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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弟妹 他只求做她的碑下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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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弟妹 他只求做她的碑下草。

祝好是他明媒正娶、三書六聘的妻。

遙想初時, 他迫於“神罰”同她成親,祝好亦受他脅迫,抑或為自己爭得一線生機才毅然決然地嫁與他為妻, 彼時二人無情,而今兩情繾綣。

宋攜青大可直接告訴祝好, 他將她打心底視作自己的妻,如此, 他即可擁有眼下渴求的一切。

女子的雙眸黑而潤,映著啞口無言的他。

宋攜青清楚, 祝好言下真正的意思。

他松開環在祝好腰間的長臂,“我待你, 是同待妻子一般的喜愛, 也從未抑制心底對你的歡喜。”

窟穴一霎死寂,耳畔徒留夜風長嘯, 火樹爆裂, 良久, 宋攜青續道:“不加以克制卻非好事, 我理當束身自持,祝好,是我冒犯了你。”

祝好在心底捋了一遍, 不徐不疾道:“你的意思是,你喜歡我, 想同我親近,不過,你我二人仍是露水夫妻?”她起身,直挺後脊,冷笑道:“宋攜青, 你這是擺明了在耍流氓麽?”

宋攜青百年來能言巧辯的一張嘴在祝好的跟前一敗如水,他擡起一雙幽目,罕見地蘊有惶急,“祝好,我絕無戲耍你的想法。”

他攥著拳,聲色低緩:“可否予我些時日。”

言罷,宋攜青忽覺片言只字於女子而言過於敷衍了事,他趕忙添補道:“我尚有一事,至今未得眉目,祝好,我需將此事徹底了結,待覓得破解之法,方可毫無保留地回應你將才的設問,我……得先明了,同你能走到哪一步,才可許你餘後的日子,未免他日生岔,平白教你難過。至於方才,是我過甚唐突。”

此話半明半白,令祝好如墜雲霧,她憶起幼時看的那些話本子,謂之神仙與凡人所隔天塹,命數長短也不等,天闕不乏反對神族與凡人結親者,莫非……宋攜青是要解決這些麽?

祝好重新盤膝坐下,問道:“你言下之事,可是有關我?”

宋攜青神色自若,頷首回道:“是。”

祝好將才萌生的意想因他的一字“是”愈發地側證了。

“祝好,為人時,我未及娶妻便死了,生前雖身居高位,房內卻不留女子,而今為神,亦不曾與哪位仙子有過牽扯,各眾仙子亦瞧不上凡骨化神的我,百年來,我心上除卻你,絕無旁的女子。”

宋攜青頹然倚壁,額上透汗,“我原以為……我應當懂你,卻一次次教你不悅,盡是你推著我邁前,亦是你毫無保留地朝我奔來,所以……這些瑣碎,不論你介懷與否,我想,我也理該告訴你,往後凡你所問,我皆當回以真言,絕無半字隱瞞,不論你我結局如何,我也會竭力不再教你因我而氣惱。”

“行,給你些時日。”祝好冷哼,“不過,你能活千百年,我可不行,我也不會等你太久,若我遇上其他中意的郎君,也就不稀罕你了。”

宋攜青意味深長地一笑,“怎敢教翩翩好等?當在近月。”

“甭管近月還是遠月,但凡未生咒,你便不得親我,除非我主動親你……”祝好眼珠亂轉,理虧心虛道:“牽手摟抱可以。”

宋攜青撫上先前生咒的位置,低聲道:“……好。”末了,他朝祝好敞開雙臂,“我眼下就想抱抱你。”

……

黑白交界,月落烏啼,旭日鉚足勁破峰極頂。

祝亓撕扯外衣,在見骨的臂上纏了一圈又一圈,沿途血落成珠,他蜷伏在溪畔,耳際奔流淙淙,不遠處的步履聲也越發地迫近。

他面如土色,骨軟筋麻,已是無計可施,與其在深山等死,不如讓府衙之人緝捕他,如此,尚有茍活的機會。

艷陽高懸,刺灼兩目,祝亓見一只折翼的鷂鷹歪倒在樹杈,他腦際嗡鳴陣陣,視域逐漸狹窄,最終合上了眼。

再度睜眼,祝亓伏在馬背上,可視之地皆隨衙役,行隊忽而頓足,卻非發覺他醒了,而是自左跑來一個小役急急回稟道:“陳巡檢,有位池姓的采藥郎君告知,左道二裏有一窟穴,祝氏與妙氏皆藏身此穴。”

