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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大婚 他名正言順、三書六聘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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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大婚 他名正言順、三書六聘的妻。

三月廿二, 舉民游神。

晨曦微露,街頭巷尾已是一片勝況,長街兩側駐足信奉淮仙的百姓, 在眾手中提籃,籃中盛以瓜果食饌。

遠處鑼鼓之音愈近, 不消片刻,一行儀隊浩浩蕩蕩地游來, 鑲金嵌銀的步攆向眾人行近,步攆之上, 正立一尊玉面碧清神像,他雙臂微攏, 猶如為民祈福, 步攆一側環著獠牙青面,身披窄腰寬袍的教徒, 百姓乍見神祇蒞臨, 撚香一路隨拜。

祝好被一雙大手牢牢牽著, 她的身量只在此人腰下, 他步子邁得極快,顯然已忘自個兒所牽是個將滿五歲的女娃娃。

“啪。”

長街人如潮湧,摩肩接踵間, 將她的糖葫蘆碰撞在地。

祝好細眉一皺,哇哇大哭起來。

牽著她向前的那人方才頓足, 他身後映著朝陽,分外眩目,令祝好難以瞧清他的面貌。

“大哥哥,我的糖葫蘆……”

“待尋得你父親,讓他再給你買串新的不就成了?區區一串糖葫蘆, 有何好哭的?適才見你迷途不也未曾哭鬧?”

言盡,祝好被他拉著擠進一條裏巷。

“大哥哥,你走得太快了!對了!大哥哥,你知道游街的那尊神像嗎?有好些人嫌惡,亦有人尊崇,我姨母便不喜,說那是墮仙,不是神仙。可我阿爹呢,逢年三月廿二便會帶我去齋裏祭拜哩!我阿爹說,惡與善不當以眾口而論,他若能護大家平安康泰,那就是好神仙啊。”

“我阿爹說,自我出世,每隔幾日便要發一次高熱,大夫都說我活不過周歲,後來,阿爹背著我去齋裏拜神仙,我就長到這麽大啦……大哥哥,我鞋掉了!阿爹要罵我的!”

“……餵餵餵!另一只也掉了!大哥哥,你真的知道我阿爹在何處嗎?你不會是……人牙子吧!”

那人終於停下步子,祝好一頭栽在他的腰處,一股冷冽的甘松香縈繞在她鼻尖。

“大哥哥,你好香。”

他鄙夷地覷她一眼,面色不大好。

他見女娃娃光著兩腳屈指站在青石地上,長街不乏落有沙礫,眼見人來人往前遮後擁,兩只童靴不及他手掌大小,難尋為其一,他懶得為此賣勁是其二,他低眉略思,一手將女娃娃撈起穩坐他的肩頭。

“大哥哥,阿爹也經常這樣給我騎大馬嘞。”

“……本君不是大馬。”他一頓,補充道:“若再胡言,將你丟了。”

祝好不知,這位游俠似的大哥哥舉著她繞過幾條巷弄才將她送至阿爹跟前,她只知,阿爹教誨她,禮順人情,人須視禮而重,方可立足。

她應當與大哥哥道謝,那人卻只留給她一道後影,他走得決絕,祝好急著從阿爹懷中脫身,光著腳丫往回追。

終於,祝好觸及他的袖袂,原是不絕於耳的鑼鼓聲卻驟然泯滅,連及山川崩絕潰不成軍,一切的一切,凡雙目可視之處,皆褪作一片蒼蒼灰白。

她終究未能得見此人真容。

祝好兩眼圓瞪,她在惶惶中驚醒,她已許久不曾夢寐,一時竟難以分清夢中之景是兒時曾發生的,還是一場虛構的夢境。

窗外日華淺淺,顯然方至晨時。

祝好撐著榻沿坐起,只覺腦際昏昏沈沈。

軒窗半掩,早風徐徐,將她繡著山梔子的帷幔吹起。

不對……

祝好宛若被一盆冷水澆徹,她猝然清神,她分明,應當身處熾灼的烈火才是。

祝好撩開帷幔打量四周的布景,只見一應陳設如舊,黑漆嵌螺小幾置玉壺春瓶,幾株昨日自院中新采的野花在瓶中含苞微露,玉刻湖光山色屏風與窗景兩兩相映,方連帷幔所繡的山梔子朵數與枝梢走勢皆與她閨中的別無二致,祝好萬分篤定,她所處之地,的確是雙親離世前為她布設的閨房。

