錦衣衛一手策劃，監察院從頭到尾都是在救她。
僅僅因為一些人的無端揣測，沈婉兒就要被算計至死，這世間真是人命如草芥。
沈婉兒在心底嗤笑，有人還說什麽“生而平等，人人如龍”，所謂滑天下之大稽。
她現在很想問問，那些話對方究竟是如何說出口的，但是說話的人已經死了。
那些話刻在監察院門口的石頭上，身旁這位令人戰栗的老者是監察院的掌控者，他應該知道監察院的所有事，比如院門口那塊刻字的石頭。
沈婉兒說：“原來，監察院門口的石碑只是空話，人命在這世上一文不值。”
聽沈婉兒提到石碑，陳萍萍眼皮子跳了跳。
陳萍萍不再摩挲膝蓋上的薄毯，他擡起頭，第一次正視沈婉兒：“你看過石碑？”
陳萍萍特地吩咐下去，石碑不必修繕，任由其落灰許久，就算路過石碑，也少有人註意上面寫了什麽。
沈婉兒點點頭：“不曉得陳院長是否聽說過，我之前扮做監察院官員，曾經隨扈範院長一段時日。”
“我知曉此事。”陳萍萍點點頭。
事情是範閑搞出來的，結果被言若海和七處主辦發現，最後鬧到陳萍萍跟前來。
老主辦們抱怨說，範閑擾亂監察院風紀，還是陳萍萍給勸下來，滅了老主辦火氣。
沈婉兒回想說：“有天我在監察院看見設局殺我的人，心神大亂之下跑出去，不巧撞上門口石碑。我見石碑上面有字，就坐下來讀了讀。”
陳萍萍咽了口唾沫，他居然覺得有些焦急：“那你可還記得石碑上刻著什麽？”
“記得倒是記得，但大多是些空話。上邊說，‘凡生於世，都能有活著的權利，有自由的權利’。我沒覺著如此，我時常覺得自己活著太難。”沈婉兒說。
陳萍萍沒工夫同沈婉兒咬文嚼字，去細究她為何說活著艱難，他驚訝於自己不曾看在眼裏的沈重妹妹會註意到石碑。
陳萍萍反駁沈婉兒：“小姑娘，你有句話我不認同。石碑上哪裏是空話？你能記住這些話，足夠證明那些話言之有理。”
沈婉兒暗自吃驚，那塊石碑如此重要？自她來到陳園，陳萍萍沒有正眼瞧過她。可當她說到石碑，陳萍萍竟然出言反駁。
沈婉兒稍加思索後明白，原來石碑擺在那裏是陳萍萍的意思。不然那麽塊礙事的石頭，監察院早該派人拆掉了。
聽到有人提起石碑，陳萍萍不禁亂了心神。
他定了定神，對沈婉兒說：“小姑娘，你盡管安心在慶國生活，北齊的別有用心者不會再來危及你的性命。”
陳萍萍之前承諾不殺沈婉兒，是因他看著長大的言冰雲請求，而他現在承諾，是因小姑娘記住了石碑上的話。
人們都當那是一塊石頭，包括監察院主辦們。
世間只寥寥幾人曉得那是塊石碑，要是沈婉兒死了，知道石碑內容的人就少了一個。
陳萍萍知道自己終將身死，他需要有人記住石碑，把石碑上的話留給後人。
沈婉兒隨口問道：“如果真是太後想斬草除根，要殺了我呢？”
陳萍萍好笑地回答：“小姑娘，這裏是慶國，他北齊的太後說了不算。”
老者臉上帶著輕蔑笑容，沈婉兒看得出，陳萍萍的確不在意大齊皇室，能夠保住她的性命。
沈婉兒聽到自己不會死，不知是該開心還是該難過。
陳萍萍再問一遍，他不大相信沈婉兒放棄血海深仇：“你真的不想殺上杉虎？”
沈婉兒搖頭。
“理由？”陳萍萍瞇起眼睛追問。
面對陳萍萍，沈婉兒只能據實相告：“上杉虎也是棋子，就像我哥哥一樣。他同我哥哥沒有什麽區別，太後需要他，他就被拿來用一用。等太後不需要了，他也會是亂臣賊子，下場不見得比哥哥更好。”