陳詞聽罷,牽過一匹馬,點上幾名衙役道:“我們先行窟穴,餘下的弟兄捎祝亓下山尋個大夫,尚未審問,切莫讓人死了。”他一掃執意隨行的段湄洇,朗朗道:“段夫人隨他們一道下山,況且既有身孕,更不宜跋山涉水,不論你是為著自家夫君,還是為著自家表哥,既然祝亓已經緝獲,夫人便回吧,至於如何判,大人自會以大成律明斷。”

祝亓眼底點燃一簇火星,段湄洇竟也跟來了?她竟憂心他至此?祝亓心窩一軟,暗自立誓,有朝一日,他若出獄,定當痛改前非,好好待她,不過……什麽“表哥”?

眾役鑒於祝亓的傷情,唯恐人死在半途對不了堂,是以,不等陳詞幾人走遠,當即牽起韁繩往山下趕去。

直到此時,眾人才發覺,祝亓已經醒了。

祝亓接收四面八方投來的註目,尤其是段湄洇的一雙柳葉眼,宛如埋有兩柄尖刃,行將戳穿他的心臟,她的眼裏,哪兒還有往昔的濃情蜜意?

自己此去,不是死,便是同母親一般鎖身牢獄,終生不得釋吧?

他望向段湄洇隆起的小腹,所幸……哪怕他死了,還有一子嗣,段湄洇眼底的幽怨是在怪他丟下她母子二人麽?

祝亓破顏一笑,在馬背上朝段湄洇招手,馬背本就不穩,他而今血虛更是難於維系穩當,祝亓直直跌落在地,揚起一陣沙土。

他匍匐低首,吃了滿嘴的灰,一雙繡履闌入他的視域,擡眼間,段湄洇稍稍矮身,捉著他的手撫上自己隆起的小腹,“過了明日,她將好五個月。”

祝亓大喜過望,“我得為兒子取個好名!取個好名……”他喃喃道:“阿洇,為他取什麽好?你會好好把他生下來對不對?他可是祝家唯一的子嗣!阿洇,你說!你會把他生下來!你說啊!”

他聲音漸虛,“喚什麽呢,祝……祝……”

眼前的女子將他沾泥的手甩開,段湄洇撲哧一笑,“誰告訴你,她姓祝?你個才盡詞窮的白丁,又能取什麽好名?”

她貼近祝亓的耳畔,只以二人方可聽見的聲音道:“你還不知吧?褚知見是我表哥,而我腹中的孩兒,哪姓什麽祝?”她怪笑著斜睨祝亓幹癟的胯,“你成日沾花惹草,卻不見得子,怎麽,覺著自己灌了幾副猛藥,就奮起勃發了?”

段湄洇隔三差五地浪游祝亓抑或褚知見的枕席,時時今兒個祝,明兒個褚的,她哪有十足地把握是誰的子嗣?

雖如此,她仍是撫著小腹,笑言:“她姓褚。”

“不過,你也別憂心,什麽叫祝家唯一的子嗣?你表妹祝好不也姓祝?”她哀哀短嘆,話鋒一轉道:“你可記得,是從哪兒將我帶回的?京都醫藥大家周氏的醫堂啊,你個鼠目獐頭之輩,憑什麽以為,我會為你背棄小姐?背棄周家?若非為周家翻案……我早將你捅成篩子了。”

“祝亓,你且瞧,明堂之上,尚有數樁要案等著你。”

祝亓兩顆凝在段湄洇身上的眼珠近乎爆出眼眶,她連退數步,掩身衙役一側,免得祝亓癲狂傷她。兩名衙役上前,將祝亓擡回馬背,豈料他不從,祝亓神似入邪,手腳亂蹬,指著段湄洇大罵。

段湄洇眼角垂淚,悲咽道:“夫君不認阿洇了嗎?”

