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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你走 那夜……她竟如此兇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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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你走 那夜……她竟如此兇悍嗎?……

不過七日便是大成立國百年, 打算赴京觀典的小娘子皆已置好裙裳,眼下關顧衣樓的多是為春夏二令置備的小娘子,熱潮已過, 衣樓二鋪總算迎來短暫的清閑。

時至午間,衣樓的來客零零四散, 方絮因起眼杵在櫃臺撥拉算盤的祝好,打外瞧著倒是仔細盤算賬目的模樣, 實則心旌早不知搖至何處,自打赴往李家喪宴, 祝好一日不曾定神,也是自那日起……

方絮因遙望閣外, 階沿仍立著一抹黛青迎風鼓袖, 衣袂翻飛間如雲卷舒。

一連幾日,日日如此。

“你可曾探問他消失一年的所在?若是負心, 緣何又回來了?”方絮因見祝好仿若未聞, 雙眼無物, 想來又在神游天際, 她忍無可忍地高呼一聲:“宋攜青!”

一剎之間,祝好手中算盤墜地,閣外那人回首, 二人四目撞上,祝好側目移開, 面容淡定。

天際驀然作響一聲悶雷,眼掠雕花錯彩的閣門,可見豆大的雨珠自積雲滾落,撲簌打在青石磚上,本當熱鬧的南巷散盡游人, 唯餘立地閣外的青衫依舊。

方絮因發覺祝好的眉尖輕蹙,問道:“可要為他送傘?”

祝好只覺好笑,他要什麽傘?他不是此城的降雨龍王嗎!還能教自己淋了不成?

她搖頭言否,彎腰拾起算盤轉入閣室,“絮因,眼下落雨,估摸著來客應當不過數十,後半日……”

方絮因了然道:“翩翩,後半日你歇著。”

祝好卻步,睇來感激的一眼,回眸時餘光無意掃過閣外的青衫。

她入閣室順手一整物件,後自偏廊取了柄八角繪蘭傘,雨聲穿閣灌耳,其音累累如冰淩砸在她的心頭,腦際早已亂作一團。

祝好行經櫃臺,只見雕花大門貓著好些雇工,幾人手抓瓜子,啃得哢嚓作響,方絮因則在一側觀望。

祝好不明所以,心底卻隱隱有了猜斷。

一眾圍在雕花閣門俱被外景吸引,渾然不知祝好立在幾步外,她攥著傘柄,側聞幾人侈談——

“小夥子,你到底犯了何事?偷腥被我們掌櫃的逮著了?還是賭輸了,在外躲債呢?你說說,咱們掌櫃的多漂亮啊?你啊,丟了福氣……”

“哎!小郎君你都杵在這兒好幾日了,祝娘子既不睬你,你也別犟了,瞧瞧!多大的雨?淋出毛病不要緊,若是死在閣外……多、多晦氣啊?”

“瞅著人模人樣,竟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嗎……”

幾人喋喋不休,身後傳來“啪”地一聲,眾爾紛紛回頭,但見祝好立在不遠處,手執的八角繪蘭傘柄竟生生折斷了,聲響正是來源於此。

眾人氣不敢喘,方絮因拔腳上前,確定她未傷著手才長舒一氣,“換柄傘?翩翩你……何時在的?外頭雨正大,何必急於歸家?”

“傘柄折了而已,難不成還撐不了了?”她不顧滂沱大雨,持傘橫越一眾,步出衣閣。

隔著洋洋雨幕,二人四目相對,眼底驚雨綻花。

宋攜青渾身透濕,苦雨打亂的發緊貼下頜與脖頸,他血絲纏眼,外膚墜珠,本是一雙失采的眼在目見祝好的一刻重拾神韻,他一手背身,掐出一訣,大雨驟止,積雲如受敕令,退居此城上空,一彎七彩天虹銜接南巷此起彼伏的閣檐。

閣內一眾無不拍案稱奇,莫不是天神降世,福佑淮民?

祝好睨他一眼:“邪魔鬼道。”

宋攜青:……

……

妙理今日小休,早間與鄉友張渝娘子一道出游了。

祝好想著燒水淴浴,而後小憩片刻,她方入屋室,卻見蝶戲水折屏內升騰起裊裊香煙,祝好環顧四處,了不見青影,才徐徐褪去衣裳,步入浴桶,溫和舒適的澡湯潤澤她的每一寸肌膚,卸下祝好連日的疲乏,淴浴罷,祝好腹中饑渴,說時遲那時快,一縷飄香鉆鼻,案上已然置滿美食茶點,粗略一掃,無一不是她所喜。

祝好從不委屈自己,氣他是一回事,萬不能因此與自個兒過不去,她落座案前,三兩下剔凈一尾糖醋鯉魚。

饜足罷,祝好歪倒藤榻,夢中,她愈發覺著身上透風,祝好下意識緊摟臂膀,宋攜青現身榻前,憑空幻出一方錦被,他為祝好撚實被角,彎腰撫平小娘子緊攢的眉心,宋攜青將額偎在她的手背,一下下撫摩,連日以來,他只能在祝好酣睡卸除爪牙之際悄然側近,只為竊取這一時的溫暖。

他的唇輕覆她的指節,尚在睡夢的祝好忽而擡起一手,胡亂揪著他半散的發,夢囈道:“宋攜青……”

宋攜青全然不顧祝好扯得有多狠,只顧溫聲回言:“翩翩,我在。”

她當是魘著了,眉梢不展,苦著一張臉,祝好揪著他披發的手狠狠使勁,“……宋攜青。”

“我在。”

“滾……”

驚雷破空,窗外晴景一剎澆黑。

屋室不覆青衫,女子猶自酣睡,緊攥的五指纏餘幾縷斷發。

……

祝好黑甜一覺以至翌日天明,她醒時已不在僵冷的藤榻上,而是在鋪整茵褥的榻間。

屋外隱有飯香縈鼻,祝好的肚子不爭氣地嘰咕,她隨手披上外袍,推門出屋,祝好穿過垂花門,循著噴香直往外院的鍋竈去。

映入眼簾的是衣冠齊整、發束玉帶的俊氣郎君正腰系圍襜一手操著炊勺熗鍋,這場面,倒有幾分“賢夫”的陣仗。

院內圓幾擱著幾道菜,各個油光晶亮,香飄四溢,可謂色香味俱全。

祝好呆若木雞,宋攜青望來,她一掃怔怔,疾步上前搶取他手頭的炊勺,“你走。”

他輕松奪回炊勺,轉而嗤笑:“呀,總算肯同我說話了?”

