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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山水有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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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山水有相逢

一大清早,息園三坊敞開大門,迎來送往。今日是初一,不少香客趕到三鮮觀來,參加一月一度的祈福大會。尋煙和覓霞在大堂的四角擺放了幻彩迷香,裊裊升起的香霧讓客棧搖身一變,成了富麗堂皇的酒樓。

希聲坐在一張玉案後面,冷漠地看著前來進香的信徒。只見信徒排著隊走上前來,在玉案上留下碎銀或是瓜果蔬菜,然後從袍子裏掏出紙條,恭敬地交給希聲,紙條上寫的通常是田宅平安、人丁興旺、一舉奪魁之類的心願。希聲看過之後,微微頷首,筆走龍蛇,當場畫出一張黃符遞回去。

蒼名出了臥房、走下樓梯時,希聲剛給最後一個信徒畫完符。一群信徒捧著黃符,並不馬上走,而是再花幾個錢,坐在珠光璀璨的桌椅板凳上小酌幾杯息園三坊的淡酒。

如今蒼名每天自有一套規律,白天去回頭嶺和春秋渡蹲人,晚上回息園三坊沐浴梳洗,然後去房頂上眺望整個逢焉城,在屋脊上來來回回地徘徊,視線絕不放過城中任何一個角落。起初,無律不知道蒼名上了房頂,老是在第二天清晨抱怨房頂上有老鼠。

在蒼名之後,無律也拄著拐棍步下樓梯,一看大堂中坐滿了飲酒的客人,頓時精神抖擻,紅光滿面。蒼名一邊擦著冰刃長劍,一邊問道:“你最近不回銅鐸山去?”

無律擺手道:“誒,我既然已經讓位於賢者,就只當個前朝元老,偶爾坐鎮即可。師尊這東西麽,當當也就那麽回事。”

蒼名又問:“不過,上次不是選出了一百名青年才俊?你不回去親自傳授功夫麽?”無律卻只說再看看,再看看。

希聲頭不擡眼不睜地說:“他那是抽不開身,回不了西南。先前無律派小鬼半夜挨家挨戶徹查當朝官員,逼問人家是否和鬼神勾結,嚇得不少人病了。”

“……”無律略感沒臉地說,“不錯,我就是回來擺平這事的……不過,要不是這次嚇病了很多人,朝廷也不會重新洗牌啊,連天子都病得下不了炕,我看是件大好事才對……”

蒼名說:“恩,近來苛捐雜稅少了許多,佃農也不再沒日沒夜地像牲畜似的勞役,我看菜市和酒樓都熱鬧了不少。”

無律揚眉吐氣,轉頭對希聲說:“叫你的信徒喝完快點走,迷香要燃盡了,一會兒客棧的破爛桌椅就露出來了。”

希聲毫不在意地說:“你以為他們原本不知道你這客棧什麽樣嗎。”

兩人又唇槍舌劍了半天,希聲站起身來,無律立刻緊張地舉著拐棍後退:“幹什麽幹什麽?說歸說,不能動手啊。”

希聲淡淡地說:“今日的祈願裏有兩份難辦一些,要去一戶人家裏彈奏清心覆元曲,再去另一戶人家裏吹幾段驅邪招魂曲。”

蒼名說:“我和你一起出門。”兩人並肩沿著石板長街向下走,希聲拐進了小巷子,蒼名一直走到江邊。

將冰刃隨手往草地上一拋,蒼名坐在樹樁上,托著下巴看向江水。漁船來來去去,年年如此,仿佛時間並不存在。

古樓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比起未辭消失這個理由,蒼名倒覺得或許是三仙和妖王都已經了卻執念,因此古樓自然而然地消弭了。想到這裏,她忽然想再看看從前古樓聳立的地方,於是站起身來向東邊張望。

越過幾間低矮的茅屋,遠處只有霜打過的森林,再沒有高塔一般的五層樓。

心裏浮現出淡淡的失落,忽然聽見背後有個熟悉的聲音說:“姑娘,你在看什麽吶,難道是盜賊踩點不成?”

蒼名的心咚地跳了一下,只覺得天崩地裂,海枯石爛,虎嘯猿啼。極致的緊張和極致的期待像巨大的東西砸了下來,比如一塊巨大的山石,或一場巨大的雪崩。這感受讓她頭暈目眩。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那個一身銀白的少年。少年唇角帶著點笑意,優哉游哉地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遮住了白露這天的晨曦。上一次她與未辭重逢,也是在一個白露。

見她說不出話,未辭抱起手臂說:“噢,看來是被我說中了,姑娘要去偷什麽?”

蒼名深深地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忍住了眼淚,說:“你認識我是誰嗎?”

