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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未央入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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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未央入凡塵

好巧不巧,那金光閃閃的人影砰地一聲降落在佛像的腳背上,又立刻被那凸出的石棱硌得跳了起來,順勢幾下縱躍,已行至半坡。

而那佛像似乎震怒於有人竟敢重重地跳到自己腳上,怫然甩袖而立,一動不動了。

看清那小金人的一瞬間,蒼名的眼睛驀然睜大了。那是一名年輕的女冠,眼神卻又久經世事、洞悉一切,身穿一身樸素的道袍,周身散發著淡淡的晨曦般的光暈。

蒼名看了一會兒,震驚地往後一仰:“師父?”

盡管已過了十年,她卻無論如何也不會認錯,那是雪結未央,忘仙派已故的師祖。

未央猛地轉過頭來,也看了一會兒,震驚地說:“蒼名?”

兩人一邊嘴裏驚呼著哎喲我去,一邊跌跌撞撞地跑向對方,最後在山下相會,不約而同地剎住了腳步,隔著兩步之遙的距離,伸著脖子互相打量。

未辭:“?”

蒼名像做夢一樣伸出手,與師祖雙手交握,是實實在在的觸感。蒼名恍然如夢,問道:“師父,你怎麽還活著?”

“我沒死,”師祖拍著她的手說,“我其實是飛升做天官去了。”

此言一出,連未辭也微微吃驚。蒼名一把摟住師祖,念及這些年的風霜雨雪,百感交集,幾乎熱淚盈眶:“師父,你怎麽不早點托夢告訴我!”

“唉,說來話長了。我當時本就接近功德圓滿,又恰好做了頂未央冠,於是被破格升為仙官,不得張揚,假死遁世,實則入天。”師祖雲淡風輕地揮了揮手,又指著搖搖晃晃走來的老鬼蓮,“這是什麽東西?”

未辭踏上一步,將蒼名擋在身後,嫌棄地看著老鬼蓮,說:“醜死了。”蒼名對師祖輕聲介紹道:“這是死去的妖身,被做成了邪物。”

“妖怪?有趣有趣。”師祖隨手從雪地裏拔出一根長長的樹枝,嗖嗖挽了幾個劍花,對蒼名笑道,“好多年沒有親自殺妖了,當師祖一點也不好玩,今日我們倆就一起鬥鬥著妖怪如何!”

蒼名也來了興致,爽快應道:“好!”便隨師祖一起,一前一後躍了出去,手引劍訣,二指輕抹冰刃,不忘回頭對未辭叮囑:“我隨便殺兩下就來,你留意佛像哦,未辭哥哥。”

未辭暗暗手掐法決,只說:“多加小心。”

未央餘光瞥見冰刃寶劍,驚奇地說:“你知道這把寶劍的來歷?”

蒼名已經欺身上前,一劍刺向老鬼蓮腳上的繡鞋,同時報喜一般答道:“當然了!師父,我全想起來了,前世我教過你劍法!”

老鬼蓮的小腿,以怪異的角度向前彎折,堪堪避開了劍尖,看得蒼名頭皮發麻。師祖手持樹枝,忽點忽刺,一邊急攻老鬼蓮的紙面,一邊興奮地說:“正是!師父,你終於想起來了!”

蒼名一腳踢開老鬼蓮伸過來的爪子,奇道:“師父,你怎地好像早就知道我會重拾記憶?”

師祖向老鬼蓮直直劈下樹枝,卻被他打滾避開:“師父,我在天庭裏偷看了一本天書,裏面模糊記載了你的命格!”

“師父,你怎麽偷看到的?沒有被人抓住嗎?”蒼名劍尖微動,繞著一雙紅色繡鞋旋動不止,一時牢牢纏住老鬼蓮,使他一頭栽倒在地。

“師父,這是重點嗎?你是不是該問點別的?”師祖一根樹枝直刺入老鬼蓮的紙糊頭顱中,拍拍手掌說,“好了,今日也算是活動了拳腳,再過癮些就更好了。”

老鬼蓮那顆紙燈籠般的腦袋,被戳出了一道口子。未辭無聲無息地走到蒼名身邊,揮一揮手,老鬼蓮腳上的繡花鞋便燒了起來。

火光騰起數丈之高,蒼名抱起膀子說:“三位絕世高手在這裏,總能制住這布娃娃了吧?”

