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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明天(蓉一麥×何好眠|大偵探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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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明天(蓉一麥×何好眠|大偵探同人文)

時間設定為案件結束半年後

主視角何好眠



註定糾纏此生的無解的線,牢固且脆弱的,癡纏著兩個很苦的人。

何好眠緊閉雙目,哼著有關童謠的夢話。他記不清母親,只有悠揚的安眠曲縈繞在耳畔,細碎的,斷斷續續,卻仿佛能點亮黑夜。

記憶的固化憑借語言、行為、回想,而他關於童年歡樂的記憶早已朦朦朧朧,所謂幸福的家庭破碎無蹤,反而是小時候的夢魘常伴,經年不消。

恨永遠比愛更強烈。

漸漸地,他止住了囈語。

美夢被卷入更深的漩渦,周圍的聲音靜默,只剩風在呼嘯,還有他的喘息。

何好眠在感受不到溫度的夢境裏穿著白袍子一直奔跑,精疲力竭,盡頭的光猩紅一片,又好似沒有盡頭。

有道聲音穿透七年光陰,死死刻進腦海。曾經他的大腦創傷性選擇遺忘,而今那記憶找回,瞬間蓋過所有,再度成為他的噩夢。

他是一個助眠師,醫者不能自醫。何好眠,何以好眠啊。

十一歲的何好眠在變得擁擠狹窄的空間裏繼續跑著,那道女聲明明是輕柔的,卻帶著掌控與馴化。

“小九,聽話。”

“不聽話他們會把你賣到很可怕的地方的。”

“張嘴,吃飯。”

“乖,小九。”