未辭楞了一下,一時間不能回答。蒼名捂住眼睛,說:“沒關系,沒關系。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你要去偷東西嗎?我幫你吧。”

未辭撲哧一下笑了出來,突然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將軍不會真的以為我忘了吧?千年思念,刻骨銘心,永生永世都不會忘。”

他溫熱的大手握住了蒼名的手,輕輕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蒼名擡起滿是淚水的臉,源源不斷的眼淚還在滴落,像一場不會停止的雨。透過朦朧的淚眼,她看見未辭滿臉慌亂,忙著為她擦去淚水:“蒼蒼!”

蒼名的眼睛是哭的,嘴角卻又像是笑的,就這樣又哭又笑,一直凝視著未辭,好像要把這麽久未見的缺口全部彌補回來。

未辭也深深地看著她,眼睛裏充滿了憐惜和疼痛。他用雙手托住蒼名的臉,低低地說:“蒼蒼,是我錯了,我不該逗你,不該讓你等這麽久。別哭了,我回來了。”

蒼名整個人貼上他,把臉埋在他胸前蹭了半天,在他的袍子上蹭幹了眼淚,直蹭得他低沈地嗯了一聲,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蒼名擡頭看著他,故意氣勢洶洶地說道:“楚未辭,你就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

未辭露出一側梨渦,假意想了想,說:“蒼蒼,是不是該請我吃飯了?”

蒼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將他推出三尺遠:“好個未辭哥哥,你又把我逗哭,看我怎麽讓你哭回來!”說著輕盈利落地欺身而上,一掌劈向他。

未辭一邊笑著躲閃,一邊假裝害怕地說道:“將軍發起火來好嚇人,打得我好疼,啊呀,疼疼疼……”

蒼名氣笑了,追著他拳打掌劈:“可你明明溜得比大鯉魚還快,我哪裏打到你了?”

兩人赤手空拳過起招來,上下翩飛,忽聚忽散,轉眼拆了數百招。蒼名舞得衣袂飄舉,一套亦掌亦舞的招式颯沓如煙花拖尾。未辭顯然刻意收著勁,出招剛勁有力,拳法風起雲湧,不動聲色地閃躲或壓制對方,還要挑眉一笑,笑得蒼名心中漣漪不斷。

眼看誰也不占上風,蒼名忽然輕輕一推他,借力躍回到地面,說:“不打了不打了。你耍花招,你欺負人。”

未辭俯身過來,緊緊摟住她的要,在她耳邊說:“好,我耍花招,我欺負人。我要怎麽賠你?”

“罰你叫我三聲道士姐姐。”蒼名伸出三根手指。

未辭柔媚地微微偏頭看著她,垂下眼睛,魅惑地說道:“道士姐姐——”姐姐兩字故意咬得很重,尾音還拖著調,聽得蒼名雙頰泛紅,急忙說:“好了好了……”

未辭說:“如何,是這麽叫嗎?妹妹。”

蒼名戳了一下他的肩膀,睜著圓眼問道:“未辭哥哥,你是怎麽回來的?沒有經過春秋渡嗎?”

未辭將她的碎發別到耳後,手指摩挲著她的耳環,輕柔地說:“我不是亡魂,不用經過春秋渡。我只是失去了實相,休養一陣,便重新化出肉身,這就是我說的妖鬼轉世。”

蒼名急急地問:“那你的真身在哪裏?那本書丟了嗎?”

妖王暗暗笑了一下,說:“我已至臻化境,即使真身被毀也無妨。況且,我的真身……不是偽裝成百強譜,送給你玩了嗎?”

蒼名吃驚地看著他,他似乎非常滿意蒼名的反應。卻聽蒼名驚恐地問道:“哥哥,你的真身……怎麽變那麽臟了?破得都毛邊了……”

未辭又好氣又好笑:“小姑娘,那是障眼法好不好,其實我的真身還是整潔典雅的,就像我本人這樣。”

蒼名破涕為笑,忽然又想起一事:“未辭,你的法力好像都還在,甚至還比從前更厲害了點……這是怎麽做到的?”

“大概是休養一陣,法力不降反增。”未辭始終對佛手道場中那位老嫗的話耿耿於懷,額頭抵著額頭,用蠱惑人心的聲音說,“方才交手時將軍也看到了,屬下身強力壯,武藝高強,哪裏都行得很。”

蒼名被他抱在懷中,只覺得暖意洋洋,妖王的身體漫出熱氣,似乎還越來越燙。

她捧著未辭的臉,正色道:“未辭,古樓不見了,你想住在哪裏,我們去修築新的房子。”

未辭假裝沒有聽清:“什麽,要和我去新房?那我們就擇日洞房花燭,一對新人入新房嘍?”

蒼名雙手放在身後,抿嘴一笑:“你不說,那就由我來選地方了。”

說著轉身邁著悠閑的腳步走開了。未辭急忙彎腰抄起冰刃,追在她身後絮絮地說:“你若喜歡,我們就在你愛看的每處景色中建一所房子,又不是什麽難事。”

兩人相伴著漸行漸遠,此時紅日高升,江上波光粼粼,漁船往來交織,世間一切都成過往,千古功罪、是非成敗,都交與後世說書人去評說,正是:古今多少事,漁起唱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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