“賤蹄子,還在……”他再度自馬背滾下,祝亓猛咳黑血,“還在裝模作樣……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蕩……婦!”

下一瞬的情景令眾人頓足失色,只見祝亓的須發大肆脫落,面上龜裂,寸寸溢血,他的眼珠疊出眼眶,拖曳兩縷血線軲轆在黃壤,祝亓渾身浸血,四肢七扭八歪,皴裂的肌膚升騰焦煙。

眾人倉皇後退,此景著實詭異,祝亓宛受鬼魅奪舍。

池荇遁形一側,祝亓因弒神身受反噬,他捅宋攜青的那刀說重也重,說不重也不重,不過……弒神,還見了血,祝亓不單身陷死地,且在臨死之際,將飽受折磨,教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神祇不可濫殺凡人,可若凡人先手弒神……

池荇挑眉,宋攜青挨刀的用意昭然若揭。

……

天宇泛青,一夜過去,妙理仍未醒,宋攜青亦倚巖壁小憩,祝好起身活動筋骨,除去後腦隆起的小丘一抽一抽地疼,身上倒是沒什麽不適,臂上簪子刺的血口只要不磕碰,幾乎不作痛。

忽地,她側聞極輕極輕的窸窣聲,回首的同時,一只銀蝶已然落在她的肩頭。

說起來,她已有一段時日不曾瞧見銀蝶了,祝好原以為在自己七老八十前是不會再見了,畢竟……她先前之所以能夠看見阿吟,只因自己將死。

思及此,祝好原本透亮的一雙眼漸漸蒙上一層雲翳。

“翩翩,我前來,是想同你辭別的。”銀蝶聲色輕揚,“沙荒已過,我要離開啦。”

“此前因著沙荒不得離開宅第的庇護,而今沙荒已過,我得以往還四海,終得還家,我……也想起了生前的所有,連同生時不知的過往,我也得以知曉。”

“翩翩,謝謝你。”

祝好微楞,“……謝我?”

銀蝶撲騰兩翼,“若非你的存在,人神定然不會駐留宅第,為我等游魂設一天成屏障,所以,歸根結底,我還是得謝謝你。翩翩,我已在陽世逗留飄飖百年,不是因沙荒不得近,便是在風雨飄搖的行途忘卻一切,這一次,我不會再忘了,也不會再因沙荒卻步,我會好好歸鄉,了卻心頭遺憾,輪回轉世。”

“阿吟,何須謝我?我什麽也沒有做……”祝好宛然一笑,到底未能壓下眉眼間的心事重重,“不過阿吟,恭喜你想起來了,願你早日歸家。”

銀蝶自她肩頭騰飛,它環繞祝好翩躚,“嗯……一樁樁一件件都想起來了。”

想起兄長慣以嚴詞厲色庇護她,想起兄長將她斥逐梅家只為一人扛下叛亂的罪名,想起祖母為了梅家跌在白玉階,連帶將命跌了進去。

還有清讓,她自幼定下姻親的夫婿,他教她舞刀弄槍,自己卻棄武從文,不再碰刀槍分厘,昔時意氣飛揚的蒼平侯彎下脊梁,屈膝在昏君腳下茍全,梅憐君想起,他亦是如此卑下的落跪公主府,懇求祖母將她托付與自己。

洞房花燭,一柄紅纓槍挑起她的喜蓋。

黃沙漫卷的關外,他佯裝追妻,只為護她離開,他毫無保留地將五千兵卒委任與她。

清讓知她在赴一場死局,所以在離別之際,他問:“你若不測,可否以我夫人的名義……與我同穴而葬?”

