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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修無情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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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修無情道(上)



魔生,侵九業,屠萬民,食人身,赤地千裏,紅河血盡。

三萬年,天地一戰,神魔爭世,雪葬枯骨,長夜難明。

自混沌重開後,境外天、仙門、人界、幽域四界再分,遠古時代的無望空境再不現世間。

而神、佛、仙、人、靈、魂、鬼、妖、魔九業逐漸形成了傳統意義上的天、地、人三界;天、人、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六道。

此為傳說。

上古神話英雄時代,初祖七女玉蟬下嫁赤霞山,赤霞山下有鬼舍城,赤霞山上有霞明宗。因玉蟬點化,霞明宗隔絕了鬼舍城的荒淫,自當離苦海,求得真我。

齊朝年間,傳道者萬萬。無度宗的撫光仙君歷經三十二道天雷凡仙成佛,又過天崩地裂日夜晝轉之難肉佛成神,無比風光。無度宗也因此成為了仙門百家之首。

無度無度,己身為度。霞明宗主修的道,卻與無度宗的太上忘情不同,而是以“氣”為本源,終其一生尋之。

求仙問道,不就是明知不一定會有結果,卻依舊苦修嗎?就像那位撫光仙君登神梯後,可有人再聞其聲?

游人來往說神仙,又有幾人能得道。

路漫漫其修遠兮,何日趕赴瑤池宴?

己度崖山依雲生,是最臨近天的地方。

仙門所屬無界,夠不上天,也不甘心自稱為人。

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仙人兩業有了約定俗成的規矩——凡仙門中人到了人界,不得擅自施法,不得幹涉朝政,不得使臣民驚惶。

興許是因前朝的緣故。

齊朝起,民間方才興鬼神崇拜。天子暴虐,萬上卿斬佛首,自此後,信仰再不是百姓所求,凡提及,也多是語焉不詳。

古往今來敬天法地乃民之崇奉,能消失一時,卻會埋藏在人的心底,長此以往反而會造就苦果。

所以榮朝歷任君主,默許了世間萬萬求仙問道者的存在。因人皇的恩澤,仙門故國士報之。

藕斷絲尚連,斬也斬不斷的關系。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無度宗內,己度崖間。

仙子執劍,問訣九霄。

她有著極美的名字——依仙靈。

依仙靈生來尊貴,天之驕女,尚在繈褓中時便被選入無度宗。前塵事無一可憶,唯有一顆道心向天地來尋。

從記事起,她就與道法相伴。在仙門之中,自是吞吐萬物靈氣與人的呼吸無異,於是修煉也如同家常便飯一般,十年如一日。

可凡塵之人遠離人間煙火,於此苦修之地求仙問道究竟是為了什麽?

她尚年幼,慧根窺不到天機,七情六欲亦難斷清凈,修為連駐顏續命之法都尚未參悟。

浮華若夢,不過短短幾十年人生,何年何月,她才能夠成仙……

朝雨浥輕塵。

她的劍,叫——浥塵。

又多少年過,她握著這把劍,成為了無度宗的大師姐。

絕世獨立,孤傲不群。縱然衣著素雅,也難掩一身榮華。朱唇明眸,冷面冷心,偏那眉心一點胭脂痣,為她增了幾分艷色。



少有人光顧的己度崖,難得熱鬧了起來。

榮朝覆齊朝後,辛氏詔令天下,百年來桑繁苗秀,盛世昌平。現任的君主,慕長生道,求神女,望仙境,於無度宗己度崖造一行宮,從玄修事不問廟堂。

細究起來,依仙靈興許還要喚三界人皇一聲表哥。

她的皇帝表哥拋下養尊處優的生活,於飄渺間上拜那不知名的天神,是為求淩駕於人上的地位,還是為求一人當歸?

而仙門百家數不勝數的修道者,又有誰能有“朝聞道,夕死可矣”的誠心?

夏盡秋至,秋去冬來。

今年,她看不到無度宗的雪。

依仙靈生於人界榮都淮,淮地臨南,較邯煙城不豐,較商曲內宮不富,較北疆牧業不興,唯占一個背山面海。

從己度崖到淮地,不禦劍,車馬半月餘。

這是她第一次去往人界。明明,是回家。

這也是她第一回見到阿娘。棺槨裏,她從未喚過一聲的母親。

多少年了……她孤身一人在無度宗多少年了?