小九,小九……一聲又一聲,寒蛇一般陰冷地鉆入他的耳朵,揮之不去難以釋懷,就那樣,驚醒了何好眠十八歲這年的夢。

他又失眠了。

何好眠伸手拂過額頭,滾燙,還在發燒。

人在病時,撒嬌癡蠻,心智似乎也會趨於年少。而何好眠很是不同。

因為脆弱,他的防備心更重。

蓉一麥迎著搖曳的燈光端著粥走了過來,十八歲正是大好青春年華的少年,黑眸深沈,死死盯著她的每一個舉動。

到底還是病了。若是往常,他會以平和淡漠掩飾自己,不像此刻……

蓉一麥放下碗坐在床邊,粥還燙著,她的手心泛紅,指尖不由顫動一下。她失神地看著何好眠,少年的身形、面容更加成熟,但他的眼神,令她幻視七年前的小九。

離開象牙塔,小□□到的第一件事是抗爭,而後被打被訓,他又學會偽裝——“小朋友很乖”,就是蠍子對他的印象。

可當她被小九砸暈,閉眼前隱隱看到一個蹲下的身影,晃晃悠悠看不真切,唯有那恨之切的眼神,她牢記著卻像一夢。

但現在,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幻覺。

何好眠的眼神與當年無二,既有獵物的警惕,又有猛獸的兇狠。

笑,會帶動著臉部每一個部位。

何好眠見蓉一麥手上被燙出紅印,擡眼笑了一下。看似明朗,眼底盡是冷漠與沈寂,那是高山終年不化的雪,因她而就。

他的精神狀態其實並不穩定,此時更因這高燒而“病”了。

小時候,他被鎖被關,睡在一個幽閉狹小的鐵皮屋,沒有藥,不能看病,高燒不退意識不清,身邊只有她這個姐姐。

病中的小九將頭輕輕靠在蓉一麥的肩窩,他的身體感到寒意,而姐姐的懷抱是溫暖的。

昏昏沈沈,頭一點一點垂下,他的耳朵已然聽不太清,可她胸膛下那有力跳動的心臟,每一次起伏,都仿佛振聾發聵,令他聽到無言的祈禱與不忍。

於是他湊近那溫暖,在極糟糕的環境,極危險的女人懷中,安心地睡了一覺。

因為心軟,她變弱了。他利用她那不應當的惻隱之心,逃出了人間煉獄。

如今,他是生活在陽光下的人。高樓大廈、舒適房間、暖和燈光,身邊的女人,偏偏還是她。

她的過往明明醜惡悲慘,外表卻光鮮亮麗美麗依舊,甚至,更美了。

在何好眠看來,蓉一麥和“羊不哭”村被殘害的生命表面沒有什麽不同,披上羊皮,偽裝成無害的獸。哪怕她的善與惡割裂的如同兩個人,也都是她。

她畢竟曾是蠍子。

一切從她開始,他最恨的人——蠍子。

她記不清曾撒下的謊言,只能記得她嫻熟地用幫忙找狗的騙術,奪取了那孩子的善心將他拐走。

而他這個“反正你是第九個”的受害者,被打上貨物的標簽,銘記著自她而起的一切,甚至於遷怒。

豈能淡看世事,他該讓她罪有應得的。

少年人笑彎了眼,極惡劣的笑,眼神落在了她的眼尾。蓉一麥下意識想摸向那已經不存在的疤痕,但她克制住了。

他最近總這樣,反覆通過什麽小舉動讓她想去過去,陷入曾經的惡。

傷疤就是關於過去的證明,而現在她的眼尾沒有疤,這是她最初的模樣。

那七年一筆帶過,那七年反覆折磨。外部的傷可以抹去,但靈魂的煎熬使她懷著罪孽與愧疚,茍活餘生。

她不願去想,不願去聽,而他偏要以此來懲罰她的靈魂。

蓉一麥還是如何好眠所願,視線閃躲,摸向了平滑的眼尾。每一寸肌膚她都熟悉,又如此陌生,她現在不再喜歡照鏡子,令她驕傲的臉,也令她痛苦。

被拐,被賣,自毀,退貨,泯滅人性,轉手被棄。

她的身體清白純潔不容他人玷汙,靈魂早已不是幹幹凈凈。她對不起好多人,亦對不起曾經的自己。

她還是蓉一麥,又無疑不能做回那個平凡富足的麥穗。

過往洶湧而上,壓垮了她的脊骨。

何好眠擡手又止,可最終還是將他催眠的招數,趁著一個女人的崩潰,誘導加深著她潛意識中的噩夢。

這樣的催眠這段時日已有數十回,蓉一麥的精神也愈發不好。她陷入夢境緊皺著眉頭,手同時隔空做出劃弄臉部的動作,何好眠冷眼看著,不難想象到她夢見了什麽。

那是她口中寥寥幾句的殊死求生的過去。

真正的劃傷應該感到疼痛,卻因是夢而無感,這像是要堵死她的生路。蓉一麥閉著眼漸漸急切,分不清虛實,甚至上手去狠狠抓劃臉部,似要將自己撕碎。

催眠、助眠,本是療愈的過程。但他們就應當這樣互相傷害著,不是嗎?

何好眠楞神了許久許久,忽而伸出手握上蓉一麥的手腕,阻止她自傷的舉動。指尖下屬於她的脈搏跳動,連帶著他的心跳仿佛也與她同步了節奏。何好眠瞬間又收回了手。

平生第一次,他萌生了令他不敢細想的茫然。

釋懷,他不甘;

看她痛苦,他好像是暢快的。

是好像嗎?