八足圓杌上置笸籮,祝好昨夜將將收尾的抹額正拾掇其中。

她懷揣著不安下塌,敞開壁櫃暗層,木匣猶在,祝好揭開,一紙存單猶自橫臥正中,她卻因方才一連串的大動令左腕隱隱作痛,祝好卷起左手袖衫,一道半指寬的灼傷赫然闖入眼簾,傷處抹有淺色膏劑,若未牽扯傷處,是不大疼的。

昨夜種種因此痕在腦際越發清晰,火光燭天並非夢境所致。

祝好處身房中,環視周圍陳設,恍然想起在她瀕死之際覷見的一抹身影。

他自光焰中走來,星火伴身,活似自煉獄而來的魔頭修羅。

雖則只是一道模糊的人影,方連眼鼻也難瞧清,祝好卻莫名肯定,此人正是宋攜青。

若她猜得不錯,此地應是松鶴居。

祝好隨手理清睡得稍顯松散的衣襟,她將存單收入袖囊,推門而出。

內屋雖與她的閨閣一致,推開門後的外景卻是大有徑庭。

此屋正對一汪小池,池深水淺,一眼即可澈底,沿池栽著幾株淩波仙子,長勢蔫蔫,未綻先萎。祝好拐入游廊,向著大宅主門而去,她一腳方踏入前院,不期然幾道論言順風送入她的耳中。

“嗳!你們說說,這人神如此大費周章,她家燒便燒了,何必勞心費神地變一屋與她閨房一樣式的?既如此,變都變了,何不幹脆將焚毀的宅院通統反本還原!”

“此事倒並非最相煩的!折騰得是,他竟命咱仨在提親當日捧著瑣物佇在宅外為其助陣,嘖,兩位姐姐,這小人神該不會當真癡戀上裏頭的那位凡人姑娘了罷?不若何苦事事躬親至如此境地呢?”

祝好悄聲藏在廊柱後頭,前院三位女子正是宋攜青提親當日隨行的女使,三人環圈站在百年榴樹下遮陰,只見那日誦讀禮單的女子將手中掃帚一丟,“兩位好妹妹盡是新人,自是不了解此人,‘癡戀’?他怎配談情愛?他不過是身有天罰,不得已而利之,只好妥協娶了凡女……”她做了個抹頸的手勢,陰惻惻道:“不若,宋瑯早將她殺了!”

“哦,還有。”濯水轉身,逼盯祝好藏身之地,“既然醒了,煩你隨我走一趟,他且候著呢。”

祝好邁出一步,指向自己,“我?”

“不然還有誰?”

……

祝好隨濯水行去宅外,一輛嶄新豪奢的車輿歇在側街,她擡頭見此宅的匾額不知何時已換成“宋宅”二字,祝好踩著矮杌上轎,濯水則是坐在外頭驅車。

祝好穩坐轎中,她將車帷卷起一角,淮街熙來攘往,偶有稚童嬉語傳聲入耳,祝好透過幔子隱約可見濯水驅車的側影,她問道:“上哪兒尋他?”

濯水尚不及答,祝好的身子倏然朝斜裏歪去,車壁搖晃,她只覺一陣天旋地轉,須臾後,車輿方才平覆穩當。

外室傳來濯水波瀾不驚的腔調,“莫慌莫慌,驅車是我今個兒方學的,是以不大谙練,不過,應當不會出差池,至於上哪尋他?嘶,他臨前說是喚什麽‘漱玉樓’,繞過前邊那處巷道應當就是了?”

該死!濯水暗罵。

若不是宋攜青下令不許她三妖以術法行便,她怎會淪落到為一介凡人驅車?更甚命她作仆婢丫鬟為他的新婚小院灑掃!豈有此理,將她仨幻化成人就為給他幹這些個爛事?

“你與宋……”祝好沈吟,“你與仙君可是熟識?”

“我說,你喊他名兒有何不可?我又不會密告與他,還有,我可與他這種惡人不熟,只將將初識一百餘年而已。”濯水猛拽韁繩,待越過一處小攤,馬車徹底停下,“到了。”

祝好聞言,貓腰出轎,正巧撞見濯水在一側輕撫馬駒,為利驅車,她將兩袖卷至小臂處,祝好覷見她手腕內側的幾片金鱗道:“既然世間孕有神祇,是否亦棲精怪?譬如……說書大爺典故中得道化形的小妖。”

濯水的手微微一頓,她笑時目有狡黠,“哦?那你覺著……我像什麽妖怪?”