“唔，你倒是通透。”陳萍萍評價。
“……”沈婉兒無言以對，她不覺得陳萍萍的語氣像在誇獎人。
陳萍萍十指相對，他心念一轉，瞇縫著眼睛問沈婉兒：“北齊太後倒是有意思，先是沈重，後是上杉虎。怎麽？太後娘娘這是要殺光自己的人，為小皇帝鏟平障礙？”
沈婉兒神色一僵，她已經提著小心說話，卻還是被老奸巨猾如陳萍萍發現端倪。
沈婉兒試圖補救：“信口胡說罷了，當不得真。我一個深閨女子，不懂得政事。”
“可不，連個深閨女子都能看出來點端倪，看來北齊太後與小皇帝不和是做戲，實則他們母子連心穩定北齊政局。”
陳萍萍滿意的想，沈婉兒謹慎小心又如何，到底被他套了話出來。
沈婉兒覺得自己需要結束這個話題，避免多說多錯：“院長大人，我是大齊子民，哥哥拼上性命守護國家，我亦願追隨兄長，守護大齊安定！”
陳萍萍不願放棄，他有意放冷臉色，恐嚇沈婉兒：“你是在我這陳園裏，同我談條件嗎？”
沈婉兒果真被陳萍萍的臉色嚇到，她想，難道今日只有身死，方能不透露秘密地走出陳園嗎？
不過有些話到底是要說的，沈婉兒想著，既然自己都要死了，那就更要肆無忌憚說話。
沈婉兒顫聲道：“大齊皇室是害了沈家，可是大齊百姓到底無辜！若是大齊高層生亂，屆時戰事一起，民不聊生屍橫遍野，我就是千古罪人！還請陳院長不要再問我大齊的事情，我深知院長話術高明，自己癡傻愚笨，話語間藏不住事情。若是院長非要問話，我為了保守秘密，只好就此了結性命！”
見沈婉兒情緒激動，陳萍萍咋舌，這是問到底線了。
陳萍萍喊影子進來，用眼神示意影子看住沈婉兒，怕她激動之下真去尋死，過後自己和言冰雲沒法交代。
沈婉兒想站起來往外跑，影子扭住她的胳膊。沈婉兒吃痛，影子放松力氣。
沈婉兒不斷掙紮，影子的手刀幹脆利落砍在沈婉兒頸側，把她弄暈。
沈婉兒躺在椅子裏一動不動，影子怕她醒了還要繼續鬧，建議說拿繩子把人捆了。
陳萍萍聽得扶額，他尖著嗓子說：“這是個姑娘！姑娘！你告訴我要當臭男人一樣給捆上，然後吊起來？”
影子想了想反駁說：“院長您要是不同意我的想法就算了，為什麽要說‘臭男人’？您不也是男人嗎？難不成您也是臭的？”
“……滾！”陳萍萍磨牙。
於是影子圓潤地離開了。
陳萍萍不由嘆了口氣，這都是些什麽活寶屬下。
怪不得院子裏光棍一條條，好容易娶了媳婦的，又是言冰雲這樣不知憐香惜玉的石頭，搞得夫妻關系比慶齊兩國都緊張。
陳萍萍琢磨著，改明兒讓範閑別去太學教書了，讓他給院子裏的官員開門課，就叫“論如何哄媳婦”……
不行不行，範閑最近也沒怎麽哄明白自己媳婦，晨郡主氣到和沈婉兒聯手……
唉，可憐自己一把老骨頭，還得給這幫小年輕的操心……
老陳院長邊腹誹邊嘆息，自己這退休生活比在職時候都累。
TBC
————————————
萍萍情節一共4章，加一塊萬字+，真的寫到我吐血三升，寫的三天裏什麽也不做，就是在寫，過後改改改又是一天。
我反覆推敲詞句，如何把萍萍面對旁人恩威並施的性格寫出來。呈現出來的結果什麽樣我就不造了，我文筆畢竟有限。
總之每次寫監察院的老狐貍們都很吐血就是了Orz……