自被送往仙門,凡間事猶如過眼煙雲。師尊待她如一般師徒,宗門內弟子因她的身世敬畏她,因她的天資艷羨她,因她的相貌愛慕她。

這樣那樣的目光她習以為常,卻原來心中所渴望的,不過一點親情。

也因不再期待,而早已心冷。

這些年,她遲遲未曾下山,就是在等。

可惜,沒等到。

終是見過一面,了卻了年少時的一個心願。

“太師。”

她這樣稱呼她的父親。

“節哀。”

她勸慰著生者,如同在勸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因大長公主的喪宴,癡迷玄修的帝王也被“請”了回來。

攝政王專權,外戚幹政,地方叛亂,現實處處不得意。她的表哥,遲早會被逼死。

江山之重,又何其輕;天下有君,又如無物。

車馬行處,哀鴻遍野;風雪之下,餓殍滿道。

好似齊朝末年。

興亡百姓苦,怎不能曰——亂世。

今此一下山,只有依仙靈回己度崖。

到底,還是孑然一身。

大長公主與太師之於她,有生恩;師尊、無度宗十二峰的師姐們,甚至是只照看過她一時的師叔伯之於她,有養恩。

然而放眼天下,竟無一人真正愛護她。

幼年的除夕,依仙靈是同師尊一起過的,偶有師兄師姐來伴。師尊從不因她的天資另眼相待,縱然相聚也至多道兩句關心的話語。極為平淡的團圓宴,也算是她有滋有味的童年。

她漸漸長大,同門的師兄師姐下山、入世、遠游、歸家、壽終、走火入魔、命喪黃泉……一群人,竟走著走著就散了。某年除夕,師尊久立在己度崖,風卷起了他的衣袂,袖袍寬大,空蕩蕩的。興許,心,也要空了。

後來皇帝表哥上山玄修,她感受到了微乎其微的遲來的親情。可一個傷心人,如何能挽救另一個傷心人呢。

今年除夕,車馬慢。

她在月華之下,遙望著萬家燈火,只癡癡地,捉了一簇幽光。



修煉之路千萬,依仙靈是劍修。

她的浥塵劍是凝煉心血幻化而成。都說劍亦有靈,她從未見過,不過是件死物。

對劍執迷之人,她現如今,才算認識了第一位。

“霞明宗崖岸劍之主,前來問劍。”

哦?

霞明宗?

若說無度宗是鋒銳淩厲、冷若冰霜的矛,那霞明宗就是堅不可摧、韜晦待時的盾。兩宗多年來一直是——互相看不起。

這位……“崖岸劍”,雖然她久居己度崖不出,也素聞其美名。

仙門之中,多以仙君仙子真人尊者互道,就像外人稱呼她,是為“仙靈君”,又或是因她的劍,喚她“朝雨仙子”。

而“崖岸劍”,只是“崖岸劍”。

當年他十三,懷抱著那把往後與他同名的劍,義無反顧拜上赤霞山。一個人,猶如有了劍體,短短十年,霞明宗無有敵手。

依仙靈回憶起他的事跡,卻還想到了更久之前聽來的故事。

於是她終於開口道:“原是……枕霞公子啊。”

無雙山莊的少莊主,才美性善的小神童。

與人界藕斷絲連的是仙門,與朝廷相容相斥的是江湖。

那是個低武的世界。凡打鬥,除了赤手空拳,最常使用的,便是冷兵器。

無雙山莊,可不是做買賣的地方。而是從武道,冶金之技,識劍、鑄劍。山莊的女主人,登崗巒高嶺,取深澗之水,而冶鑄出“世上英”。劍出鞘,破曉天明之威,飲血千百人。

想來,崖岸劍也是出自其手。

聞名於世的世上英是殺伐之劍,那崖岸劍,是怎樣的劍呢?

劍的主人,又是怎樣的人呢?

早在人界,他就因聰慧成了人人恭維的枕霞公子。“霞”,與赤霞山,與霞明宗,當真有緣。故一開始,識他者以此稱他,仙門中人就這枕霞二字叫開了。

可他不應,避之若浼。

久而久之,便只剩下“崖岸劍”。

崖岸,是取自“崖岸高峻,百谷莫得而往”,還是“一官崖岸絕,百志惠慈生”?是讚其品德矜莊,還是勸其善學?

依仙靈從世人言語中看他,自是覺得此兩個字,全然不與他相稱。

同樣是他十三那年,拋下凡間事,棄母而去。無雙山莊,等不回不孝子。就像她在己度崖,等不來一個親人。

他斬斷塵緣,與她相比,究竟誰修的才是無情道?

所以她用他那躲避惟恐不及的名號稱他,在見他的第一面,話裏有刺地待他。

她看到,“崖岸劍”聽到她的話後,悵然了剎那。險些打碎他那虛偽的假面。

“還請朝雨仙子莫要以此稱呼在下。”

“多謝。”

這樣一個小請求,他向她道謝。依仙靈不信他沒有聽出來她的諷刺之意,可他仍以禮相待。

真是讓人……

“既如此,不知'崖岸劍'長於霞明宗十年有餘,可還記得自己姓甚名誰?”

“我姓冷。”

“俗名,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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