“狐貍精。”祝好幾乎脫口而出,她見濯水的神情有一瞬木訥,不禁“撲哧”一笑,祝好補充道:“並非貶辭,說你像狐貍精只因小娘子生得千矯萬態,妙麗得很,話本裏不皆是這般道來?狐妖者,天成國色。不過……若你真是妖精,當是鱗類小妖?水裏游的那種?”

祝好見濯水只是盯著她,遲遲不作應答,遂道:“適才你與另二人所言,可是有意說與我聽?的確,我初與他相交時,也覺著他恨不能殺我解憤,可如今,我卻不這般覺得了。”

“他平素雖是一副瞧不起人的倨傲作態,名聲更是一片狼藉,他此人所言多是譏誚,罕見半句好話,不過……”祝好言此,驀然擡首,只見玄衣郎君斜倚二樓檻柵,倆人的視線不期然相撞,春風迎往,她目視宋攜青,從容道:“雖算不上好人,大抵也不是惡人。”

祝好思及,初遇宋攜青時,他雖以威逼而誘,端得妥妥一惡人像,可她仔細回想往間種種,他從未真正的傷害過她,頂多……奚落她幾句。

濯水聽言,雙眉直皺,她面顯不忿,以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你與宋瑯只相識多少時日?人間的一月算得了什麽?他就是個壞種,為人時是人渣!為神時是神渣!不若怎作‘墮仙’?此等小人怎配尊神?不過是投得一手好胎!拾得幾分運道方列人神!撇開雙親不論,宋瑯算個屁!其人皆殞,宋瑯一人怎配茍活?他此人,活當下十八層……”

濯水舌口如纏結忽止,她倏覺周身一道戾氣逼近,濯水話鋒一轉,昧著良心道:“仙君他風流倜儻,鳳表龍姿,風度翩翩……”

祝好:……

宋攜青以手支頜,獨倚檻柵,他唇邊雖噙著抹笑,然四周卻環著一股子慍氣,宋攜青瞥了眼慌不擇路,只得暫避祝好身後的濯水,他輕笑一聲,“濯水,你所言不錯。本君卻是頭回知曉,一只錦鯉小妖竟如此能舌利齒麽?你既已將人送到,便回宅清掃。”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令那一只貍貓與那條虺蛇好生歇著,你一人作勞足矣。”

他見濯水領命後一溜煙地鉆入偏巷,宋攜青方才朝祝好道:“來。”

……

漱玉樓是淮城飾物珠寶行的翹楚,可承攬制定等諸多事務,淮城本就富實,千金之家不在少數,是以白日裏多是千金貴婦串游在此樓,可今日的漱玉樓卻顯得清寂,大門也不見來客出入。

大成民風開放,不曾立有臨婚佳人不得晤見的道理,反倒多是二人親自置辦迎親當日所需的物什,兩家尊長只需在身後為此開支遂可。

漱玉樓的掌櫃是位身姿曼妙的婦人,她見祝好上樓,趕忙迎前道:“啊喲,想必小娘子便是宋夫人了?瞧瞧,生得跟朵嬌花似的!怪不得宋公子願為夫人揮金將漱玉樓包攬竟日,宋夫人喜歡什麽樣的款兒?要我說,既是成婚所佩,其冠當屬金嵌玉的好!不知宋夫人您……”

祝好難以招架這股熱勁兒,她早已被起首的三字“宋夫人”噎得不輕,宋攜青品出她的困窘之處,言道:“我與翩翩未及成禮,掌櫃尚不宜以’宋夫人‘相稱,翩翩面薄,喚她祝娘子便好。”

掌櫃連連點頭,她抱愧道:“是是是,您看我,嗐呀,一樂呵就口無遮攔了!”她挽著祝好步至寶架前,指向一頂金銀累絲點珠翠冠道:“祝娘子可喜歡?此冠頭面的大小飾正好是九十九件!寓意新婚夫婦長長久久!玉簪六支,簪花兩支……以拉絲、累絲、點翠的手藝制成!祝娘子……”

“掌櫃。”祝好出言打斷,“我想與宋郎君獨自挑可方便?若選好心儀的頭面,我再知會掌櫃您?”