我挺喜歡萍萍的，他是偽小人真丈夫，我愛暗夜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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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7
*有時 婚後日常是她的步步驚心
“冰雲有他的難處，他這孩子不善言辭，有事喜歡悶在心裏不說。他對自個的事不見得如何上心，但若是他認定了什麽事，就是個執拗不放手的脾氣。”陳萍萍開口卻是為言冰雲說話。
沈婉兒沈默一會，她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自從來到慶國，沈婉兒對身邊事情有諸多疑問。既然走不了，倒不如借此機會解開所有困惑。等下如果被殺，她也能死得明白些。
監察院會不會殺她是第一樁困惑，不過陳萍萍剛才承諾不會殺她，再問這問題也是無趣，眼下姑且相信陳萍萍一次。
“他為什麽要娶我？監察院高層並不喜歡我，又為何同意他如此行事？”沈婉兒嘴裏的“他”自然是指言冰雲。
陳萍萍把玩著手中茶杯，從語氣來看，沈婉兒這位妻子對自己丈夫顧慮重重，看來言冰雲在家裏的日子應該不大好過。
沈婉兒沒想到，陳萍萍真的回答了。
“當時若海同我來討主意，說冰雲執意要娶你，還因為你同長輩們鬧得不愉快，甚至推諉陛下賜婚。我想一想，趁冰雲過來問了他的想法。他說，他只想娶你，我同意了。”
“為什麽？”沈婉兒不解地問，“你們知曉我的身份，知道我兄長是誰。”
陳萍萍打量著這個膽怯的小姑娘，咧嘴笑了一下：“我只是同意冰雲的請求。”
言下之意，沈婉兒對這樁婚事情願與否不在監察院高層考慮範圍內。
想清個中關鍵，沈婉兒臉色慘白。
陳萍萍繼續說：“冰雲自小聽話，長輩們讓他做什麽就去做什麽，不會問理由，不會有怨言。他長到現在，僅做過一件忤逆長輩之事，就是提出要娶你。”
“……”
“這種事情難得發生在冰雲身上，他破天荒提出要求，不如就順著他的意思來。一切麻煩由院子幫他解決，結果是福是禍由他一力承擔，我們能幫他的事總歸有限。”
“……”
“所以你是喜歡冰雲，還是冷落冰雲，一切隨你，我們不會插手幹預。是他自己要娶你，自個的媳婦他自個哄去。”陳萍萍慢悠悠道。
陳萍萍儼然一副長輩說話口吻，沈婉兒對談話內容感到意外，她以為自己會被逼問大齊政事。
沈婉兒想了想陳萍萍說的話，問他說：“院長大人今日為何叫我過來。”
嗯，問到重點了，陳萍萍心想。
他理一理膝蓋上的薄毯，說：“我本沒打算見你，因著一些事，你不會喜歡我這陳園，我也懶得同你多費口舌。是你自己硬拼出條生路，堂堂正正站到監察院面前，讓人不得不註意到你。”
聽了陳萍萍所言，沈婉兒面露困惑。
陳萍萍說：“看樣子冰雲沒同你說過，你上月在澹泊醫館救人一事影響極大。街口怒斥狂徒不消三天傳遍京中貴族府邸，你當日行事果斷，救無辜之人於危難，贏來路人交口稱讚。”
這事沈婉兒還真不知道，她心中情緒積壓已久，那天不過是借機發作。
大張旗鼓放肆言行後，沈婉兒心裏到底犯慫。
平日裏她端著個言家主母架子，此番舉動難免失了儀態。
所以沒過幾日，沈婉兒就和範若若跑到京郊去。是躲言冰雲，也是避風頭。
