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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不及美人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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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不及美人紅妝



“愛妃。”

“你看這商曲內宮,正是紅花顏色好,腥血入朱門吶……”



宮中多怨女。

盛寵者,瓊樓金闕求歡;無寵者,苦囚孤室貪生。

獲寵,離不開身體與欲望,容貌姣好是為錦上添花,兩分背景兩分才情兩分謀略,剩下四分則要憑借運氣。

昔日王上游幸西南,遙見美人仙姿,只此一眼,宮中便多了位劉娘娘。

可我要講的,是在劉娘娘之後,那位“三月桃花亦羞色”的絕世佳人。

姮婥。

心如蛇蠍,傾國傾城。

王上愛美人。

姮婥生的極美,可惜王上看不到。鬼舍城獻女二十,一個都未得帝召見。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成千上萬的女子在商曲內宮羊車望幸,所作陰私手段只為有朝一日能在王上心中留下姓名,而後才會有錦衣玉食的富貴生活。

不然,便是禁苑粉黛千百都作骷髏。

可向上爬,太難太難。尤其當今還是位喜怒無常的主。

齊天子,褚姓,藩王擁立三子伯雅即位,是為王上。

狂妄,無道,昏亂。

他不懂情愛,不通政務,唯一掌握於手心的是天下獨一份的權勢。所有的愛恨嗔癡比不得龍座椅,褚伯雅總是孤獨地坐在王位上,歪著頭神色不明地睥睨眾生,至真至惡,沒有什麽能夠真正入眼。

王上是色令智昏不假,但更多的,是暴虐的本性,殺人如麻。

王上愛美人。更愛美人皮為鼓。

紅墻黛瓦,擡眼已是深秋。我想到了那年秋日,慘死宮中的劉娘娘。

劉妃盛寵三載,旁人無有出頭之日。又一年,鬼舍城獻女二十,其中最貌美者,名——姮婥。

那是我初次見她。滿室華彩不及卿。

美人如斯,媚骨天成,承載著無數艷羨愛憐的目光。見之難忘,未得而悵然。

她就該恩寵加身,做一等一的上等人。

可是王上看不到她。他將二十位鬼舍城進獻的美人隨意安排了住處後,又與劉妃飲酒作樂去了。只要劉妃安在,三千粉黛中就難有得幸之人。

所以劉娘娘得死。還要讓王上覺得,她必須死。

我不知道姮婥是如何看出,我對她心思不純。但總歸,我會心甘情願幫她。

“螻蟻尚且有反手之力。若他日劉妃重獲恩寵,打的你我猝不及防,姐姐,你安能全身而退啊?”

“既是害人,便要用最毒最狠的招。”

她如此親熱地喚我姐姐,那樣狡詐的心思在我看來也作聰慧二字。我看著眼前的美人兒,妖女妖女,當真要把我的心蠱惑了。

於是一枚鴛鴦佩作筏子,平白汙人清白。若說是私通尚還是淺的,墻倒眾人推,劉妃,成了死有餘辜的細作。

皮為鼓,膚為畫,骨為扇柄,分予滿宮美人,是為君王禦賜。

左右無不畏懼。

王上把玩著由他昔日最寵的妃子制成的骨扇,冰肌玉骨,果然不假。他的指尖劃過美人皮,這是他新作的畫,用的是上好的墨,可惜這上好的墨染黑了他的指尖,使他不甚滿意地皺起了眉。

黑色,太沈悶。

不如紅色耀眼奪目。

那一日,宮廷內外殘留的血痕喻示著君王的暴虐。滿宮的人戰戰兢兢,唯恐天子一怒伏屍百萬,連我也怕了。

只有姮婥,喜不自勝。

一個昏庸嗜殺,一個蛇蠍心腸。這一對帝妃,天生的惡,純粹的殘忍。



伯雅九年,《竹簡書方》有記,鬼舍城女攔王轎自薦枕席。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願會陽臺之下,行至朝朝暮暮。

鳥籠獸圈,月明林下美人來。

王問:“父何人?”

妃對曰:“不知。”

王又問:“母何人?”

妃再對:“不知。”

左右斥妃,以為無理。王怡然:“汝大善!”

“寡人亦不知父何人,母何人也。”

於是齊王淫於姮婥。

天子不仁,中宮無德。此為千秋霸業止息之因焉。

姮婥後來寵於商曲內宮,玉碎而聽聲,絲竹伴,長樂頌。

妃誕辰,千萬蓮燈浮,金雕銀制,何等富貴。

王有臨羨湖,綿延數裏之地,作私家池沼,妃於此美玉作頑石,黃金作土塊,糟踐天下奇珍,商曲宮人莫不怨忿。妃聞,告於王,玉顏去處,空待三月春桃,高堂滿地殷紅。

妃愛翠鳥羽,自活物中擇選,一點翠金簪死十餘翠鳥。因其愛,捕獲翠鳥者繁多,又因不識,死傷鳥類數萬。

姮婥之禍,伯雅昏德,皇城外生靈塗炭。幸而妃無親眷,不至外戚擾亂朝綱,然僅以其一身,可作勾欄院。

王與妃飲食起居必與偕,言聽計從,凡事順之,視忠貞諫言如無物。文武大臣頗有微詞,上奏書:天子富四海,百姓貧田間,誠然媚者惑君心。古往今來,君王豈能為小情小愛所左右,今臣以死諫請斬妖妃!

王閱過,驟然發笑,言:“錯豈在姮婥一人?”