何好眠搖著頭,企圖晃去他因高燒而對加害者產生的哀憫。他不要做當年有惻隱之心的蠍子。



愛,是想觸碰又收回的手。

愛,是不知為何總看著一個人發楞。

他們之間,必然是沒有愛的,也不可能有愛。所有的異樣被歸總為“在乎”與“羈絆”,這種感情極為覆雜,興許他一生都不敢懂。

那關系因為不想讓步也不想前進,而始終僵持著。

何好眠默認蓉一麥在他身邊照顧,實則已有半年多了。

朝夕相伴,如影隨形。

他的靈魂好像也割裂成了黑白兩面,一人叫囂著報覆,一人不辨其心。

那日,一聲爆炸摧毀了“羊不哭”村,古老邪術的秘密徹底被葬送,火光沖天,形如七年前那場大火,皆因他而起。

受邀而往那煉獄般地方的幾人,默認了這場爆炸,為湮滅他們犯罪的證據,為他們更好的未來。他們,終是共犯,

何好眠遠遠望著火光,好像在看一場盛大的煙花秀。他有著不尋常的愜意,這種毀滅的感覺,真是……太令他愉悅了。

因那份善念,何好眠匿名將能使T集團落網的證據提交,為無數如他一樣痛苦的家庭尋到可恨的對象。

同時,他私藏著屬於蠍子的罪證,難以看清自己的情感。於公,這是他的包庇與罪惡。

當他通過入夢儀回到七年前,作為何教授得知蓉一麥的過去後,對蠍子一味的恨變得覆雜難言。

他不想讓她解脫,也不想讓她自首。她的父母教養出這樣可悲可恨的女兒,若如他的母親一般經受網絡謾罵,又是怎樣的無辜。

一個又一個難眠的夜,何好眠反覆翻閱證據,回想著蠍子所做的一切惡行,自己也時而陷入陰郁情緒。

精神的鞭撻,是對他尚存憐憫之心的懲罰。

她怎麽能坦然地說“我知道”;

她怎麽能明知他是誰,卻自願喝下他遞過去的不明藥水;

她怎麽能不再視他為小九,而寫下“何好眠,對不起”。

蓉一麥本是那樣視生命可貴的人。鄉野間的麥田,有著春風吹又生般旺盛的生命力,先前的所作所為,皆是為了「活著」。

可是,為了他……

何好眠有時很想問問蓉一麥,你究竟是因為我對你而言是特殊,還是僅僅只是行了太多錯事幡然醒悟。

從“羊不哭”村出來後,何好眠知道蓉一麥在偷偷跟著他。

偶爾他站在樓上揭開窗簾一角,總能看到屋外那悵然的身影。她離他不遠也不近,不敢打擾又好像從不打算離開。

攻守交換,他成了強勢的一方。樓下,是祈求心靈寬恕的羔羊。

呵,贖罪。

她所謂的可以為他做任何事情,究竟能到何種地步?

某一日,何好眠下了樓。兩人相顧無言許久,他又轉身就走。沒有關上那道房門。

自此後,蓉一麥似是往自己身上套了層枷鎖,將照顧他作為責任,任勞任怨,近乎卑微。

何好眠坦然接受這一切。

他早已被逼得不剩多少良善,最是滿心怨毒,更談何諒解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壞人。



與惡龍纏鬥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

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

為了活著,只要命了。

從受害者到加害者,從反抗到同化,她變得很壞很狠,逃不過命運,前方始終沒有光明彼岸。豈能因那無可奈何而洗白她七年前所做的那麽多的錯事,於是蓉一麥從不奢望。

恨,理所應當。

永不原諒,人之常情。

何好眠比起希望蓉一麥從未犯罪,有時竟是渴望,她為什麽不能一直壞下去呢。

上天為何將他送到她的面前,又在他失去幸福的家庭後,定下重逢的篇章。他想起那個女生叫蠍子,想起一切悲劇,只此一眼,認出對方。

他面露嘲諷地對著似是忘卻過往的她說著,“你長得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她若真的想不起該多好,可偏偏他又得知她記得,偏偏她愧疚不安地懺悔贖罪,何好眠由此,忍不住多增了一點怨恨。