掌櫃聞言先是怔楞片刻,而後迅即回過味來,哎呀,即將新婚,倆人自是滿腹情思需訴,於是掌櫃豪爽道:“方便方便!我在主樓候著哈,若二位打算清賬或是推薦款型,盡管差使我。”

言罷,掌櫃晃著豐腴的身條兒,急急下樓。

樓閣不大,端得是一份雅清,閣中多以綠植帷幔作綴,祝好見宋攜青仍倚在不遠處的觀臺前,她狀似不經意地說:“多謝。”

臺前那人回頭,“昨夜火勢洶洶,祝宅已是一片灰燼,官府尚未驗明失火原因,我不宜幹涉。塵寰之事,自有定數,我之所以救你,不為私利,而是你本就不應隕身野火。好比今月,你雖幾經死境,卻可從中贏得一線生機,換而言之,我救你,也只是你命數中本該並存的一環,是以,你無須道謝。”

祝好依舊難以通解宋攜青意下的自命天道如許怪論,依他此言,自眾生降世,不論大小事皆已被所謂的天命而定局?她偏不信,好比尤衍伏身法獄,分明是她與淮城的百姓戮力齊心拼死爭來的結果,憑什麽一句輕飄飄的“天命”便將萬眾的努力統統否決呢?

既如此,難不成她就算什麽事也不做,尤衍也會因命數、天道而伏法?就算她什麽事也不做,無須拼盡全力的茍喘,她依舊能活下去麽?

豈有此理?她之所以能夠揣著一口氣活到現在,雖然不乏有宋攜青的幫助,更多的卻是她自己搏來的結果。

她並非天道命數的提線木偶,她應該將自己的命攥在自己的手裏。

祝好心間雖是這般作想,卻因宋攜青昨夜的相救之恩懶於辯駁,她只是聲色平和地道:“不論仙君以何言相對,我只知,昨夜在火海中將我救出的確確實實是仙君,既如此,我就應當對仙君申謝不是麽?父親自小教誨我,‘禮順人情,人須視禮而重,方可立足’,何況……我一人處世,只餘雙親留給我的小屋,只餘他們所藏的嫁妝,仙君不只救了我,甚至令我唯有的惦念也完好的回到了身邊。”

“宋攜青,謝謝你。”

宋攜青已近百年不曾聽聞旁人同他道謝,更是不見旁人當著他的面以全名相稱,他莫名覺著有些不適,卻難將此情道清,只知並非嫌厭。

他轉眼另處,指尖撥弄臨窗的一株蘭花,“你若誠心道謝,還不快定下首飾頭面?嫁衣尚未相看,想來婚儀之事還得枉耗不少時日,本君可不願將閑時虛耗在你身上。”

祝好隨手一指,“不必挑了,這頂遂可。”

宋攜青聞言,上下掃她一眼,小娘子穿著從簡,更不見金釵鈿合相襯,一頭烏發只以一支素面扁釵挽起,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她倒好,全憑自己的姿容撐著。

“耳珰、腕釧、瓔珞、玉玦?”他微頓,視線從她身上移開,“並非我多事,漱玉樓的規矩便是如此,包攬此樓者,少須購齊十件飾物,你看著挑?若不見合心的,就隨意挑個十來件,大婚之後變賣或者轉贈皆可,大不了,丟了。”

祝好望著滿閣珍飾,聯及他所言,不免怔住,而後,她意味深長地瞥了眼宋攜青。

嗯,神仙的銀子不是銀子。

……

待祝好與宋攜青將後日大婚所需的物什一一備齊後,皓月已從淺薄的雲中鉆出小角,倆人途徑一家為死者紮紙人、裁制壽衣的兇肆,正巧撞見方絮因從小鋪中步出。

方絮因的母親雖已故去好些時日,卻因關涉兄長的案子,方母的屍骨遲遲未葬。

三人相顧,方絮因率先點頭交好。

祝好見她的面色已大抵平覆,身上也換上了潔凈的春裳,三人並未行近,只互相見禮後朝著各自的方向遠去。

祝好走得極緩,眼見方絮因的人影徹底沒入月夜,她才退回方才經過的那家兇肆,宋攜青不曾阻她,也不曾跟隨,橫豎祝好這麽大個人,到點自會歸家,何須他憂慮?若他需得時時經意祝好,豈不受累?

小鋪狹窄,四下堆疊手劄的各色紙人,偏斜的木架上懸掛幾身泛黃落灰的壽衣,鋪內只餘一位獨眼阿婆,祝好輕聲問道:“方才入肆的女娘,在阿婆鋪中置了什麽喪物?”

