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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少年 眼見家門故土在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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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少年 眼見家門故土在岸。

翌日天明, 整軍歸營。

負傷的軍士多由輜車載回,宋攜青將祝好護在懷裏,一路驅著馬兒徐行, 他小心翼翼,唯恐顛簸教她不好受, 恨不得將祝好裏三層外三層裹得風絲不透。

將至營帳時,宋攜青勒住韁繩, 無聲一嘆,祝好仰頭看去, 見他調轉馬頭正朝來路望,祝好便也從宋攜青的臂彎裏探出半張泥臉, 順著他的視線往後一睇。

不遠處, 少年的身影在初升的朝陽下顯得伶仃,見他二人停駐, 少年入定似的僵在原地, 手無足措地四下張望, 末了, 埋下頭,似一株教霜打蔫的玉草。

宋攜青翻身下馬,將祝好輕輕抱落, 走出幾步,臨入營柵時, 又驀地回身,一眼掃過仍釘在原地的少年,淡問:“還不跟上?”

玉響一掃方才的蔫巴勁,三步並兩步疾奔而來,應聲清脆:“是!”

待入營地, 空場上多是軍醫穿行在傷兵間上藥包紮,宋攜青攙著祝好繞過幾頂營帳,前頭的爭執聲紮入二人耳內,倒像是在吵群架,且架勢不小。

倆人對望一眼,無需多言,宋攜青已扶穩祝好朝喧嘩處踱去。

“翩翩!”梅憐君亦在其中,見是祝好,忙教左右退出一條小道,免得磕碰。

方才響玉便已遞了消息,道是祝好無恙,只是不曾想,宋瑯竟也一同來了。

祝好望向眾人圍攏之處,胸口倏地一滯。

只見草席半卷,裹著個已無聲息的胡衣少年,他瞪著猩紅的雙目,嘴角凝著一道幹涸的血痕,腹背之間,一支冷箭穿堂,席上之人正是張颯。

“將軍!屬下實在不明白,張颯既已教秋狄擄為奴,如今又穿著秋狄人的衣飾,其衣料可見的柔滑生光,定是上乘,張颯不是降敵又是什麽……何苦還將他的屍身運回營中!”

“張颯此人,因其兄在營中煽動軍心,被將軍當眾斬首,怕是早已懷恨在心,沒準兒他在瀛帳時,便已是敵營的暗線?”

一聲詰問,如在平波之下投入一方巨石,激起接二連三的質詢。

祝好的兩眼蒙著層水霧,她掙開宋攜青的手,怔怔地步至席前,俯身將溫熱的掌心覆在少年不肯閉合的眼上,待她移開,少年終於瞑目。

他束發散亂,衣衫臟汙,也不知跑了多久,眼見家門故土在岸,僅是一橋之隔,卻在行將踏上家土之際被人自後一箭穿堂。

祝好俯身席間,用袖角為他輕輕拭去臉上的汙痕,仔細撫平衣上的褶皺,這時,眾人方才覷見少年掩在衣袖下的手緊攥著一截燃盡的旗花。

圍在一側的軍士們若有所悟,人叢熄聲,只餘風過旌旗的獵獵作響。

梅憐君便在寂靜之中越眾而出,她的甲衣浴血,大小傷無以計數,臉上飛濺的血點襯得她如饜足的獸,“我們大瀛的將士,各司其職,各盡其命,皆是國之筋骨。”

“此一役,在鹿谷誘敵深入的軍士是英雄,隨本將軍直搗秋狄王帳的亦是英雄……”她語聲微頓,一雙湧著欽敬與愴痛的眼定在席間的少年身上,“而另有一種英雄,他以身入局,甘負叛名,於群狼環伺的秋狄大帳為我軍斡旋,成為我們在敵帳的喉舌,隔著江岸為我軍遞送軍機。”