寒來暑往,肉身承載不了扭曲的依戀情愫,又難以割舍長期的恨念,那覆雜情感使何好眠的心理更加混亂壓抑。

在外,何好眠是受人信賴的助眠師,因為專業過硬,而常常使人忘記他的年齡。十八歲,年少有為,百年人生只才開啟約五分之一的故事,他本該有毫無陰霾的未來。

萬般皆苦,唯有自渡。每一瞬都是煎熬,他如何能救日漸被愛恨吞噬的自己。

又一日晚,何好眠渾渾噩噩地游走在房間,他的病還未大好,踩在地上像是踩在雲端。

上樓、下樓,每一個房間他都沒有看到蓉一麥,整個房子變回又空又冷的狀態。可何好眠近乎有些喜意,為那仇怨加固了一層薄膜。

你看,她果然還是會走的,她就是那麽冷漠狠心的蠍子。

何好眠窩在沙發上出神發怔,目光沒有真正落在一處。墻上鐘表滴答滴答,他的視線又不由跟隨著指針而動。

一圈接著一圈,固定的舒緩頻率,像極了他催眠他人時通過重覆懷表擺動而使之放松。何好眠面無表情,倦意湧上,他在極亂的思緒中逼著自己閉上眼睛不再去多想。

這一覺睡得很沈,他穿的單薄,本有好轉的病情反而加重了許多,連聽到開門聲睜眼都變得吃力。

來人是蓉一麥。

她回家了。

於是何好眠又放心睡去。

半睡半醒間,何好眠知道他被餵著吃了藥蓋了層被子,蓉一麥跑上跑下,除了照顧他好像還在做著別的事情,空氣中彌漫著什麽香味,牽連起久遠的記憶,觸動著他的神經。

但何好眠太難受了,頭漲漲地思考不了任何事情,睜不開眼,只能憑借耳中聽到腳步聲音進行簡單的判斷。

腳步聲音近了,她就在身邊;遠了,他就不能知道了。

反覆的發燒,竟使他像孩童一般渴望她的陪伴。那唇縫間想要遛出的“別走”二字被潛意識的芥蒂壓制,喚回了少年人的理智。

室內的暖光柔和,何好眠睜開眼看著上方的天花板許久,忽然有不知身處何地之感。

這是他的房子,現在如同二人世界的小家,竟算是個家啊。

何好眠深吸了一口氣起身觀察的四周,明明是家卻有些陌生。

花草置景,暖煦燈盈,布置的像是少年的童話。蓉一麥正踩在矮梯上,在一片氣球叢中粘貼著仿真花,一切都親力親為,搭建著何好眠缺失了七年多的夢。

她在改變他的生活。

這是何好眠的第一反應。他有些懼怕,因為他知道蓉一麥對他的影響是有多深。

腳步不受控制向著那人走去,仿佛有只手在抓著他的心臟,引得大半胸膛的酸澀蔓延了全身。

十八歲像是個標志性的年齡,人們常以莊重的儀式感待之珍視,而何好眠的十八歲,一個蛋糕,一句祝福,仍舊沈溺在痛苦中的父親強撐著精神,如前幾年一樣將就地為他的兒子過完了普通的成人禮。

何好眠失去了母親,再也沒有人那樣貼心地為他支起幸福。

已經這樣平淡地過了幾年,本是誕生於世的紀念日子,也變得沒有任何特別。他不再在乎時光,卻原來,都要到第十九個活著的年頭了。

何好眠覺得自己其實早已死在七年前。

他從不歇斯底裏地控訴過往,那段悲慘的經歷折磨著他使他近乎麻木,既走不出困境,又不可能真正邁向光明。

記憶的傷疤仍在,久久無法愈合。因為煎熬,因為遷怒,他恨著T集團,也不可避免地將錯歸咎到為虎作倀的蠍子身上。

每一個因蓉一麥有所觸動的瞬間,都是對在深夜痛哭的母親的褻瀆。

何好眠的腳步輕飄,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蓉一麥仿佛有所感應,未等他來到身邊就轉身朝他一笑。

