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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年關 “別只顧著瞧媳婦,活兒也得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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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年關 “別只顧著瞧媳婦,活兒也得幹。……

京都暮秋, 淺草已覆薄白。

天未大亮,飛檐鬥拱的煌煌大國之都尚在酣夢,獨城南舊巷一燈如豆, 將一抹孤影投映在灰黑的墻面。

這已是施春生獨居都城的第七載,四年前他以二甲進士入翰林教習, 按制,三年教習期滿, 優者可留任翰林編修,劣者外放州縣。

施春生的處境很是尷尬, 為官者,多有世族蔭蔽, 若家中了無官場中人, 需借金銀開路,縱使明律禁絕賄賂, 然冰敬炭敬已成常例, 只消不要太過張揚, 又有誰管呢?朝上百官有幾個真真是袖裏清風的?若無蔭蔽亦無大財, 便只得有高世之才,再不濟,嘴上功夫不可少, 諂媚逢迎可謂是青雲路上的首學。

而他呢?

一不得世族蔭蔽,若強說祖蔭, 唯有他那在淮城臭名昭彰的伯曾祖父宋瑯了,可說到底,宋瑯只在前朝任一虛職,表面生居高位,卻只是個名兒響亮然並無實權的帝師, 雖則頂著大成開國皇帝的從龍之功……可他到底未入新朝為官,這般祖蔭,有亦如無。

二則家中薄田幾畝,外加一間書肆,連冰敬炭敬的銀子都湊不齊整,三則彎不下脊梁阿諛奉承,獨獨空有一二因麻木而漸漸磨平的才情。

偏是這丁點兒的墨水,得了翰林一侍讀學士的青眼,特為他周旋一載,遷延外放之期,其間的深意,不言自明,左不過是教他學著官場那套曲意逢迎的伎倆,多看人臉色辦事,多拍馬溜須,或可留任翰林檢討亦或編修撰史。

皇天不負有心人,如今一年之期已滿,那位侍讀學士總算參透他不是在官場上的料了,再不睬施春生將赴往哪個犄角旮旯就任,他是撒手不管了。

施春生環顧四旁,一方小屋已收拾停當,確認再無遺漏,視線覆又落回壓在案頭的一冊殘卷上。

扉頁題一“琚”字,寫得是標準的館閣體,書此卷者正是謝上卿的曾祖父謝琚,然此卷並非取自謝上卿,而是自翰林院的書閣借閱。施春生入京以後,一直有意無意地探查某人的事跡,京都提及“宋瑯”二字不似淮城人人唾罵,反倒多是敬仰之色。

施春生的指腹劃過一行走色的墨跡,前頭尚可辨“新歲元月達拉來犯”,其後便是“瑯之弟與達拉裏應外合”雲雲,謂之達拉偽作慶師破淮,再往後,墨字漫漶,再難辨清。

他揣摩寥寥幾字不下數十次,仍覺胸中磐石難落,荒唐至極。

淮城眾口相傳的,是宋瑯通敵賣城,而此卷所載,卻是其弟勾結外寇。

若此記為真,宋瑯弒其弟,也就是他的曾祖父,便有了根由。

百年之事不可追,往事如煙,真偽難辨,施春生合上殘卷,不置可否。

窗外破曉,案上的豆燭已滅,他推窗迎冷風灌內,拂去心頭的焦躁。

施春生背上行囊,手捧殘卷,打算先回翰林還書,再赴邊陲上任。

晨光熹微,街上行人寥寥,隨著施春生行近翰林,但聞人聲漸起,穿紅著綠的商戶搗騰著支攤,是一副大好的繁華盛景。

翰林院的門史半睜著眼倚柱打盹兒,見著他只懶懶點頭,含糊道了聲好。

施春生直去書閣,放眼一望,不論裏外也未見著個人影,他徑直入內,朝書閣深處步去,殘卷是在最裏頭的竹簍翻出的,閣中燈火已亮,依稀可見虛飄的浮塵。

他將簍子裏的經籍古冊一一規整,掃去積灰,將殘卷歸置回去,這才折身返回,施春生離閣門尚有些距離,一陣嘈雜聲卻已撞入他的兩耳。

待他踏出閣門,直直僵在原地。

只見閣外已圍聚好些翰林之人,而正門處立著一位白須紫袍手捧聖旨的宦官,左右各站頭戴烏紗手執拂塵的太監,另有四名帶刀侍衛分立兩側。

施春生微一皺眉,閣內無人,閣外之人又被侍從隔開數尺,想來這旨意正是沖他來的。

由不得他多想,施春生屈膝欲跪,卻被為首的紫袍宦官一把扶住,“陛下有言,教習不必落跪,站著聽旨便好。”