“若無張颯,何來的今日之勝?”梅憐君沈緩道:“自然,諸將士的赤膽愛國之心,本將軍皆明了,此前未言明張颯的身份,亦為大局所計,若洩一絲風聲,便是全盤覆倒。”

一時之間,鐵胄窸窣,眾將紛紛卸盔垂首,朝席間的少年深深一揖。

梅憐君還記得,在與祝好議定鹿谷之策罷,正愁無人近秋狄王側,張颯便踏著星夜來了。

起初,聽聞這孩子正是教她斬於劍下的將士胞弟,梅憐君多少尚有顧忌,卻是她偏狹了,少年郎的脊背雖還單薄,卻已能擔起家國山河,他在帳下鄭重一揖,擡起一雙熾灼的眼,“張颯願入秋狄帳下,不為功名,只為福國利民……還有,贖我兄長昔時之過,望將軍恩準。”

軍心士氣,自古便是軍中的根基,不可撼搖,少年自知兄長犯下大錯,可若說對這位女將軍毫無怨懟,也非如此……

他了解自己的哥哥,兄長興許只是走岔了道……張颯明白,哥哥也只是想早日擊潰敵軍,護住霞陽,只是用錯了法子,然軍規如山,必須殺一儆百。

於是,少年便以自己的方式,承兄長未竟之志,誓要守住霞陽……霞陽城裏還有他們紮根多年的母親。

梅憐君畢生不忘那一夜燃在少年眼中的熾焰是何等的炙熱,縱是千山雪嶺也不能輕撼。

祝好撫至張颯的胸口,指腹下微微隆起,她怔了怔,探入其中,摸出個虎頭刺繡。

她自幼對行針走線過目不忘,一眼便認出這只虎頭刺繡正出自羊肉湯餅的那位老媼。

荒草淒淒,淚又決堤。

……

祝好陷入黑甜,迷蒙間,只覺有人將湯藥灌入她口中,苦得她直嗆醒。

一打眼,正撞上宋攜青。

她總覺得,宋攜青與往日裏有所不同,兩眼便直直地烙在他身上。

宋攜青執碗的手一頓,移開與她相觸的視線順帶別過臉,榻上那人卻已撐起身子,將他的臉扳正,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好一番端詳,得出結論問:“宋攜青,你可是病了?”

“沒有。”

祝好不依不饒,“宋攜青,你的臉色不大好。”

她張開雙臂環住他,“人也清減了。”

方才自棚下脫生,緊著張颯一事,祝好心神恍惚,自然無暇細看,如今二人對望,才驚覺他眉骨深陷,憔悴了不知多少。

宋攜青逮著時機,又餵入一勺湯藥,苦得祝好皺巴著小臉,只聽那人不鹹不淡地道:“前些日朝務繁雜,常與陛下群臣議政至天明,許是……耗神過度,尚未將養回來。”

“當真?”

“你當我是你麽?”宋攜青鼻端一哼,不知是真氣假氣,“我可不是祝小娘子,慣會哄人騙人。”

靜默片刻,宋攜青輕輕一嘆,撫上她的發頂,溫聲道:“翩翩,你做得很好。”

只一句,祝好緊繃的身子洩盡氣似的松弛下來,隨即再也抑制不住,撲在他身上號啕大哭。

在他面前,她總能無所顧忌地哭出聲來。

這樣很好,她想。

宋攜青撫著她的脊背,倒也不再逼她喝藥了,只低聲道:“張颯的屍身已殮,虎頭刺繡也已仔細收在他懷中,方才雲葳將軍已護他……回家了。”

“翩翩……”

“……嗯。”

無需再多的言語,她只需他在身邊,便覺著心安,暖黃的燭光映在她淚濕濕的眼底,祝好瞥見自己環在他腰間的小臂微微透光。

她自知時日無多。

若如此消亡,她……可是會淪為無處可依的孤魂野鬼?畢竟,百年之後的光陰她已走過,不是麽?