蓉一麥很漂亮,不笑時有些冷厲,不經意流露出的情緒,像極了她的曾經。然而她一旦笑起來,又會很甜很甜,最是能使人墜入她的陷阱。

生日,本該是值得慶祝的日子,但夜總是伴隨著傷感,何好眠機械地跟隨著蓉一麥的指令坐回沙發,面上沒有什麽喜色。

人生,不過是從一個無望的年歲奔向另一個沼澤。她想要為他帶來有儀式感的十九歲,希望這是他的新生。

如果被慶祝的人沒有感到歡喜,那所有的用心,至多是自我的感動。何好眠無法感知自己現在的情緒,他沈默著坐在那裏,等待所謂的祝福,等待日歷嘩然翻過十八歲。

綁在墻邊的氣球,散落在地的綢帶,和捧著蛋糕緩緩走來的女人,構成何好眠遲來的值得歡聲笑語的慶旦。

“明天,是你的生日。”

蛋糕散發著奶香,混著清淡的果肉味,瞧著便像是件精致的藝術品。花鋪滿奶油沿邊盛開,以後的路,也會遇到多彩的花海。

這是一個攢盡愧心者所有的溫柔與歉意,親手做出的生日禮。

何好眠,你的十九歲,會是光明璀璨嗎?

關了燈,真真假假的神情隱在陰影之中,生日蠟燭的微光映著人的影子如同龐大的巨獸,吞噬著房間中怎能同心的兩人。

何好眠的眼中閃著細碎的燭光,他覺著自己恍若木偶,手中有著操控線的木偶師為他點好了蠟燭,下達閉眼許願的命令。

當目光觸及生日牌上代表年齡的“九”字時,何好眠才驚醒自己是誰。

少年閉上眼,雙手合十,耳邊響起的並不是生日歌,而是輕輕地童謠吟唱。那女聲溫柔,似要撫平他一生的傷痛。

何好眠鼻頭一酸,厭煩、憎惡、感動、無奈、迷惘,多種感情覆雜地混在一起,最終什麽都不留下,使他的心空空的。

她怎能唱著母親曾經唱的安眠曲。

怎能是她,來彌補他缺失的一切。

“許了什麽願望?”他聽到蓉一麥這樣問他。

有人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有人說,願望說出來,才會被有心人實現。

而何好眠,信的究竟哪一種言論,又許下了怎樣的心願?



他的願。

何好眠猛然睜開雙眼,眼底盡是絕望。在這一刻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念之差使他無助地說出:

【我希望你去死。】

——如果在以後的生活我能為你做些什麽。

——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

午夜十二點,少年吹滅了蠟燭。



【我這樣做,你會開心嗎?】

【何好眠,你會開心嗎?】

何好眠記得,那晚她以很平靜地語氣,反覆確認著他的願望。

語言是極其神奇的東西。有時簡單的話語,竟負挾著拯救與毀滅的強大力量。

曾經他因為她的那句“是因為只來得及給我嗎”頓口無言,笑裏藏刀之下,她看上去有些傷心。就如此刻。

何好眠嘴唇囁嚅,難以說出一個肯定的答案。

他不能真正直面恐懼,無法醫除紮根在他身上寫作「仇恨」的病根。唯有摧毀。

大仇得報,是否能邁向沒有陰霾的新生?何好眠不清楚,也或許心中早有判斷。

她那樣惜命,豈會為他圓夢。可怎樣都好,只要這命運不再作弄,只要蓉一麥不再撼動他的心靈。興許半年前留下她,是他極自負的決定。

於是何好眠冷言冷語,轉而提起從前的諾言:“你不是說,能為我做任何事情。”

“可你還能為我帶來什麽呢?”

“金錢?”

“名利?”

“還是身體?”

十九歲,何好眠早已成人,已經是可以被稱作「男人」的年紀,他的眼神近乎輕佻地打量著一位女性的身體,露骨的羞辱使蓉一麥的臉色發白。

如果這是他想要的……

很可惜,很慶幸,這不是何好眠想要的。

少年接著嘲諷道:“蓉一麥,你是家裏的恥辱,是沾染罪孽的惡人,永遠,都不會被這個社會重新接納。”

“這樣的你,所剩的只有生命。”

何好眠嘴角輕揚,冷笑聲在極其安靜的環境中伴隨著話語,清楚地傳入蓉一麥的耳朵。

“你想要償還罪孽,那你就去死啊!”