她清楚自己如今身份地位，不是什麽適合高調的處境。
見沈婉兒一臉茫然模樣，陳萍萍看出她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如今言家少夫人名頭在京中響亮，坊間評價你是菩薩心腸，關鍵時刻能挺身而出、仗義執言，怒斥草菅人命之徒。”
聽到陳萍萍所言，沈婉兒不敢相信，原來自己在南慶都城有了良好風評。
陳萍萍說：“現如今，人們提起言夫人就會想到，你月前所行救人之事。是你活出了自己的模樣，不是以往你站在冰雲身後，人們提到冰雲才會想到你。恭喜你，在這偌大的京都站穩腳跟。”
沈婉兒訥訥道：“只是湊巧罷了，那天若若不在，人家跪著求我救人，我沒法子推辭，門外的人又不停吵鬧……”
回想起當日之事，沈婉兒尚有茫然。她當日尚能傷到自己的手，哪有陳萍萍說得那樣從容？
陳萍萍沈吟片刻，手指關節輕敲輪椅扶手：“一次是湊巧，已經兩次了，說明是你自個有能力活下去。”
“兩次？還有哪一次？”沈婉兒不解地問。
“你能直呼範家小姐閨名，證明你二人親密無間。連範閑自己都說，他那個妹妹有他寵著，天王老子的面子也不肯給。範小姐對待青梅竹馬尚能不假辭色，是出了名的冰雪脾氣。你能取得範小姐信任，成為範閑妹妹的閨中密友，這足夠證明你的能力。女眷往來事宜冰雲幫不了你，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陳萍萍在心裏感慨，得虧這小姑娘被沈重寵壞，對世事無知無覺。否則以沈婉兒多年往來北齊貴族鍛煉出的敏銳洞察力，若她稍加關心身邊事，稍微耍些心機，言冰雲不見得能像現在這樣，於夫妻關系裏掌控全局。
沈婉兒聽完依舊迷惑：“陳院長為何要同我講這些話？”
陳萍萍把沈婉兒從頭到腳仔細審視一番，盯得沈婉兒渾身不自在。
“我不妨告訴你，冰雲是作為下任監察院副院長被教導至今。他的妻子需得是與他並肩而行之人，必要時還要替他打通京中女眷關系，協助他坐穩副院長的位子。”
言冰雲要升職的事情，沈婉兒之前從晨郡主口中得知，可是按理來說，她應當不知。
她遲疑片刻，決定裝作一副吃驚模樣，瞪大了眼睛不說話。
老謀深算如陳萍萍一眼看穿沈婉兒的遲疑，他渾濁老態的雙眼頓時銳利起來，鷹眸一樣盯住沈婉兒：“你知道了？是誰告訴你的？你同誰聯手了？對方如何得知？”
沈婉兒怔住，沒想到自己這麽快就被拆穿。她放棄偽裝情緒，只傻傻坐在椅子上，驚駭得說不出話。
言冰雲升任副院長之事，陳萍萍只同言若海和範閑透過口風。
陳萍萍事先要求此事保密，言若海沒理由相信沈婉兒、告知她監察院事宜，那消息洩露渠道只有範閑。
範閑身邊有什麽人，陳萍萍一清二楚。
監察院官員首先排除，他們得了自己命令，對範閑忠心不二。就算監察院出了叛徒，他們也沒道理找沈婉兒聯手。
再來就是範府女眷。
範若若同沈婉兒交好不假，但她沒有緣由出賣對她予取予求的兄長，範閑也不會讓妹妹沾染監察院的事情。
“是晨郡主罷。”陳萍萍肯定地說出答案。
看見沈婉兒眸色閃動，擁有豐富審訊經驗的陳萍萍知道自己說對了。
陳萍萍追問：“你們聯手的理由是什麽？可別告訴我是經歷相同惺惺相惜，這理由太俗氣。”