她難得肯施舍他笑靨,“我死了,你又沒死。”

他不以為然,“總歸有那麽一日。”

她不語,許久,風沙潤眼,“清讓,手。”

黎清讓乖順地伸出手,梅憐君捉住,順勢撫上他的掌心,她觸及清讓虎口、指節粗糲的厚繭,當是習武之人操劍所致,憐君了然一笑,卻不答他所問,只身披戎衣提著紅纓槍與五千兵卒在滾滾流沙中絕跡。

她死後,化作魂魄浮游天宇,親眼目睹兄長、祖母一一長逝,黎清讓為帝王擋刀,借假死換親族安生,他偷渡屍橫遍野的霞陽關,怎奈埋骨沙場的兵卒數以萬計,清讓遲遲未尋得她的遺骨。

遠自淮城趕往的還真見黎清讓跪在黃沙中徒手刨屍的瘋魔模樣,平淡道:“應宋瑯相托,一路驅霆策電,奈何還是晚了一步,蒼平侯,節哀。”

他棲身邊關年覆一年,屍首開始腐化,風馳雲卷,在他眼底化作寸寸枯骨,黎清讓跪在屍骸之中,一跪就是一輩子,他不顧流沙席卷,不顧兩手糜爛,他鬢角斑白,傾盡一生將霞陽關的所有屍骨一一收殮歸葬,黎清讓自懷金垂紫的小侯爺成了個弊衣疏食的殮屍人。

時移年久,他分不清妻子的遺骨,只好將自己埋於萬骨之中,隨著年歲一齊風化,終了,變作一抔黃土。

萬骨立碑——雲葳將軍。

她豈能以家婦之稱立碑?黎清讓白日殮骨,子夜鐫碑,梅憐君效死疆場,傾力護佑霞陽百姓,他怎配、怎敢獨占她一人之名?!

他只求做她的碑下草,見她受萬民祭拜,萬古不磨。

祝好目見銀蝶傾灑晶瑩的珠璣,外頭的勁風直搗窟穴,將銀蝶的形影拂淡,它哽咽道:“翩翩,多多珍重。”

待最後一字入耳,銀蝶乍消。

祝好的手心留有銀蝶殘餘的一滴瑩珠,她指尖輕觸,瑩珠化水自指縫淌下,祝好觸景生情,心間一陣酸楚。

悲愴未褪,祝好耳聞穴外傳來步履聲,只見五六個男人弓著腰入穴,其間一位豐標不凡,明明著一身素衣卻似蘊著華光,眉宇間竟與宋攜青有幾分神似。

一時間,除卻此人,其餘昂首闊步的男人通通頓足,不但神態僵滯,胸脯也不見起伏。

池荇一雙眼落在祝好的身上,笑說:“依照人間的稱謂,本君理當喚你一聲弟妹。”

話音方落,穴外揚起一股子疾風,濯水閃至裏頭,二話不說地搖了搖宋攜青的肩,“快起來!你媳婦被欺負了!”

祝好耐著後腦的抽痛仔細端量身前之人,此術她熟悉,當初宋攜青來劫親時,尤家的奴仆亦如眼下一般紋絲不動,她留意池荇與宋攜青五分相像的眉宇,心下不免有疑,她未曾聽聞宋攜青除卻一個弟弟,還有一個哥哥。

池荇一瞥倚壁而憩的宋攜青,“他暫失神力,本君讓他睡,他就得睡。”池荇好笑道:“話又說回來,小魚妖,本君何時欺負弟妹了?”

濯水一臂攔在祝好身前,“瞧你這一臉不懷好意的模……”

言未盡,濯水也同旁人一般形如雕像動也不動,祝好面露憂色,反手將濯水護在身後,池荇挑眉一笑,“不必擔心,本君不要你二人的性命,特別是你,本君還需護著呢,否則,攜青君醒了可是要與我同歸於盡的。”

“本君本不願插手你們夫妻的家事,誰教本君的弟弟實在是讓人懸心吊膽啊……更不知他還會背著我與父親做出什麽壯舉。”池荇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弟妹,你可知自己為何還能瞧見游魂?為何攜青非得娶你為妻?又為何,你們成了婚,互相擁吻,他身上的咒縷仍未拔除?”

“倘若不知,也無妨,本君一一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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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對啦,是

還(huan)真[撒花]

[爆哭][爆哭][爆哭]寫這章的時候一顆心在為阿吟與清讓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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