雪山忽然隆隆顫動,幾人只覺得腳下一空。鋪天蓋地的大雪,從山頂湍急落下,滾滾白煙,如同雲海。未辭一把抓住蒼名,將她拎到自己懷中。蒼名拋出冰刃,兩人相擁著跳了上去,未辭面朝前進方向,把控路線,蒼名被他緊緊圈住,臉埋在他的胸前。

師祖則周身金光一閃,騰雲駕霧飛了起來,大聲提醒道:“是雪崩!”

三人匆匆向山外飛去,蒼名剛擡起頭,就被雪粉沖擊得面孔生疼,頓時苦著臉抱怨道:“怎麽搞的,是不是師父你說話聲音太大了,把雪都震下來了!”

師祖反駁道:“我看是師父你打鬥的姿勢太猛了,都跟你說過不要那麽沖動,要婉約美觀一點嘛!”

“餵,師父你竟然說我不美觀,不如我們來鬥舞好了!”蒼名照例如同前世一樣和未央吵來吵去,長劍猛地向上升起,避開了又一重雪浪。

有一瞬間,蒼名忽然看見那尊大佛的一只腳從雪中拔了出來,正要重重跺下去。那只腳上的積雪已經掉落,赫然露出一只巨大的血紅色繡花鞋。

接著,滔天大雪吞沒了一切。在銀白色光芒裏,未辭帶著蒼名穿越瞬移隧道,離開了這片詭秘的山系。

刺眼的光芒退去後,未辭的大手從蒼名眼前移開。兩人身處一座高臺之上,仰觀蒼天,俯瞰雪原,臺下更有各式樓閣,一磚一瓦都十分熟悉。蒼名喃喃地說:“這裏……是忘仙臺!”

“不錯。”師祖踩著雲霧,徐徐降落在二人身邊。這一回,她終於有時間仔仔細細、從頭到腳地看了一眼蒼名,又看了一眼未辭,點頭評價道:“師父,你找的這位還算機靈。”

雖然心中有萬千疑問,蒼名一開口卻問:“師父,你既然能騰雲駕霧,為什麽還會摔下來?”

師祖惱怒地說:“什麽摔下來!我怎麽會料到山上有座佛像,待到看清時都快落地了,當然剎不住了!”

蒼名嘆了口氣,對未辭一五一十地說:“在山裏的最後一瞥,我看見佛像的腳上竟穿著繡花鞋!那佛像故意跺了幾下腳,才引出一場雪崩。原來不是老鬼蓮操縱著佛像……而是恰恰相反!”

未辭的臉上陰雲密布,破天荒地沒有回答蒼名。蒼名若有所思地說:“有段時間,我發瘋般地喜歡宏偉的東西。如果那時我聽聞大佛、雪海、仙官這類事物,定然會為之折服。可現在卻覺得,盛極一時之事,每每也暗藏玄機。”

“師父,你可說對了,仙官有什麽好。”師祖盤腿坐在忘仙臺上,遙望空曠北地,感慨道,“我這次下凡,還是偷著跑下來的。”

“……”

師祖招呼蒼名與未辭坐下,又從不知何處的酒館中變來兩壺好酒。未辭默默燃起一堆篝火,驅散了蒼名的一身寒氣。三人圍坐在火堆旁,對著冰天雪地飲酒談心,且聽師祖講述未央之路。

雪結未央當年制出了未央冠,本意是用於降伏惡鬼邪妖。未央冠成了師祖無量功德中的畫龍點睛之筆,彰顯著遠遠超出同儕的法力和才幹。沒過多久,師祖便接了天庭密令,被破格升為仙官。於是師祖假死,將未央冠留在墓中,留待後世有緣人來取之平定四海。而師祖自己騰雲而去,位列仙班。

蒼名插嘴道:“師父,方才的繡花鞋,就是後世模仿你的未央冠做出來的邪物!”