不等施春生再言其他,紫袍宦官一展明黃聖旨,囫圇吞棗地將旨意念了,隨即向前一遞。

施春生踟躕了。

他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旨意,大抵的意思是,免去外放,改任國子監博士,雖非高升卻可留京,如此破例,大成開國至今前所未聞。

紫袍宦官見施春生遲遲未接旨,倒也不惱,只微微一笑道:“聽聞令祖父生前曾在淮城設私塾任夫子?門下還出過幾個秀才?陛下又聽說了,前朝宋帝師與您有些親緣,看來施教習世代家學淵源,正合國子監一職。”

話中機鋒,施春生正待細思,風一吹便又散了個幹凈。

他接過聖旨,俯身一拜,宦官忽又添道:“陛下口諭,召您入宮一敘。”

……

這程子衣鋪來了幾樁大生意,不論是祝好名下的鋪戶還是與柳如棠合營的衣樓都遠揚外地,外鄉人紛紛往來淮城置衣,再說京都樂府頗得太後皇後待見的喬女娘,宴上裙裳皆出自淮城衣樓鋪戶,這名頭便徹底打響了。

祝好與衣樓一眾忙到年關,方才喘上一口閑氣。

元旦隨著初雪一齊來了,祝宅外紅燈籠高懸,綢緞垂曳,新折的花枝斜插門隙,平添喜氣。

入得內院,雪也將止,正中擺著張需得數人合抱的大圓紅木桌,上覆喜慶的紅綢,菜肴已逐一擺上,飄香四溢,好不誘人。

竈房又不知忙活了多久,方絮因與李沅端著一碟碟珍饈自竈房進進出出,謝上卿叼著幾只鏤空小燈籠尋著花枝往上掛,柳如棠一入內便叉著腰對著院裏的擺設東指西畫,謝上卿不勝其煩,當即捏了個雪球往她臉上砸,“再叨叨你來!”

柳如棠這才閉上嘴,坐在椅上剝金橘吃。

妙理在竈前忙活兒整宿,額上浸滿汗,待最後一道紅燒肘子端出,她解下圍襜,長舒口氣。

累死了!明年還是請酒樓的廚子上門罷……

眾人俱疲,圍坐桌前卻無人舉箸,忽聞仙樂破雪而來,眾人撿回些精神勁兒,紛紛側目看去,只見雪膚花貌的嬌娘倚在石榴樹下吹簫,一雙美目如蘊星月,正是如今在京都樂府名聲大噪的喬眉。

簫聲清越,有如昆山玉碎,眾人的眼角眉梢為之動容,只是獨奏到底稍顯寂寥,眾人這般想著,忽聞一曲琵琶搖蕩而來,與簫聲相和,引得滿園花枝輕顫,抖落一地的碎雪,眾人循音望去,見是翠裙冶容的玉沙。

簫聲高徊低轉,琵琶急撥緩挑,二人此前不曾合奏,卻似心有靈犀,每一次的轉調與頓挫絲絲入扣,曲調流轉間,如珠玉相擊,清絕動耳。

一曲奏罷,玉沙將琵琶擱置在一側,也不管眾人的表情是何等的精彩,只自顧自地執箸品膳,謝上卿見狀也忙不疊夾了一筷子,她不忘揶揄道:“哎呀,小女耳福不淺,竟有幸聽得千金之價的樂魁玉沙小娘子與樂府紅人喬眉小娘子的合奏……只這樂魁氣性倒不小,席上有個縣令夫人尚未動箸呢,你動勞什子!”

席間霎時一靜,倒是陳詞先回過味來,他的耳根漫上紅霞,偷摸瞧了眼方絮因才道:“我與絮娘並未定親。”

祝好吃著酸糕,竟從中嘗出一絲甜滋味,“陳大人急什麽?沒準兒上卿說自己呢,咱們上卿天仙似的人兒,最知如何撥弄男人家的心思,指不定早吊著旁縣的哪位官老爺了……”

玉沙笑著接道:“瞧她這酸掉牙的模樣怕是吊了個空,你若予我幾千錢,或可教你一二招。”

“誒!我說你們!”謝上卿拍案而起,“我可瞧不上!滿桌佳肴美饌也不見能堵住你們的嘴!”

