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銅鐸落煙霞

關燈
第52章 銅鐸落煙霞

蒼名正疑惑地說:“好熟悉的響動……”就看見對面山峰上遠遠現出兩個人影。

這兩個人的走姿十分奇特,仿佛非要重疊在一起,同手同腳地往前邁步,一副親兄熱弟的樣子。

再走近點,發現原來是一個人背著另一個人。

待他們翻上這座山,才終於看出來,那是鐘無期後背上綁著提線木偶,叮咣亂響地徒步進山。

蒼名站在開闊的半山,居高臨下地看著鐘無期和他忠實的隨從。未辭抱起手臂,悶悶不樂道:“偏偏這個時候回來,真是擾亂別人的正事。”

鐘無期五感混濁不清,又爬得直喘粗氣,一直到走上這片山坡,才猛地發現面前站了兩個人。

“呔!”鐘無期大喊一聲,指著蒼名叫道,“你這賊婆,還不快把我的馬車還來!”

“什麽馬車?”蒼名一楞,隨即想起副將找來的破爛馬車,差點笑了出來。

未辭冰冷地看著鐘無期:“收回你的手指。”

鐘無期噌地一下收回胳膊,生怕手指被亂刀剁掉。他雙手背後,不依不饒地哭叫道:“仙要殺人啦……喪門星搶了我派師尊的祖傳馬車啦……”

蒼名手執長劍,踏著青草款款地走向他,言簡意賅地問:“你有錢麽?”

未辭:“?”

鐘無期立刻滿地打滾,一邊被山上的亂石和後背的木偶硌得嗷嗷叫喚,一邊控訴道:“仙要搶錢了……”

蒼名一劍挑開他的荷包,劍尖的冰冷觸感激得他一哆嗦。鐘無期像石像一樣僵在原地,舉起雙手。

他背後的那個提線木偶,下巴還在一開一合地唱著雙簧:“仙人,我勸你不要濫殺凡人,會被治罪的……”

用劍尖翻遍了鐘無期渾身上下,除了一把借條以外,別無他物。蒼名收回寶劍,冷冷地說:“你根本沒錢收回銅鐸山。我將從那青面鬼手裏買下銅鐸山,從此以後你與銅鐸派毫無瓜葛,休想再進山中。還不快滾!”

“呸!”鐘無期頓時忘了怕死了,“我是正統師尊,憑什麽將我逐出師門?你說逐出就逐出了?”

未辭哼了一聲:“蠢貨。”

蒼名學著他的聲調說:“蠢貨。”

兩人無需對視,都各自抿嘴一笑。蒼名從貼身暗袋中取出銅鐸山地契,笑嘻嘻地問鐘無期:“你說你是銅鐸派師尊?那這東西怎麽會在我手裏?”

鐘無期的瞳孔,因為震驚和恐懼而縮小了。他終於明白過來,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字據,來彰顯銅鐸派現任師尊的身份。

嘣地一聲,鐘無期像彈到空中的一條大鯉子魚,落地時妄圖抱住蒼名的腿:“土匪!”

蒼名嫌棄地向後輕輕躍開,未辭一腳踩到他後背上,眉眼陰翳,目光不善。蒼名痛斥道:“若你當年沒有鼓動一眾弟子爭奪未央冠,銅鐸派何至於雕零至此!”

鐘無期吐著嘴裏的黑血,嘎嘎笑了起來:“還不是要感謝我的好弟弟無律嘛。”

蒼名的臉色頓時變了。

鐘無期不知死活地說道:“要不是無律出賣你的行蹤,我還不知道要去哪找你呢,想搶未央冠都沒處搶呀。”

未辭看了一眼蒼名,似乎對當年的傳聞了如指掌。他低聲寬慰道:“將軍,那廢物也許是腦子不好,才說出了你的行蹤。”

當年蒼名背負罪名後,四處躲避那群熱血弟子的追殺,一度曾在窮鄉僻壤隱姓埋名,開了一間道士捉鬼小店。此為抓鬼姐這塊招牌的雛形。

而無律這時對蒼名尚存一絲信任,念及發小情誼,隔三差五會來到捉鬼小店裏幫忙,也會帶來一些外界的情報。

某日,蒼名正在店裏修理她那張打滿補丁的面具,忽然看見門外閃過兩個鬼影。一個鬼影對另一個說:“餵,你跑快點,一會兒那小孩子走遠了,就吃不到了。”

蒼名當時吃了一驚,躍到門邊時,只看見兩個縮成小點的背影。可巧這時無律挑著兩桶水過來了,口中嚷嚷著:“蒼姐,你要不然去河裏洗澡算了,怎麽用水用得這麽快啊?”

蒼名便匆匆對他說:“我要去抓鬼,你幫我看一下門。”就順著兩個鬼飄走的方向追去了。可惜,最後沒等追上兩個吃人鬼,就被浩浩蕩蕩趕來的銅鐸派弟子包圍了。領頭的弟子說,鐘無律連日臥底,忍辱負重,今日終於抓住時機,將蒼名的行蹤奉上。

年代久遠,多想無益,蒼名長嘆一聲,對鐘無期說:“想來他是受了你的脅迫,才不得已交待出我的蹤跡。”

鐘無期被踩得快要閉氣了,還拼命仰著脖子說:“什麽脅迫,分明是他自己說,喪門星往東邊去追兩個吃人的鬼了……”

“慢著!”蒼名忽然眉心一皺,接著,眼睛卻越來越亮了,“我當時並沒說我去追什麽樣的鬼……更沒說是有兩個鬼!”