多年前占據上風的女人將尖刀遞給了羔羊,少年再三徘徊,終是無法壓制住想要握住那利刃的沖動。

他將她貶低的一無是處,傷疤可以自嘲卻不能由旁人輕易揭開。何好眠沒有見過蠍子哭,她一向是冷硬,但今夜,他看到了蓉一麥的眼淚。她還是不同了。

代表哀傷的眼淚一串又一串落下,何好眠知道,蓉一麥的精神世界已然被摧毀了兩次。他和蠍子,都是殺死“蓉一麥”的真兇。

他不去想那恐慌感的來源,堅信自己不會因傷人的言語而後悔,很是冷漠地,再次關燈離去。

小九曾在不斷奔跑中回望“羊不哭”村的大火,可何好眠,不會再看一眼身後女人的神色。

房間,頓時如同千千萬萬個家庭一樣墜入黑暗,而何好眠在這一晚,不可避免地失了眠。

臨近早晨,何好眠聽到門鎖開關的聲音,強撐的精神終於松弛下來。他閉上眼,所有的感傷裹挾著他進入一場無夢的睡眠,沒有任何人來打擾。

直到饑餓,將這所房子唯一的住客喚醒。



蓉一麥失蹤了。

音信全無。

本就沒有多少人還記得她,現在更不會有什麽影響。最後知曉她曾經行蹤的人,因她的主動離開,也清除了她留下的所有痕跡。

仿佛這世上,並不存在這樣一個人。

何好眠重新開始工作與生活,他還有家鄉的父親,還有同學、朋友、同事,所接觸的人與事,再次將他拉回到有人情的世界。

雖然背負著沈重的過往,但畢竟還要活著。

「為了活著」對蓉一麥來說是對生命的渴望,而何好眠,只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不過幸好他也才十九歲,還有許多時間,來尋找活著的真諦。

時光匆匆追著人跑,何好眠在新的年歲走過大街小巷,肩膀上落滿了這個城市飄下的雪花。

少年眼神平和,在彌漫著誘人香味的街道,因目光觸及到什麽,命運般地走進一家早餐鋪。

店面有焚燒過的痕跡,被店家重新裝飾的很平凡樸素。何好眠坐著等待著老板,他的心臟在狂跳,但又覺得不會那樣的巧。

很快,走出來一個中年婦女,何好眠擡頭看她,表面看上去很平靜,眼底藏著旁人不明的暗潮洶湧。

他從那有些相似的面容中判斷出眼前人的身份,忽然嫉妒著一無所有的蓉一麥,她或許比幼年的他還要幸福。

為人父母,在某個尋常的日子失去了女兒的消息,只能從後來七年間零星的陌生短信中認出他們的孩子。他們在尋找也在等待,大概,也經歷過無數次失望。

許是上天可憐,他們能憑借一場店鋪失火找到女兒曾駐足過的地方,卻自此再也沒有得到她的訊息。

何好眠近乎惡毒地想,他該讓蓉一麥的父母知道,他們的女兒是什麽樣的人。

可當他看到一個母親半頭的白發,心下唯剩喪意。

那婦女問少年吃些什麽,卻見他長久沈默著。她沒有不耐,覺得興許是遇到了個選擇困難的客人。

“我想吃包子。”

何好眠如此說道。

唇齒間品到的滋味有些熟悉,大概蓉一麥的手藝便是師從父母吧。但到底,還是不同。

何好眠停下咀嚼,意圖克制著洶湧而上的情感,卻忽而落下一滴不知因何的淚。他匆匆付下錢,逃離般,快步走出了這要將他拽回過去深淵的地方。

從大步邁開到奔跑,他早就將那家早餐鋪拋離的很遠很遠。少年不敢回頭看,只覺那小小的一方天地,活像個食人的野獸。

往後餘生,他都沒有再回到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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