沈婉兒聽了心中氣結，可惜自己段位不夠，不知如何反駁陳萍萍。
她努力笑了一下，說：“院長大人怎會如此想晨郡主？郡主同範大人之間鶼鰈情深，只要範大人顧念著夫妻情分，郡主自然體貼夫君，滿心滿眼都是丈夫同一對兒女。”
陳萍萍聽完讚賞地點頭：“這話說的不錯，既沒出賣合作盟友，也一語道明事情緣由。”
範閑在外頭那些風流韻事陳萍萍都知曉，只是平日裏不好出言提醒罷了。他有些無奈，範閑風流這點和慶帝一模一樣。
陳萍萍想著，過後得提醒範閑收斂些，女人若是被惹怒了，她們狠下心腸不念情分，什麽事情都能做出來。
這下沈婉兒笑不出來了，她道行尚淺，一舉一動瞞不過陳萍萍這只老狐貍。
陳萍萍喜歡乘勝追擊，一次性解決後顧之憂，他問沈婉兒：“你同晨郡主合作可是有其他目的？如果是報仇就不要找晨郡主了，她母親留下的那些人良莠不齊，堪不得大任。我就當給言家一個面子，讓六處的人替你殺了上杉虎。”
沈婉兒露出不相信的神情，這次不是作偽：“上杉虎是大齊首屈一指的武者，他武功蓋世，非尋常殺手能夠近身之人。”
見沈婉兒質疑監察院實力，陳萍萍也不生氣，他只說：“昔日冰雲孤身一人潛入北齊，尚能取得軍機密報，助我大慶軍隊無往而不勝。現在監察院只是在北齊國都幫著殺個人，不妨事的。”
話音落下，沈婉兒回想起言冰雲昔日在大齊所作所為，貝齒狠狠咬住下唇。
說起來也是她少時愚蠢無知，讓言冰雲的偽裝迷惑心神，自己被他利用，掩蓋了他的本來身份。
沈婉兒想，如果不是言冰雲，她不會是如今被迫委身敵國的下場。哪怕是被叛主的錦衣衛連同沈家上下一起斬殺，她總好過如今艱難過活。
沈婉兒從思緒中回神，陳萍萍還在等待她的回答。
“不了，多謝陳院長，我沒有想過報仇。”沈婉兒輕聲回答。
這個選擇很難做出，為哥哥報仇雪恨的誘惑像是蜜糖一般甜美。
但是報仇的提議來自陳萍萍，如果沈婉兒答應，就如陳萍萍所說，上杉虎會有被殺可能。而事情一旦東窗事發，下場更為悲慘之人難保不是她。
沈婉兒不是監察院官員，陳萍萍他們沒理由保她，一旦出事，監察院當然會推她出來頂罪。
如果事情敗露，監察院可以說，言冰雲是為色所迷，是被沈婉兒利用。
如此說法傳出去，還會為言冰雲贏來許多同情目光。
這些年沈婉兒看得清楚，女人在這世道無關緊要。
她可以作為上杉虎攻訐兄長的借口，又未嘗不會成為魅惑言冰雲心智的妖姬？
她只是依靠一段脆弱婚姻，和監察院勉強產生關聯之人。
對於沈婉兒的回答，陳萍萍既驚訝也不驚訝。
這個小姑娘的確是沈重的妹妹，天真無邪不假，但還沒蠢到家。
沈婉兒又說：“我想用報仇的機會同陳院長換一個答案。”
“可以，你說。”陳萍萍應允。
“大齊國內究竟是誰要殺我？”沈婉兒問。
陳萍萍聽罷，呼喚站在門口的影子過來，替他去書房取一封信。
究竟是誰要殺沈婉兒？這個問題的答案，範閑和言冰雲也在不斷追查。
查來查去，線索引到北齊錦衣衛身上。
範言二人商議以後覺得滑稽，錦衣衛千裏布局殺沈婉兒成本太大。
沈重黨羽在北齊朝堂早被翦除幹凈，現在殺個沈家女眷，錦衣衛不過得到微末功勞。
範閑實在想不明白，就寫信給海棠詢問。
海棠查清事實後，在信中如實相告。
沈婉兒以前時常出入北齊皇宮，那時沈重還是太後眼前紅人，太後蠻喜歡沈家這個乖巧的小姑娘，時不時召見沈婉兒進宮說話。