“我的未央冠是道士捉鬼的法寶,戴在妖鬼頭上,便能將之馴服,令其從事開礦、務農、冶煉等各類粗活。天下蒼生便可一身輕松、不問生計,只談風花雪月。”師祖苦不堪言,一連喝了兩盅,“誰知怎麽被民間傳成了吸人精氣、驅策死人的東西?真是晦氣。”

蒼名大吃一驚,與未辭對視一眼。未辭卻依舊目光沈沈,仿佛蒼名是要踏上絕路一般。蒼名倒了一杯酒,遞到他唇邊。他的手覆上蒼名的手背,緩緩將酒杯放了下來,滿臉心事重重。

師祖只裝作沒看見小兩口的把戲,繼續講了下去。

那日雪結未央本以武神之身飛升,可是到了天庭以後,卻很快就被派去兼任文職。再過幾天,連解決教派糾紛、跑腿傳遞文書、整理典籍庫這樣的雜活也壓了過來,根本就是身兼數職,十分瑣碎。

師祖也就是借著整理典籍的功夫,無意中翻到了一本天書。這天書裏記載了天上地下的諸多豪英,其中就有蒼名。

但天書畢竟是天書,語言極其難懂,還經常出現大段大段的空白。師祖琢磨了很多年,終於推測出一段意思。書中說,近十年間天下大亂,三界動蕩,將有幾位驚天反派橫空出世。而這些妖魔鬼怪能否統治天下,蒼名就是那個關鍵。師祖此次抓住千載難逢的時機,逃出天宮,秘密下凡,正是為助蒼名一臂之力。

講到這裏,天地寂靜,只有火堆劈啪作響。蒼名感激地看著師祖,卻對天書中的記載一知半解,苦苦思索半天,問道:“為什麽我是關鍵?”

師祖搖頭不語。未辭在這時開口了:“將軍,你有沒有想過,你可以滅妖鬼,也可以歸降於妖鬼,一切只看你的選擇。若你能輔佐他們,那麽人間再無人能與之抗衡。”

師祖眼睛一亮:“不錯!若是師父你成了他們的一員大將,那這群妖鬼豈不是從此無法無天,永生永世長存,連天神來了也沒辦法!”

蒼名忽然全明白了。她看著未辭,未辭也哀傷地看著她,顯然想起前世生離死別,生怕她再次浴血奮戰。

“一位算命人曾對我說,命理只是無數條分岔路,是無數種可能性。”蒼名回憶著李老太太的話,只覺一切發生自有天意,“選擇哪條路,只在一念之間。”

未辭聲音都沙啞了:“未央冠,只是個幌子罷了。那些廢物的真正意圖,是借著珠冠挑起四大流派的內鬥,趁機暗中屠盡派中弟子,又能順便嫁禍於你。”

“而後他們用未央冠引我暴露,便能勸降……或是除掉我!那麽,老鬼蓮一定是其中之一了。”蒼名恍惚地說,“未辭,你早就猜到了,是嗎?”

未辭嗯了一聲,垂下眼睛,濃密的睫毛輕輕顫抖著,好像整個人一碰就碎了。

師祖起身拍了幾下袍子,惆悵地說:“你們聊吧。我也該回去了,跑出來太久,會被發現的。”

“怎麽剛來,又要走了?”蒼名擡起頭,迷茫地問,“師父,天書裏,我的結局是什麽?”

師祖搖頭說:“這卷天書沒有後文。也可以說,九十九篇都是命運編就,尚有一篇留待你來書寫。”

“那麽,天書是誰寫的?”蒼名急切地問,“我讓他把我寫好一點?”

“……”師祖笑了一下,“這個,我也不知道。天書從來便存在,從第一位神官飛升入天宮時,典籍庫就是現在的樣子。神官,也只是天界的嘍啰罷了。”

蒼名唉了一聲,問出最後一問:“真正的未央冠,到底在哪?”

師祖看著她高高的馬尾,淡定地說:“未央冠,不就在你的頭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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