阿婆停下手中紮活,她緩緩擡頭,見來人是位小姑娘,想著未有禍心,便解釋道:“不過是一身陳年壽衣,外加幾個紙箔金錠,說是後日治喪,急著用……小姑娘,你到此也為置辦喪物?”

祝好搖頭,她從腕上卸下一只品相中等的白玉鐲,此鐲是漱玉樓的掌櫃見宋攜青出手闊綽而贈,掌櫃的硬是將此鐲順入她的腕間,不容她推卻。

祝好將白玉鐲遞與阿婆,“那位女娘回鋪中取物時,煩阿婆給她換一身新裁的壽衣。”

祝好離開兇肆後,並未急著回到宋宅,也未一觀焚毀的祝家。

她獨自一人入得一家銀號,祝好將存單轉交一側的小廝,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才見小廝自旋梯步出。

他懷攬竹笥,言道:“祝姑娘,存單書錄的銀數尚需對驗,加上錢款較巨,須得暫候幾日,然我懷中之物,祝姑娘可立即取走,也是您家父生前的意思。”

祝好步履沈沈,她走在燈火漸晦的長街,懷中緊摟竹笥,只覺捧著火炭般炙熱。

爹爹留了什麽給她呢?

祝好難捱心神作祟,她實在等不及回到居處再揭秘,只見長街少有人蹤,祝好輕手輕腳地掀開笥罩一角。

宋攜青路遇祝好時,所見的一幕便是——小娘子合抱竹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

流光如箭,轉眼已至婚期。

祝宅既已焚毀,祝好只得與宋攜青同居一檐下,不過……近日幾乎見不得他的身影。

天才蒙蒙亮,蒼穹泛著一抹青灰,玉壺中一株月白春菊長勢甚好,已綻至全盛之勢。

祝好綽起昨夜提前備好的巾帕銅洗凈好面,她隨意套了件素衫,手拈玉壺中的春菊便出了門。

城尾東郊離內城尚有一段路程,好在她事先請了車夫。

待她抵達方家,天幕已褪青灰,當空萬裏無雲,如一塊簇新的坯布,赤日尚蔽山巒。

迎親多是昏嫁,吉時定在日沈之際,加上洗浴梳妝的功夫,她只需在申時前返回便可。

方家之外,並未聽見她意想之中的哀樂鳴奏,只聞蕭蕭敗葉順著風勢渦旋漸成靡靡之音,外門虛掩,祝好輕而緩地推開,木制的門扉早已破敗不堪,腐朽的木屑隨著此舉被震落。

方家寸居,小院更是狹窄,若以“院”相稱,倒不如謂之屋前的一塊空地來得確切,雖為陋室,家中卻被清掃得幹幹凈凈。

正門所對,是一處草草搭建的靈堂,但見兩側懸著喪幡,狹小的前院將將好擺著兩副做工糙劣的靈柩,方絮因正伏在柩上淺憩,靈堂上的奠燭火光幽微,晨風徐徐,一側的奠燭應風熄滅。

祝好輕手輕腳地步至堂前,將熄滅的奠燭再次引燃,順勢將手中春菊置於方母的牌位之下。

赤日自峰巒升起,今朝的第一縷天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伏柩而憩的姑娘身上。

祝好朝靈堂與棺柩處俯身一拜,她在方絮因尚未醒來時便已離去。

祝好趕回宋宅時,賣粉嫗與喜婆早已在閨房候她多時,二人見祝好入內,湊趣道:“我們還當新娘子臨意出逃了呢!正要唾罵宋郎君連個心儀的小娘子都留不住!真真教人發笑!”

倆人打牙配嘴一通後,本想幫著祝好解衣梳洗,奈何祝好執意自己來,倆人著實拗不過她,只好退在外室等著。

祝好淴浴罷,便被賣粉嫗按在錦杌上為她傅粉盤髻。

嫁衣是祝好與宋攜青一道挑選的,準確來說,倒也算不上什麽挑選,兩位當事人對婚宴並不上心,只是走個過場,掌櫃薦舉哪身便是哪身,二人只粗略比了比身量,倘若合身,便由宋攜青買賬。

妝髻已了,賣粉嫗正要取出早間送來的嫁衣,卻被祝好阻止了。

祝好自櫃櫥抽出一方竹笥,她揭開笥罩,自裏頭提出一身朱殷夾螺青色繡百紋蝶嫁衣,每一只花蝶皆是獨一色,不只如此,賣粉嫗雖不通繡藝,也能看出此衣上的繡工絕非出自一人之手,雖如此,卻可將百蝶繡得栩栩欲活,可謂繡技之卓絕,百蝶仿若要從錦緞上翩躚而出,主蝶之上,甚至鑲著珠璣寶玉。