沈重身死有些年頭，太後一日同北齊皇帝談天提到範閑，又不知怎麽說起沈重。
太後隨口問起沈婉兒，問她人現在如何了。錦衣衛滅門沈家後清點過屍體，府中少了沈家小姐。
太後得到的答案是，沈婉兒遠嫁南慶監察院的中流砥柱言家。太後聽後頗為驚訝，可她轉頭就把事情忘了。
宮裏向來不缺奇聞軼事，一個遠嫁敵國的小姑娘不能引起太後半點興趣。
但北齊有些人不這麽想，尤其是那些急功近利之人，比如錦衣衛新任鎮撫使。
這位鎮撫使上位以後壓力極大，只因坐過這個位子的前任們都死於非命。
上司擔憂，下屬遭殃。一幫子錦衣衛急於討好上司，七嘴八舌出了很多能讓上司立功的餿主意。
宮裏總有多嘴之人，有位錦衣衛七拐八繞得知太後問起沈重妹妹。他想在衛所嶄露頭角，幹脆上報說，太後有對沈家斬草除根的想法。
繼任指揮使聽後覺得困惑，沈家上下被屠了兩百多口，如今已經滅門，怎麽宮裏還讓繼續？難不成要繼續滅沈家十族？
後來派人稍加探查，指揮使得知沈婉兒的事。
這位指揮使對自己有天大的誤會，他認為自己是個聰明人。
殊不知，正是因為此人愚蠢自大，小皇帝才會選他掌管錦衣衛。
新任指揮使覺得，如果他上折子說，沈重妹妹因為兄長之死記恨在心，利用在監察院步步高升的丈夫為禍大齊，而他適時借刀殺人，除掉沈婉兒，如此算立功一件。
指揮使仔細思考過後，覺得自己這法子想的妙。
恰好大齊要派使團出使慶國，使團首腦曾是錦衣衛出身，他們以前頗有交情，可以聯手。等事成之後，他們共同到北齊太後面前邀功請賞。
使團裏那位姓蕭的首腦，以前是沈重手下。
沈重死後，蕭大人遭到錦衣衛內部清算，被丟去禮部擔任閑職，如今正是郁郁不得志之時，不會拒絕立功的誘惑。
看完海棠的解釋，範閑覺得沈婉兒這事太烏龍了。
如果沈小姐真死了，她死的緣由也太憋屈了些，她自殺被救真是萬幸。
範閑把事情結果告知言冰雲，當時小言公子手裏恰好端著個茶杯，聽完妻子遭到設局陷害緣由，言冰雲手裏的杯子被他生生捏碎，瓷片劃傷他的掌心。
回家以後，沈婉兒看見言冰雲手掌包紮繃帶，問起他手傷原因。
言冰雲推說是自己練劍不當心，楞是沒透露半點口風。
沈婉兒出事是在陳園，陳萍萍過後對陳園進行仔細清查，一時鬧得風風雨雨。所以沈婉兒被陷害的具體事情緣由，陳萍萍當然要過問。
見陳萍萍詢問，範閑二話不說，從懷中摸出海棠的信交給陳萍萍。
海棠的回信此刻靜靜躺在沈婉兒掌心，信裏透露出海棠對此事無語至極。
除了說明事情始末，海棠還叮囑範閑，她記得那沈小姐是柔柔弱弱的一個姑娘。
海棠說，要範閑這些慶國人對沈小姐好些。
了解事實真相後，沈婉兒心中奇異地平靜下來。
沈婉兒擺弄著手裏那封信，陳萍萍承諾竟然是真，殺她一事由錦衣衛一手策劃，監察院從頭到尾都是在救她。
僅僅因為一些人的無端揣測，沈婉兒就要被算計至死，這世間真是人命如草芥。
沈婉兒在心底嗤笑，有人還說什麽“生而平等，人人如龍”，所謂滑天下之大稽。
她現在很想問問，那些話對方究竟是如何說出口的，但是說話的人已經死了。
那些話刻在監察院門口的石頭上，身旁這位令人戰栗的老者是監察院的掌控者，他應該知道監察院的所有事，比如院門口那塊刻字的石頭。
沈婉兒說：“原來，監察院門口的石碑只是空話，人命在這世上一文不值。”
