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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賭他 倘若要賭,她賭宋攜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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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賭他 倘若要賭,她賭宋攜青。

祝好明知他存心調侃,可她緘默半晌只擠出三字:“輕……輕點。”

宋攜青:“……你以為,我要作何?”

祝好尚未答,已然被宋攜青拽至近旁,後拉過她的小指往他的右掌傾力摁去,祝好的指尖染上他的血跡,待殷紅的指印被蓋在鸞鳳金紙的署名上,宋攜青方才松開她。

“我以為……”祝好自知理虧,聲調不覺放低:“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竟以為,他會報覆她?

宋攜青亦將指印蓋在署字下方,婚契即成,他將右掌盤繞的衣布揭落,祝好看見他的傷口在瞬間愈合。

祝好極力維系鎮靜,他本就並非常人。

就在此時,他忽然揚手往她的額上一撫,“化厄。”

祝好不敢擅動:“……花鵝?”

上方傳來話音:“爾爾凡體卻欲弒神,不出三日定遭反噬。”

祝好百口莫辯:“我……”

他知祝好意欲何言,不過是想為自己爭辯,遂將她的話頭止斷,率先接道:“念你初犯,便以婚事相抵,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婚書勞祝小娘子收存,我以血水作印色,倘若你再嫁亦或撕毀,你便同婚契一齊灰飛煙滅。”他傾身,青絲掠過她的肩,宋攜青聲挾意趣:“前有自家留難,後有橫禍將至,你雖存小智卻難抵大惡,再許……先天心脈恐不足,幼年更是體孱羸弱,本君瞧祝小娘子倒似被人販拐尚需替其點財之輩,你罷,竭力過活,喘息一日是一日。”

話落,乍聞叮鈴,原是他將宅院的鎖匙連同賣身契擲於長街之音,街面坑窪蓄水,契書卻不見透濕。

祝好翹首四顧,哪裏還有他的身影?

前有自家留難,後有橫禍將至?存小智難抵大惡也?他明裏暗裏無不諷她茍延殘喘。

他撇去儀貌不談,所言所行與仙人八竿子打不著,邪神墮仙倒是當之無愧。

婚書墨跡已幹,祝好收入懷襟,又俯身將丟了一地的文錢匕首撿起,最末才將宋攜青留下的身契鎖匙統收囊中。

淮城連雨至今夜終止,長街霧氣漸濃,遠處游來打更人敲擊竹梆之音。

祝好忽聞身側窸窣,長街兩道本靜佇的家丁已解奇咒,可眾人卻失魂魄一般,仿佛看不見祝好,一行人只顧擡著空轎往長街而去。

她取出宅院鎖匙,大致一數竟有二十餘支。

宋攜青曾提及宅院落座南巷,卻未言明精確所在,她正苦於今夜落住何處,掌中忽生一股灼燙。

她低頭,見鎖匙發散透淺的碧光,祝好松開五指,鎖匙淩空騰起,如剛才的硯臺般浮於中空。

祝好心有所望:“可是他托你為我指路?”

鎖匙自然不會說話,它只往左側偏移,見祝好跟上,才繼續引路。

祝好繞過街巷,行足七曲橋,得見香樟木門鎖匙突然頓住,她伸出掌心,鎖匙落定,碧光亦散。

祝好順著香樟木門環視周景,不免怔楞。

正門而下長階彼伏,庶民住第尋常不作外梯,此宅近丈的高階便知並非俗第,尾階匍匐兩尊望獸,似狐似豹祝好不好斷言。正門倏然大敞,院中燈火亦在一瞬間晝亮,透過半掩的門扉可見裏宅布景奢華。

主門匾額題書:松鶴居。

她知此宅,前身為世家別第,現今已被官署收作己用,多為招待京官。

宋攜青……竟是將此等奢宅置購贈她嗎?

祝好忽然覺得自己的繡球拋得極好,不過這個念頭僅出現須臾便已被她掐滅,宋攜青來時的神情歷歷在目,他是恨不得送她下陰曹地府的,她萬不能生出這等雜念。

宋攜青曾說將房契歸置在正院,她眼下的確無家可歸,唯有在此地落腳。

祝好踏足長階,越過高檻,眼前逐漸鋪開宅內的亭臺樓閣、畫棟飛甍。

祝好不知繞了多少歪路,只又穿過一扇垂花門,才看見青瓦白墻堆就的一方闊院,門匾所題:含瑯軒。

此院較於別廡更為僻靜寬敞,應是主院。她推扉入裏,內室膏燭一束一束燃起,四下恍如白晝,祝好心生幾許怵意。

裏屋陳設精簡不缺居品,所用質料也是上乘。她環視一圈,果真在案臺上瞧見一紙文書,祝好湊近細看,正是房契。

祝好將房契收入內室的箱篋,單是宋攜青將她的身契從尤家贖回已是深恩了。

她撫懷中婚書,依她如今的名聲也難逢稱心的郎君,嫁娶之事於她而言本就是空談,宋攜青又說她若再嫁亦或撕毀婚契便會同其書一般火滅煙消。

不過此生不嫁,並非要事,她大志也不在此。

祝好身上只剩二十餘錢,祝家產業雖被姨母收入私囊,可爹娘辭世前曾為她備下一筆嫁妝,就連祝嵐香都不知道。祝好之所以聽從祝嵐香以繡球招親,正是防於祝嵐香再以她年紀輕不喑事為由將嫁妝占為己財,畢竟爹娘名下的鋪子便是因此由被她私吞了去,若她已嫁,這筆嫁妝祝嵐香就再無由頭掌手。