祝好手抵宋攜青的胸膛將他往外搡,“我讓你走,你聽不明白嗎?仙君既已解咒,還回來作什麽?”

此話惹得宋攜青一楞,旁的氣他、同他誤會倒也罷,獨獨此事萬不能教她誤斷,“你以為,我是為解咒方與你……?”

他步步逼近,祝好連連退後,她被抵在墻角,氣氛登時微妙,宋攜青一手撐墻,將祝好堵在裏側,“你推不開我,好比我若執意解咒,何須大費周章地哄你?解咒為次,我只是想同你……”

宋攜青附在她的耳廓低語,祝好面紅過耳,磕磕絆絆道了三字“登徒子”,宋攜青不以為意,見她瑟縮在一角的可憐模樣反倒一笑,“祝好,醒時當有閱見花箋?”

這是自然,特別是箋尾言之若未將餛飩吃凈,結界便無法自解,祝好窩火,這不是赤裸裸的威脅麽?她為著出去,哪怕不覺著餓,也只得大口悶下比她臉還大的一整碗餛飩。

祝好怨氣滿腹地道:“瞧見了又如何?我知你是為我去尋勞什子活命的法子,所以呢?不是三個月麽?你無蹤無跡了多久?你將我一人落在那,幾次三番地想走便走,想回便回,每每我下定心要將你拋之腦後,你又若無其事地回來。”

“我想了許久,我與你到底不同,而今咒縷已解,你我遂清,宋攜青,你走。”祝好推他,眼見實在推不動,便去掰扯他支在墻面的手,祝好費力半晌,宋攜青始終雷打不動,祝好只得扯他腰間的圍襜,這可是妙理的鍋竈至寶,不防一扯,連著將他的衣袍一道扒了,露出宋攜青左肩的牙印,他狀似無意地轉身,脊背蜿蜒交錯的抓痕與焦黑的灼疤在祝好的眼前暴露無遺。

祝好怔在原地,她踮腳撫摸宋攜青肩頭的牙印,為何痕跡猶在?祝好雙目閃爍,竟畏怯與宋攜青對視,那夜……她竟如此兇悍嗎……

抓痕與牙印是她所為不錯,她認,餘下的瘡疤又是怎麽一回事?他不是通天徹地的神仙麽?既如此,何至於留疤?

祝好寸心鈍痛,隱約猜著些什麽,為此更是鐵了心,她竭力抑制喉嚨深處的哽咽:“宋攜青,你走,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我真……不想再見你。”

“休要再說氣話了,好不好?”宋攜青抵著她的額,“承認是因擔心我,才想將我推開,這很難麽?翩翩,我好好回來了,我不要緊。”

祝好瞪他,“什麽衣衫這般容易扯壞?哦,你不就是存心露給我看麽?想教我心疼啊?”

宋攜青面色訕訕,他退離一步,只聽祝好續道:“是,我承認,將將我是有些不忍,不過……也只是一瞬而已,是,我同你一起,的確有過一時的歡喜,相對的,鼻酸傷懷也不少,我不願再為著一人一會兒歡喜一會兒難過,竟日的悲喜皆仰賴於一人,何況還是一個倏來忽往的人?我不想患得患失,如此,很難理解嗎?你我不能就此作罷麽?你也無須再為我尋勞什子法子,我死我的,你活你的,不行麽?”

宋攜青問她:“你真想我走,是麽?”

祝好昂首,“是。”

此言方落,身前之人忽而化作一縷煙雲,隨東風散。

祝好操起炊勺猛摔,喊他走,他竟真走了!既如此,方才脈脈含情地作什麽?

她渾身似長了痱子般瘙癢,教他走的是她,而今真走了偏又魂不著體,她竟這般會挑刺兒麽。

祝好瞄了眼鍋裏半熟的鮮蘑燉蟹,隱隱竄出幾縷焦糊味兒,她氣勢洶洶地將餘火搗滅,旋即步至圓幾前,瞧著幾上油光可鑒的菜色,祝好一掃方才的胃口,正待將其收拾了,身後卻依稀響起窸窣聲,祝好心頭打鼓,驀然回首,卻不見人影。

祝好狀似不在意,卻已邁著步子在院內轉悠,幾圈下來祝好不見絲毫的風吹草動,將才萌生的欣悅徹散,祝好如淋冷水,正想回屋,一抹雪緞不合時宜地飄然入眼。

小池對立一名白衣少年。

少年眉間一點紅,赤足步入小池,虛行池面,他足尖所至,水不揚波,少年的衣袂無風自起,掠池而過,他渾身透冷,肩頭盤居著一只九尾雪狐。

四境闃寂,燕雀噤聲,流雲駐足,飛旋而下的落葉懸止半空,此間萬物,惟有少年與她方可行動自如,超脫此界之外。

他蹲身池央,一手虛支下頜,一手逗狐,少年對上祝好的眼,扯開一抹僵硬的笑:“翩翩,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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