聽沈婉兒提到石碑，陳萍萍眼皮子跳了跳。
陳萍萍不再摩挲膝蓋上的薄毯，他擡起頭，第一次正視沈婉兒：“你看過石碑？”
陳萍萍特地吩咐下去，石碑不必修繕，任由其落灰許久，就算路過石碑，也少有人註意上面寫了什麽。
沈婉兒點點頭：“不曉得陳院長是否聽說過，我之前扮做監察院官員，曾經隨扈範院長一段時日。”
“我知曉此事。”陳萍萍點點頭。
事情是範閑搞出來的，結果被言若海和七處主辦發現，最後鬧到陳萍萍跟前來。
老主辦們抱怨說，範閑擾亂監察院風紀，還是陳萍萍給勸下來，滅了老主辦火氣。
沈婉兒回想說：“有天我在監察院看見設局殺我的人，心神大亂之下跑出去，不巧撞上門口石碑。我見石碑上面有字，就坐下來讀了讀。”
陳萍萍咽了口唾沫，他居然覺得有些焦急：“那你可還記得石碑上刻著什麽？”
“記得倒是記得，但大多是些空話。上邊說，‘凡生於世，都能有活著的權利，有自由的權利’。我沒覺著如此，我時常覺得自己活著太難。”沈婉兒說。
陳萍萍沒工夫同沈婉兒咬文嚼字，去細究她為何說活著艱難，他驚訝於自己不曾看在眼裏的沈重妹妹會註意到石碑。
陳萍萍反駁沈婉兒：“小姑娘，你有句話我不認同。石碑上哪裏是空話？你能記住這些話，足夠證明那些話言之有理。”
沈婉兒暗自吃驚，那塊石碑如此重要？自她來到陳園，陳萍萍沒有正眼瞧過她。可當她說到石碑，陳萍萍竟然出言反駁。
沈婉兒稍加思索後明白，原來石碑擺在那裏是陳萍萍的意思。不然那麽塊礙事的石頭，監察院早該派人拆掉了。
聽到有人提起石碑，陳萍萍不禁亂了心神。
他定了定神，對沈婉兒說：“小姑娘，你盡管安心在慶國生活，北齊的別有用心者不會再來危及你的性命。”
陳萍萍之前承諾不殺沈婉兒，是因他看著長大的言冰雲請求，而他現在承諾，是因小姑娘記住了石碑上的話。
人們都當那是一塊石頭，包括監察院主辦們。
世間只寥寥幾人曉得那是塊石碑，要是沈婉兒死了，知道石碑內容的人就少了一個。
陳萍萍知道自己終將身死，他需要有人記住石碑，把石碑上的話留給後人。
沈婉兒隨口問道：“如果真是太後想斬草除根，要殺了我呢？”
陳萍萍好笑地回答：“小姑娘，這裏是慶國，他北齊的太後說了不算。”
老者臉上帶著輕蔑笑容，沈婉兒看得出，陳萍萍的確不在意大齊皇室，能夠保住她的性命。
沈婉兒聽到自己不會死，不知是該開心還是該難過。
陳萍萍再問一遍，他不大相信沈婉兒放棄血海深仇：“你真的不想殺上杉虎？”
沈婉兒搖頭。
“理由？”陳萍萍瞇起眼睛追問。
面對陳萍萍，沈婉兒只能據實相告：“上杉虎也是棋子，就像我哥哥一樣。他同我哥哥沒有什麽區別，太後需要他，他就被拿來用一用。等太後不需要了，他也會是亂臣賊子，下場不見得比哥哥更好。”
“唔，你倒是通透。”陳萍萍評價。
“……”沈婉兒無言以對，她不覺得陳萍萍的語氣像在誇獎人。
陳萍萍十指相對，他心念一轉，瞇縫著眼睛問沈婉兒：“北齊太後倒是有意思，先是沈重，後是上杉虎。怎麽？太後娘娘這是要殺光自己的人，為小皇帝鏟平障礙？”
沈婉兒神色一僵，她已經提著小心說話，卻還是被老奸巨猾如陳萍萍發現端倪。
沈婉兒試圖補救：“信口胡說罷了，當不得真。我一個深閨女子，不懂得政事。”