賣粉嫗見這嫁衣大吃一驚,她一介外行,都可以輕易瞧出此衣價值不菲,且緞面繡物繁覆,非旬月可完竣。

嫁衣重工繁縟,只她一人幫著祝娘子穿戴還是有些難度的,她匆匆喚來幾個粗使丫頭打下手,單是一件裏衣便要磨去不少時辰。

論說祝好本應在祝宅等著宋攜青迎親才是,怎奈前些日的一把大火將祝宅燒了個凈,請來操持這場大婚的喜婆冥思苦想,總算生出一計,新郎官既然無法到新婦家迎親,騎著高頭大馬領著小娘子游街熱鬧熱鬧也是好的。

宋攜青原本心不甘情不願,然而一思及此舉的確是婚嫁不可推拒的大事,也就應諾下了。

酉正時分,日薄黃昏,合宜婚嫁。

這般時辰游人早該回家用膳,今兒個長街卻站滿了百姓,大夥兒一見宋宅游街的喜轎浩蕩而來,自覺的退至兩側,為儀仗騰出大道。

人叢中有提著花籃的小童,小孩兒們見新婦的喜轎到了跟前,便一把把高捧籃內的花瓣灑向喜轎,幾個膽壯些的小童不忘高喊:“祝姐姐!新婚快樂!願姐姐與宋哥哥白頭偕老!舉案齊眉!”

眾人聞言,無不撫掌大笑。

……

待一眾折回,天色已然擦黑兒,祝好被喜婆攙著下轎。

面上的喜蓋是香雲紗所制,輕薄且走風,因此,祝好可以透過蓋頭隱約瞧見模糊的景況。

祝好被引進垂花門,直入裏院,攙著祝好的喜婆將她托付給宋攜青,他掌心生冷,反之,祝好的手心卻如火燎般炙熱,宋攜青不禁皺眉看向祝好。

忽然,夜風急襲,將祝好的喜蓋吹遠。

他見小娘子眼尾泛紅,顯然是暗自抹過淚的,就連粉艷的胭脂都難以遮掩她的哭痕。

倒是不難看,反因眼下的一抹潤紅顯得她楚楚動人,教人心生旖旎。

今夜明月如晝,雲天曜星,皎月與望樓相銜,裏院不知何時栽下的萬草千花,乘東風送來陣陣清馨芳澤。

祝好身穿朱殷夾螺青色繡百紋蝶嫁衣,頭頂金銀累絲點珠翠冠,她滿袖春風,衣袂翩翩間,幾只飛蝶迎風招展,祝好只須站在原地,便似爭得百蝶垂愛,她滿頭珠璣隨之搖曳,在長夜裏熠熠作閃,她本就生得極美,又得月華憐愛,使得她分毫不亞天宮的仙娥。

她活像粉蝶仙子,暫落塵寰。

二人四目相交,眼中皆閃過一縷錯愕,隨即雙雙轉眼它處。

祝好這才發覺內院已是觀者穈集,她瞧見好些熟悉的面孔,多是府衙對簿時,立在堂外圍觀,或者與她共訴尤衍罪行的平頭百姓。

偏角裏甚至站著施春生,他牽著清規,迎著她的註目,對她微笑。

祝好百感交集,卻難以言清此時的心緒,明明在幾日前,此城的百姓對她避若蛇蠍,風言惡語。旦夕之間,卻放下一切見地,忽地對她那樣好,甚至到此處參與這場虛假的大婚,可是,也的確是淮城的百姓,令堂上的她或多或少激漲奮勇。

她赫然瞥見不遠處身著素凈裙裾的女子,祝好的喜蓋恰巧飄落在她的肩頭,此人正是方絮因。

祝好眼鼻皆酸,莫名追思近日所發生的一切,她埋頭細看身上的百紋蝶嫁衣,一針一線,皆是母親與父親一同為她繡成的。

嫁衣的肩、袖兩處有些大了,她的母親與父親,希望她在出嫁之日,身量能再高些,身板兒能再壯些。

祝好自從失去雙親,便覺著天命與她不公,待她從稚童長成小娘子,忽然徹悟,天命並非只刁難於她一人,世間生靈,多遇玩笑與不公,卻又總在祝好瀕死之際拽她一把。所幸,她方及十八,尚有很長的年歲與之相抗,她要在漫天風雪中,茁長成一株參天古木,雨不動,風不搖。

方絮因揣著喜蓋向她走近,順手將喜蓋遞給了一側的宋攜青。

祝好嗓音微顫,問道:“你怎來了?”