祝好籌劃明早返回祝家取嫁妝,待她安頓下來,便將此宅還給宋攜青,以爹娘留下的嫁妝開家衣鋪,如此,她才能坦然度日。

所幸她自小從阿爹手中學得的繡藝針活不曾荒廢,得閑時也會照著書志研練,應當不成問題。

祝好思緒漸長,她遐想衣鋪能得淮城女郎的青眼,遐想以爹娘留給她的技藝自立門庭,更遐想屬於她的錦繡浮生,如此逸想,她竟伏在案臺酣睡過去。

翌日春暉萬道,她推開軒窗喜迎第一縷陽,動作間匕首從袖中滑落。

祝好俯身拾起,只見刀刃平滑,應是新制,刀身更是獨鉆尾指大小的一孔,細看孔洞沿邊還有齒輪與宋攜青幹涸的血印。

祝好的胸口狂跳,她竟傷了宋攜青!險些將自己的小命也平白斷送……

還好她對宋攜青而言還有些小用,不然……他必定不會輕饒於她。

祝好用衣袖將刃口擦幹凈,她第一次看見如此獨特的短匕,於方絮因而言當是珍物,不若怎會隨身攜帶。

尤府與祝家剛巧順道,也好將短匕還給方絮因,橫豎身契已在她的手中,尤家人還能拿她如何?

祝好循著昨夜的來路往回走,小院天朗氣清小池潺潺,景致甚是風雅。此等居落在淮城可謂獨有,只惜人氣蕭條,宅院花木雕敗,主門一株百年石榴樹長勢蔫蔫。

南巷多是淮城勳貴所居,所以此宅與尤府不過半炷香的路程。祝好行至半途忽聞喪樂入耳,喪葬儀隊直入長街,竟同時行列兩具靈柩,首柩以金絲楠木制成,鏤花更是精妙,然屍臭已經開始發散,尾柩倒顯尋常,並無稀貴。

儀隊逼近,祝好垂首致哀,依稀聽有硬物撞擊木料之音,只一霎便沒了下文,許是她聽岔了罷。

直到喪樂消失在耳畔,祝好才擡起頭來,她行穿幾條巷道,方覷清尤府的飛檐心中已是大駭,更有啼哭急急入耳。她疾奔府門,只見素紙翩飛,哭喪人以裏至外排呈數列。

祝好逮著小廝便問:“尤家何人發喪?”

此人眼觀祝好,面有嫌惡:“喲,祝家娘子?尤員外昨夜心悸故去,今日治喪呢。倒是你,攀上何家外埠勳貴?方才幾日啊?那人竟以百金為你贖契,得虧祝娘子使得一手狐媚伎倆,不若……可成孀婦咯。”

祝好早已聽慣汙言穢語,不屑與其爭辯,只問:“方絮因呢?”

小廝聞言竊笑:“她啊?死了。”

短短四字便讓祝好如臨火炕,“死是幾個意思?!我昨夜才見過她!”

“方娘子……哦不,今兒應當尊稱方姨太。方姨太與尤員外鶼鰈情深,眼見員外伶仃西去,竟是一頭撞在靈柩上要求與員外同穴而葬。”

祝好呸道:“盡是胡話!”

“愛信不信,算算時辰,也該入葬了。”

祝好思及途中的送葬儀隊,靈柩數目與所行方向都對上了,可她心有疑慮:“不作停屍?”

昨夜才歿,屍臭豈會如此逸散?

“尤家對這些沒什麽講究,員外生前也叮囑了,若他西去,盡早入土才算安生。何況今日難得見晴,若停屍數日,忽逢驟雨山路豈不難行?”他言罷,將祝好往外推搡,“哎去去去,可別杵在尤府。”

祝好眼見小廝要走,只得扯著他的麻衣,攔其道,“她的靈柩埋於何處?”

那人眼有錯愕,厲聲呵道:“你是傻了?!若你與土夫子合謀盜鬥該如何?再者!除去本家血親又有誰人能知?我見你是病得不輕!真是瘟神轉世!”

小廝憤憤離去,尤府大門隨即落鎖。

祝好神思恍忽,她抽出匕首,觀察刀身上的孔洞,回憶靈柩途徑聽見的撞擊聲,祝好身軀寒極,一道荒謬的念頭忽然在腦中炸開。

方絮因家中留有孱弱的老母,她甘願入尤家為妾正是因此。

心尖尚存牽掛,她又怎會輕率赴死?

祝好頭昏腦脹,垂首間覷見府階沾有汙泥,她撚至兩指,竟是黑壚土。

安葬前夕尤家定會探查葬地以確無虞。

淮城方圓數嶺鮮見黑壚土,因祝好幼時常飲藥劑,藥材長勢與泥壤相聯,時日一久對這些也就耳濡目染了。她記得西臯與淮嶺生有此土,兩地與淮城臨近,正應上小廝那句“算算時辰,也該入葬了”。

而她指尖的黑壚土微攜石粒,淮嶺地勢多為嵌巖,故淮嶺當為首選,可兩地雖近淮城,淮嶺與西臯卻隔天塹,她原路回追已是不及,若兩地則其一而行,倘若她賭錯……

為今之計,只得死馬當活馬醫。

她攔下街邊車輿,將身上所剩的文錢盡數繳交給車夫,“去折噦齋。”

倘若要賭,她想賭宋攜青。

馬夫見祝好神色焦灼,便知日程不可耽擱,他一路揚鞭疾馳,行至折噦齋不過兩刻鐘。

此齋百年前專祭世家大族前人靈牌,本為祠廟,而今正殿只奉淮城守神,正是宋攜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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