席上笑作一團,治得了謝上卿的想來也只有祝好與玉沙二人了。

酒過三巡,盤裏的菜也一截截矮下去,眾人喝得面染酡紅,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仔細一聽不止一人。

大夥兒伸長脖子往大門一睇,眨著眼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此人的身份來。

段湄洇的身形比起七年前豐腴了不少,倒是添了幾分別樣的風情,她牽著個紮著小揪揪的女孩兒立在門檻處,另一只手提著用花絹裹好的年禮。

席間在座俱是一楞,除卻謝上卿陳詞、柳如棠玉沙皆上前迎了。

段湄洇將年禮一一分贈,獨謝上卿的那份托與祝好轉交。

李沅與方絮因向來是個和事佬,見謝上卿冷淡歸冷淡,面上卻無嫌惡,二人遂對段湄洇道:“段娘子與樂來不如留下用膳?”

段湄洇還未開腔,樂來便已拉著娘親往席間湊,“好哇!謝謝姨姨……”

樂來眨巴著大眼,見有幾人冷下臉來,忙改口喚道:“謝……謝謝天仙姐姐們!”

最為“高齡”的柳如棠欣慰一笑:“孺子可教也。”

段湄洇一把將樂來拽回身邊,“爹爹還在家中等著我們呢,阿樂在這兒吃飽了,留爹爹一人餓肚子不成?”

“這還不簡單?喚爹爹也來姐姐這兒不就好了?小樂來,你說是不是呀?”小孩兒一聽點頭如搖鼓,祝好連推帶拽將段湄洇引至桌前,入眼的卻是杯盤狼藉,哪還有一道好菜,眾人面面相覷,祝好訕訕摸鼻,“喝酒……?”

妙理見樣起身,“我去炒幾盤熱菜!”

“何必麻煩……不請自來已是欠妥。”段湄洇低眉斂目,溫溫道:“褚郎還在家中等著我與阿樂,今日便不叨嘮了,昔年犯下大錯,累諸位受驚,想著捎些年禮……”

她的性子較之七年前已然不同,謝上卿見她如今似一只折斷利爪的狐貍,莫名覺著窩氣,她嗆道:“既知不妥還來?來了又急著走?更是有失妥當。”

這話看似尖刻,卻教段湄洇破顏失笑,眾人見狀,也跟著松了口氣。

只她仍決意回家,大夥兒一見席上空空,便也不好多留。

眾人目送段湄洇拐入街角,心下不免唏噓,她與表哥七年前假綁謝上卿,幸而二人迷途知返,自主投案,因著二人事出有因,段湄洇當時已懷有身孕,倒是不曾受何刑罰,只判二人伏獄一載,褚知見因此斷了科舉仕途,只得討活兒謀生,二人在外走避風頭,前一陣方回淮城,打算在此長居。

月兒打西邊落,眾人也紛紛朝西醉倒,柳如棠素喜閑話,此刻酒意正濃,逮著一個謝上卿便問:“你那前未婚夫施小郎,不是一直惦記著小祝麽?怎的今兒不見人來?”

她小聲嘀咕:“小祝夫君一去便是好幾載,瞧瞧,這不又一個兩年?長此以往,我看施小郎未必沒戲。”

謝上卿打著酒嗝擺擺手,她從不與他通信,天曉得這些兒?再說了,她本就不喜施春生木訥的性子,無趣得很,若是他哪日升當大官兒,再去他跟前拍馬溜須也不遲啊。

喬眉上前低聲:“娘又胡說了。”

柳如棠一見是自家在京都混得有頭有臉的女兒,她不依不撓道:“喬喬在京都合該知道些風聲?”

喬眉蹙眉道:“女兒身在樂府,怎知朝堂之事?只聽聞秋末時節陛下擬旨留施公子在京,甚至於召他入宮面聖,怪就怪在施公子一出宮便外放邊地任職……與陛下先前之旨可謂有著天淵之別。”

謝上卿聞言輕嘆:“看來這書呆子是沒機會得本小姐的諂媚阿諛了。”

沈默之後,大夥兒有一搭沒一搭地湊話,天上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雪,玉盤大的圓月倒是一如既往地亮鋥鋥。

眾人前腳貼著後腳散去,妙理早已被人擡上臥榻睡得不省人事,院裏只餘方絮因與祝好二人,方絮因往她懷裏塞了個湯婆子,正想將坐在階沿撒酒瘋的祝好拖入屋室,方落鎖的大門忽而有人輕叩,方絮因直覺古怪,何人磕壞了腦在夜半三更登門?

卻見團團跟圓圓自垂花門一骨碌鉆出,兩兩正立大門,左右晃著一大一小的毛尾巴。

門開的一瞬方絮因僵在原地,隨即抿嘴發笑,她一掃階上正嘰裏咕噥些什麽的祝好,兩眼一彎。

方絮因解下圍襜遞與他,指著院內杯盤狼藉的圓桌道:“別只顧著瞧媳婦,活兒也得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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