此話並非質問,只是今日雖是她與宋攜青的婚宴,也是方絮因母親與長兄的喪禮。

方絮因眼中蓄滿淚,她思及母親新裁的壽服,與今晨一株盛綻的月白春菊,方絮因反道:“此話理當我問你,你怎來了?”

倆人不約而同的掩袖失笑,祝好笑著笑著蹲踞在地。

此時此景,將宋攜青的思緒拽回與祝好同行置備婚儀物什的那日,直至愁雲掩月,長街渺無人蹤,祝好依舊未歸。日近暮春,夜間悶燥,他閑游寬解,偏巧撞上蹲踞在地,嚎啕大哭的祝好。

他不大清楚祝好是不喜旁人撞見她哭,還是不喜他撞見她哭,左右祝好一見到來人,便捂著面強忍著,只餘斷斷續續的哽咽自喉間溢出。

宋攜青將喜蓋重新往祝好面上一遮,隨後打了個響指。

唯獨濯水與另兩位女子不見有何異常,其餘眾人俱是頓步就地,方連呼吸皆滯。

宋攜青仰頭望月,“快些哭。”

……

二人在喜婆的督促下拜完堂,祝好在一眾的哄鬧聲中被送入新房。

祝好落座榻前,偶有氣喘幹咳,只覺一應的婚儀令她身心交瘁,自從身受墜崖與笞刑,她的身子骨便如內院長勢蔫蔫的榴樹,難醫其根。

不知端坐了多久,祝好兩眼愈闔之際,忽聞門外游來平穩的步履聲。

只聽“吱呀”一聲,門扉被來人推開,一陣夜風灌進裏屋,將祝好的倦意盡數拂去。

祝好坐立不安,心下慌作一團,她到底是頭回成親,雖知宋攜青對她無意,祝好也是存著互利的念頭與他成的婚,可宋攜青總將“作戲須作全”掛在嘴邊,若依他此言,洞房花燭夜豈不是大婚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環?

若她要與宋攜青行床笫之事……

祝好耳熱,她著實難以遐想下去。

她借著搖曳的火光,透過香雲紗喜蓋,只能隱約窺見宋攜青昂然的影廓,隨即,一柄青玉祥雲如意挑入她的視線。

然而,卻只挑開喜蓋一角,玉如意便飛速的抽退。

她忽聽身前之人問:“於今可有心儀的郎君?”

祝好因他奇離古怪的一問稍感茫然,裏屋陷入長久的寂靜中,倏地,花燭應聲炸開。

宋攜青扯松衣襟,他瞥向一側的鏡臺,只見輕淺的咒縷攀上頸骨,猶如荊棘藤蔓在春陽雨露下茁長、纏繞。近日,他與祝好同棲一檐,咒縷並未生痛,色澤也已漸漸淡去,唯有的存疑之處,便是二人已遵禮拜堂,祝好已是他名正言順、三書六聘迎娶的妻,然而神祈導致的天罰仍未徹底消失。

他此前雖不願直面癥結所在,今夜卻已拜堂,咒縷仍在,他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宋攜青對此問頗有耐力,花燭燃至尾端,他終於聽見祝好低低的一聲:“未有。”

此言方落,祝好忽覺一只寬大的手掌隔著香雲紗捧住她的面頰。

她一顆心狂跳,正想出聲探問,眼前的身影卻愈來愈近,她緊攥嫁衣,反覆搓弄緞面,以此來緩解急劇的慌促感。

宋攜青雖未揭開喜蓋,祝好卻清楚地感覺到倆人的前額相互抵倚摩挲,她的下頜有暖風輕拂,是他徐緩的呼吸。

祝好打算搶掀喜蓋,指尖尚未觸及香雲紗絲毫,懸空的手腕卻被人反鉗,下一瞬,他的唇分厘不差地覆上祝好的唇。

香雲紗輕薄,在此親舉下,仿若空物,宋攜青雙唇的溫乎及氣息教祝好意亂無措,她不知該如何呼吸,只覺自己不消片刻便會氣絕而亡。

宋攜青擡眼,他略掃鏡臺,只見頸骨纏繞的咒縷近乎透明,宋攜青發覺祝好的身子頻頻後仰,他眉峰微皺,反手扣住她的後頸。

直至咒縷淡如無物,宋攜青這才松手,他退出一步,靜默之間,宋攜青正對著祝好誠心道:“祝姑娘,多有冒犯。”