“汝等畏寡人之威,竟不敢言吾過。”

遂問妃如何處置,妃言:“碎骨飄風。”

故仲夏有飛雪。

生者跪而稱臣,作犬作奴,博妖妃一樂。

又一春,王欲聘妃為王後,藩王以孝道阻之,遂罷。

然,二日朝政,車同驅,王袍冕冠十二旒,妃著,似帝。

一把龍座椅,鳳凰齊飛。



三月的雨微涼,但總歸是迎來了春天。

王上知道姮婥不愛雨夜,他匆忙拂去衣上水珠,待身子漸暖才方進了內殿。

這座帝宮,始建於百姓屍骨之上。明珠有淚,王傾國力築瓊室,朝夕往,且躬身佯作伶人以娛。在這閬風之苑,目光所及之處盡是血水枯骨,縱使粉飾太平,也難掩殺伐。

夜深宮闈,好夢一酣眠。

他來,只為拾起她散落的發。

“王上玩得可盡興?”

褚伯雅未曾想她會醒。他伸手覆過她手,感知她的體溫,和她鮮活的生命,久久難以回神。

“王上想殺妾?”

她一再問,可他不答。

今百姓於桑梓裏揭竿為旗,欲伐大齊。她這一等一的妖妃,是該死了。

姮婥這一生,行了許多錯事,卻是十分暢意。

前半生,孤苦伶仃;後半生,事事順遂。

上古神話英雄時代,初祖七女玉蟬下嫁赤霞山,滿嶺花紅出,天地同賀。赤霞山下有鬼舍城,齊朝年間,傳道者萬萬,城中三百比丘三百方士,妖僧邪道俗尼混居一室,姮婥便是出生於此。

父,不知何人;母,不知何人。

在最神聖、最荒淫的鬼舍城,她艱難地活著。佛緣之地,盡是作樂之人。姮婥見得多,也學的多,自幼時,便學會了殺人。

後來鬼舍城死了一個極有名氣的花魁娘子,有傳言其陰魂索命,一城人,生者不過二百,成了真真正正的鬼城。恰逢天子擇良女,又從百人中選二十人獻上,姮婥這才逃離了鬼舍城。

在商曲內宮,自入了君王眼後,她過的恣意妄為。

沒有什麽,比她穿上王袍時更讓她快樂。

那麽多人說王上愛她,愛得瘋魔。她不知他愛她什麽,也不知,她能為他這愛還贈給他什麽。

愛情是什麽?

褚伯雅想起昔日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女子,她們愛他的權勢也畏懼他的權勢,姮婥也不例外。她的特別,許是在於太過貌美,使他一見到她,只想要占為己有,遂未成紅顏枯骨。

可他見過的絕色有千百,各有各的風華,姮婥比她們多了十二分的心狠,他縱著這份心狠,尋著他的同道中人。

蒼生不齒,卻不敢再言。

萬萬人之上的至尊之位,他二人共享。他在權勢與姮婥之間,選了她。

也許,他是瘋魔了。

但他仍堅定不移,不改此心地選了她。

姮婥見他不答,不知哪裏來的興致,纏著他來到臨羨湖旁,邀他雨中共舞。

王上的眉頭皺起,半是妥協半是無奈,縱容已經成了習慣,又豈能輕易更改。恍惚間他好像看到幼時的自己,他跪在列祖列宗畫像前,擡頭是開國之君昭烈文王的肅容,那是天子。

可他不想當天子。

伯雅是王三子,母卑,養於王後膝下。與其父,先君臣;與其母,先嫡庶。

受命於天,即為天子。

可誰說君王只能受命於天?他偏要做這蒼生之主!

他任性至極,以名為年號。愛他者,不要;恨他者,皆殺之。

王環顧四圍,百姓起義,商曲內宮敢逃的都逃了,留下來的,是被他二人往日殺怕了的。

萬上卿叛了君王,叛了齊國,他寵信的人率而將劍指向了他。萬憶恩於寺中斬佛首,消息傳到宮廷,姮婥第一個叫好,似乎王朝即將覆滅對她來說不過游戲一場。

那她要逃嗎?

褚伯雅不知,亦怕知道答案。

身邊的人一個個都離他而去,他難成人生贏家,到底不過是孤家寡人。

如此,也罷。

姮婥倏然伸出手,不自覺地撫平他眉心:“王上為何不樂?”

王笑著,更有淒涼之感。

“阿姮,你我已到絕路。”

終究難迎一個十全十美的結局。

她指尖繞過他耳後,整理著他被風雨打亂的發。

“妾實在不愛雨天。”

“記得七歲時,妾殺第一人,是為護身。那也是個雨夜。”

“每每回想那時,只覺惡心。”

“如今有人要來殺我,竟也要在我最厭惡的天。王上,可還能為妾再撐一時?”

“明日,應當是個風和日麗的好時節。”

周圍的宮人都在等待,姮婥還在其中看到了當年幫她除去劉妃的那個婢女。

他們都在等。

他們在等王上將她棄之如履,以此證明天子無心;他們也在等她孤身一人逃跑,以此證明天子愛人的失敗。

可是怎麽能夠呢……

文武百官說她當不得王後,他卻予她江山作聘禮;天下萬民說她不配為中宮,他卻贈她冕服為新裝。

這樣的人,她為何不能去愛?!

她這一生,所行不義之舉泛泛,也再無需旁人來愛她。只要有王上就夠了。

縱使傾國傾城,也不負相思。

她如同乳燕投林一般,在雨中,將她所有的幸與不幸交付給君王。

他抱著她,像擁著他的生命。

有姮婥,足矣。



桃花開,驚覺春至。

華屋化丘墟,歡聲笑語,原已是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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