“宋攜青,我們明日離開吧,我想……看看你自小長大的地方。”祝好揪著他的衣領,“淮城也是我的家呢。”

“翩翩,大夫說了,你需……”

“我不要靜養。”

宋攜青何嘗不知她天生犟種,只好順著她道:“好,天明便啟程,這下可安心了?”

“但……”他將藥碗端回,“良藥苦口……喝了,否則沒得商量。”

“哦……”祝好悶悶應聲。

懷裏的姑娘埋在他起伏的胸膛,忽而輕聲道:“宋攜青,到了淮城……我們成婚吧,不要百年之後了。”

宋攜青在她沾濕的羽睫上落下一吻,“翩翩,本當由我來說。”

……

以秋狄為首的聯軍雖已退守,霞陽的瀛軍卻沒有撤兵的意思,慶國傳來消息,十萬援軍不日將抵,屆時合兵一處,將五部小國一舉端了。

另有一支三十萬的大軍已悄然開拔,直指瀛國都城,其意為何,眾人不言自明。

一大清早,祝好便領著宋攜青同梅憐君拜辭了,梅憐君笑望著二人,語氣雖輕,卻頗有份量地道:“帝師大人,若教本將軍知曉翩翩受了半分委屈,我必提著一桿銀槍直挑淮城。”

“宋某謹記。”言罷,宋攜青又出聲糾正,“然某已向陛下請辭,非是官身。”

梅憐君遂不再多言,只目送二人相扶著登輿,響玉則執鞭駕車,一路飛塵。

霞陽距淮城倒是不遠,白日趕路,夜宿客棧,不出五日,城墻的輪廓便已映入車窗。

如今淮城暫由宋攜青的叔父宋游代理,月來時局動蕩,邊境戰事頻生,是以,城門多閉塞,戒備森嚴。

還真三日前已抵淮城,任他如何陳明利害,宋游雷打不動,拒不開城門,淮城地小,難容大軍,無法,二十五萬軍士只得駐紮於城外三十裏地,另五萬精銳隨還真在城門苦候整整三日。

欲入瀛都,取道淮城為上策,加之此城不日也將歸於國下,憑宋游老頑固將他拒之城外整整三日,若非他與宋瑯素有交情,只恐還真早已下令命三十萬大軍踏平淮城。

怎料宋瑯辭官罷,卻未即刻返淮城為他行方便,反教他在城外空等三日。

竟只為一個女人。

還真思及此處,直覺宋攜青糊塗。

他倒是想見見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女人,竟教宋瑯如此掛心,若是個頗有心計的女人,他便替宋瑯解決了。

一輛青蓬馬車徐徐停駐。

宋攜青先行下車,將掌心送入車帷,但見纖指相扣,裙裾曳地,果真自簾內探出個姑娘。

還真撞上祝好的眼,二人俱是一怔。

他本存著替宋攜青解決此女的心思瞬間火滅煙消,卻不知是何緣由。

還真肩上盤踞的雪狐縱身躍下,一溜煙鉆入祝好的懷中,心神怔楞間,祝好攏著溫暖的毛團又向所謂的慶國軍師睇去意味深長的一眼。

祝好想不明白,他……為何在此?

除卻周身少了自骨子裏淩駕於塵世的仙風冷峻,其餘種種,不論是眉間的一點紅,還是勝過女子的絕色,以及……她懷裏應喚作“阿昭”的雪狐,皆與百年之後,浮於中空同她立下所謂交易的少年如出一轍。

恍惚間,耳畔回響起阿悟的一字一言——

“待你死後,吾便借你的魂靈尋阿昭的三魂七魄,就此,你的魂靈興許可以漂泊人世,卻再不能轉生。”

“此球便是打開罅隙的門,而你,即是鑰匙,門啟之際,陰陽顛倒,其魂或可隨著餘波浮游至古昔……”

正因如此,她才得以浮游至百年前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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