“哦?”未辭一挑眉毛,很有眼色地放了鐘無期,退到一邊看熱鬧,把場面交給蒼名處置。

蒼名蹲下來逼視著鐘無期,後者因心虛而四處轉頭。蒼名說:“是你派了兩個小鬼,將我引誘出去的。”

鐘無期梗著脖子質問:“你有什麽證據?”

蒼名不做理會,盯著他繼續說:“這哪裏是我被你們找到……分明是你將我引入你們的包圍!”

“那又怎樣?”鐘無期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不過是一招離間計,好弟弟無律就跟你分道揚鑣近十年……你們這些滿口親情倫理的人,也不過如此!”

“?”蒼名怒極反笑,懶得和他胡攪蠻纏。她站起身來,徐徐回望,銅鐸山的數座山峰中,最高的一座直抵雲端。在山頂的青翠樹木間,隱藏著銅鐸派的道觀。

華年似水,無數感慨湧上心頭。她看向未辭,未辭也正看著她。蒼名輕聲說:“不是無律。”

“恩。”未辭微微一笑,點頭說,“那麽,以後我不再想要打他便是。”

鐘無期忽然靈光乍現,驕傲地吼道:“本座精通山裏的奇門遁甲法陣,這就是我尊貴的銅鐸山掌門的證據!本座即刻就要回山頂去,弟子們還在等著本座……”

蒼名一劍揮開萬千往事,淩空探月,轉身飛轉,默念法訣,冰刃斜斜向下斬去。這一次流風回雪,用盡了十成的功力,滿山的落葉都被劍氣震蕩得飛上夜空,久久回旋,最後化為無數黃符,一起無聲地炸開,仿佛盛大的煙花。

銅鐸山下了一場黃符的雨。細碎的金色紙屑無窮無盡地落下來,阻攔了每一條進山的路。黃符碎片如此之多,以至於這場雨能夠跨越數十年之久。

未辭擡頭望著漫空的金絲,呼吸都停滯了一瞬。然後他看向蒼名,面如朗月,大放光華:“將軍,很美。”

蒼名伸出一只手,未辭緊緊地握住。兩人執手共看黃符飛雨,此時晚風吹起紛紛花瓣如雪,與金色碎屑交織回旋,山路美不勝收。

鐘無期落了一身的黃符碎片,忽然像怪蟲一般扭動抽搐起來,渾身亂抓亂撓:“怎麽回事!”

蒼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已經將自己身上抓得血痕累累,瘋也似的尖叫道:“你這妖婦!啊!符裏……符裏有毒!”

“黃符被我施了最簡單的守門咒,不知神聖仙人能不能解開了。”蒼名背著手,和藹地說道,“非本派正統弟子,必定無法穿過山裏的黃符雨陣、抵達山巔的銅鐸道觀。”

鐘無期恨得眼睛血紅,卻耐不住渾身的痛苦,最終還是轉身摸爬滾打地逃下山去了。

未辭挑起一邊眉毛,含笑說道:“將軍還是那麽調皮。”

蒼名雙手放在身後,裝出一副什麽也沒做的樣子,明知故問:“這黃符飛雨,不好嗎?這有什麽不對嗎?”

“將軍神力無邊,路見不平,計策巧妙,美感十足,實在是一等一的品位格調。”未辭輕輕拍手讚嘆道,“現在,是不是要去找那個債主鬼贖山?”

蒼名一頭紮進未辭的懷抱中,額頭抵著他的肩膀,說:“不急,你看,今夜真是美不勝收。”

未辭一手扣在她的腰間,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來。他的呼吸有些粗重,額頭抵著她的鬢邊,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我想,現在就帶你回去。”火一樣的熱氣,滾滾地從他身上漫過來。

蒼名急忙說:“那,我們還是去找債主鬼吧。”

“……”

債主藍鬼再次被蒼名傳喚出來時,幾乎已經要破口大罵:“有完沒完了!乒乒乓乓,乒乒乓乓,老子這一日就沒睡個囫圇覺!”

蒼名在他面前一站,鄭重宣布:“從你手裏搶山的那個大王,被我趕跑了。往後,這山仍舊屬於你。”

“操。”那鬼一拍大腿,喜上眉梢,“道士奶奶,你原來是幫我的啊!”

“但是,”蒼名笑微微地說,“我要從你手裏贖回來。”

“操。”那鬼再次一拍大腿,“道士姑奶奶,我舍不得這塊肥肉啊。”

未辭哼了一聲,那鬼立刻忌憚地退後:“幹什麽,談不攏就要派打手不成?”

蒼名好笑地說:“他才懶得打你呢。”

越是這樣,藍鬼越是提心吊膽,不敢輕信,最後只得答應蒼名用一卷銀票付清,地契上的抵押一筆勾銷。

而銀票,當然是蒼名厚著臉皮向未辭借的,還正正經經地開了張欠條,寫明若幹年內必定抓鬼賺錢償還雲雲。

未辭若無其事地收起欠條,微笑著說:“有了一紙契約,將軍就不能隨便跑走了。”

蒼名奇怪地點頭說:“那是自然,我怎麽會跑呢?”

“沒什麽。”未辭勾起一側唇角,雙手環住她的腰,“回去告訴音律仙?”

蒼名豪邁地一揮手,說:“誒,不必。既然我替他解決了,那就不必讓他知道了。”反正,無律的客棧也賺不了幾個錢。

一替朋友出頭,蒼名滿面紅光,精神煥發,一改連日以來的頹廢沈重。

未辭目光閃閃地看著她:“那麽,將軍是不是該請我吃那頓飯了?”

“這是自然自然。妖王愛吃什麽,今天我請客。”蒼名擡頭一笑,拉著他的手,轉身向山外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