“可不，連個深閨女子都能看出來點端倪，看來北齊太後與小皇帝不和是做戲，實則他們母子連心穩定北齊政局。”
陳萍萍滿意的想，沈婉兒謹慎小心又如何，到底被他套了話出來。
沈婉兒覺得自己需要結束這個話題，避免多說多錯：“院長大人，我是大齊子民，哥哥拼上性命守護國家，我亦願追隨兄長，守護大齊安定！”
陳萍萍不願放棄，他有意放冷臉色，恐嚇沈婉兒：“你是在我這陳園裏，同我談條件嗎？”
沈婉兒果真被陳萍萍的臉色嚇到，她想，難道今日只有身死，方能不透露秘密地走出陳園嗎？
不過有些話到底是要說的，沈婉兒想著，既然自己都要死了，那就更要肆無忌憚說話。
沈婉兒顫聲道：“大齊皇室是害了沈家，可是大齊百姓到底無辜！若是大齊高層生亂，屆時戰事一起，民不聊生屍橫遍野，我就是千古罪人！還請陳院長不要再問我大齊的事情，我深知院長話術高明，自己癡傻愚笨，話語間藏不住事情。若是院長非要問話，我為了保守秘密，只好就此了結性命！”
見沈婉兒情緒激動，陳萍萍咋舌，這是問到底線了。
陳萍萍喊影子進來，用眼神示意影子看住沈婉兒，怕她激動之下真去尋死，過後自己和言冰雲沒法交代。
沈婉兒想站起來往外跑，影子扭住她的胳膊。沈婉兒吃痛，影子放松力氣。
沈婉兒不斷掙紮，影子的手刀幹脆利落砍在沈婉兒頸側，把她弄暈。
沈婉兒躺在椅子裏一動不動，影子怕她醒了還要繼續鬧，建議說拿繩子把人捆了。
陳萍萍聽得扶額，他尖著嗓子說：“這是個姑娘！姑娘！你告訴我要當臭男人一樣給捆上，然後吊起來？”
影子想了想反駁說：“院長您要是不同意我的想法就算了，為什麽要說‘臭男人’？您不也是男人嗎？難不成您也是臭的？”
“……滾！”陳萍萍磨牙。
於是影子圓潤地離開了。
陳萍萍不由嘆了口氣，這都是些什麽活寶屬下。
怪不得院子裏光棍一條條，好容易娶了媳婦的，又是言冰雲這樣不知憐香惜玉的石頭，搞得夫妻關系比慶齊兩國都緊張。
陳萍萍琢磨著，改明兒讓範閑別去太學教書了，讓他給院子裏的官員開門課，就叫“論如何哄媳婦”……
不行不行，範閑最近也沒怎麽哄明白自己媳婦，晨郡主氣到和沈婉兒聯手……
唉，可憐自己一把老骨頭，還得給這幫小年輕的操心……
老陳院長邊腹誹邊嘆息，自己這退休生活比在職時候都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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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萍情節一共4章，加一塊萬字+，真的寫到我吐血三升，寫的三天裏什麽也不做，就是在寫，過後改改改又是一天。
我反覆推敲詞句，如何把萍萍面對旁人恩威並施的性格寫出來。呈現出來的結果什麽樣我就不造了，我文筆畢竟有限。
總之每次寫監察院的老狐貍們都很吐血就是了Orz……
我挺喜歡萍萍的，他是偽小人真丈夫，我愛暗夜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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