宋攜青猶記,起初只需祝好與他拜堂、書婚契,而今的走勢卻與前天差地遠,與他先前托祝好辦的事只多不少,誠然此事的根源是她失手將繡球拋到他的玉像所導致,可祝好不論如何,都是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有朝一日,她總會遇著鐘意的郎君,因此,論他明面對祝好如何嫌長道短,他心底仍有幾分自疚。

不過,也僅限幾分。

祝好掀開喜蓋,映入眼簾的是宋攜青泛著明黃燭光的下頜。

身上的朱殷喜服令宋攜青冷峻的眉目因暖光襯得柔和,宋攜青襟處微松,頸與半截琵琶骨明晃晃地坦露在祝好眼前,他頸項泛紅,喉結處的一點紅痣如熾焰中的火星。

倆人沈默地錯開眼,皆未提方才之事。

祝好面紅耳赤,思及濯水口中的“天罰”,自知他是出於無奈,何況她也沒吃虧,無須揪著此事不放。

祝好低著頭,手指攪弄嫁衣上的一只迎蝶,一半瓠瓢遞至她的眼前。

新婚夫婦需共飲合巹酒。

祝好匆促接過,她本就不大會飲酒,因著一時吃緊,她下意識地將一整瓢醇酒猛灌肚中。

祝好嗆得直咳,此酒入口辛辣不說,舌尖似受細刃擦磨,祝好頭眩眼花,身前的宋攜青竟莫名變成了數十個。

她渾身癱軟,耳際傳來萬蠅作鳴,窗邊一輪明月分外刺目,她思緒滯住,倒在喜榻上不省人事。

……

九重天流雲變幻,瓊樓金闕遠遠落在宋攜青身後,他已褪去婚服,拾玉階而上。

他忽而頓步,面掛冷笑,宋攜青轉身——池荇在三尺外笑得色飛眉舞。

池荇的指節壓在自己的下唇,“攜青君,這裏……”

宋攜青擡手輕點唇處,卻不見手上沾有口脂,他舉目平視池荇,心下一股無名怒火滋長,他竟被池荇耍了。

他分明是隔著喜蓋吻的她,香雲紗所制的喜蓋雖薄似空物,可他自知分寸,始終不敢冒進,也不願過甚唐突了她,既如此,小娘子的口脂又怎會輕易地沾到他的唇上?

最為可笑之處,他竟真因池荇隨意的一句,自主上鉤。

“巫山雲雨,春風一度……”池荇因宋攜青一道淩厲的眼風生生將後頭的汙言穢語給咽了回去,他幹咳幾聲以掩窘態,“其實,我倒覺著,你大可長居凡間與祝娘子廝守?庸人一生,於眾神而言,不過一彈指頃,何況……”

“何況?”宋攜青困惑之餘,淡淡道:“我與祝好,三清四白,何以廝守?你不必頻頻出言試探,若我傾慕她,我自會認栽。”

池荇端量著宋攜青,他拖長尾音道:“何況,祝娘子的命數只餘三年。”

宋攜青神色如舊,“何以見得?塵寰運命,為神者也難幹涉,池荇君如何能知?若我記得不錯,私閱命簿者,當受判處。”

“攜青君折煞我也?我怎有此膽?祝娘子的命簿多虧父神相告,他知你近日因此事心煩意冗,遂請命天帝,自主掌人間命薄的天使處略悉祝娘子之命,父神令你寬心,她既因自命而隕,屆時,神祈理當自解。”池荇聳肩道:“人間三年,不過此界三日,你既對她無意,熬熬也就過了。”

宋攜青追思祝好,不論她處身何等絕境,眼中燃著的星火也從未滅去,可笑天命最擅嘲弄,想活命的人往往短命,不想活命的人偏偏長命。

不過,諸事既了,天罰已解,他與祝好又有何幹系呢?

宋攜青遠眺霞雲,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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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放心,是大寫的HE!

小宋年齡120+,翩翩18,小宋老牛吃嫩草(哼哼哼)

以往兩個人對視,一般先移開的都是翩翩,這一次小宋也很著急的趕緊轉移目光啦(嘿嘿)

現在的小宋:聽天由命懂不懂?

以後的小宋:就你要讓我老婆si?好好好,去你的聽天由命,不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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