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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妖王略施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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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妖王略施計

沿一條長路走出數裏,雪樹森林徹底消失在身後的天際。四周村落聚集,鬼來鬼往,鬼煙稠密。冥界沒有日升月落,林中不過數日,天地氣象未曾更新。蒼名卻覺得仿佛已經在密林中過了十天半月,順便想起了一件要命的大事——

“未辭!希聲說過要我們五日後在江邊碰頭的!”

她匆忙地在渾身上下翻找著定位黃符,摸出一張發黴的樹葉。

未辭和顏悅色地說:“將軍,森林裏的陣法能阻礙神仙的法力,自然也會破除神仙的符咒。奏潮仙說不定已經自己走了,不如我們慢慢回去?”

“也不知現在是第幾天了?”蒼名頭疼地看著周圍一晃而過的妖形鬼影,“奇怪,他們是怎麽判斷時間的呢?”

未辭那雙本來已經冰雪消融的眼睛,又開始寒光四射:“久居冥界者,無論妖鬼神魔,都會喪失對時間的知覺和掌控。有人因此誤了大事,終日懊惱沈淪,放棄了轉世投胎。”

蒼名看了他幾眼,他轉過頭來淡淡地笑了一下。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未辭變得忽冷忽熱,冰火兩重,令人捉摸不透。如果是二十歲的自己碰見這小子,恐怕非要胡思亂想、患得患失不可。

蒼名扔掉那片布滿斑點的樹葉,漠然地說:“放棄轉世也沒什麽,人間與冥界又有多少分別呢。”

未辭輕輕吹了一聲口哨:“將軍,你欠我的飯……”

蒼名怔了一下,立刻說:“沒錯沒錯,我記著呢!我們先返回原地去找希聲,若是沒找到,就回人間去,路上請你吃一頓大餐,如何?”

“一言為定。”未辭愉悅地點了點頭。

冰刃長劍出鞘,被蒼名拋向半空。兩人默契地縱身一躍,一前一後輕輕落於其上。

蒼名打頭,未辭殿後,長劍升上萬丈高空,迎風向前飛去。周圍雲霧繚繞,偶爾需要用手撥開,才能俯視下方的田野村落。

未辭記性上佳,把控航線,一路在蒼名耳邊指點方向,蒼名簡直想張嘴問他是不是在江邊那裏也放了一頂束發冠。想到自己頭頂的純銀發冠,她渾身又像過了閃電一樣毛骨悚然。

被監視的惱怒感,被人掌控和看穿的恥辱感,就像摁不下去的葫蘆瓢一樣,重新浮出水面。

即使只對著蒼名的後腦勺,妖王也依舊察言觀色:“將軍,是不是累了?不如我們下去歇歇?”

考慮到氣氛好不容易有所緩和,蒼名只是簡潔地說:“沒有,我挺好的。”

片刻之後,蒼名的臉頰浮現出零星的笑意:“想不想快點回去吃飯?”

未辭欣然接口道:“這當然好了,將軍安排就是了。”

嗡地一聲,長劍突然像火炮一樣發射出去。未辭的餘音還留在後面,兩人的身影卻已經向前躥出幾裏,甚至在天際留下了拖影。

這毫無征兆的加速令未辭措手不及,向後踉蹌一步,長劍又突然恢覆了不急不徐的速度,使得未辭又向前沖出一步,雙手扶住了蒼名的肩膀才不至於撞上她。

冥界第一妖王,有生以來第一次差點在天上摔倒。蒼名用盡全力忍住得意的笑聲,而她的眼睛裏流動著幸災樂禍的華美光彩。未辭感受到手掌中握著的纖薄肩膀因為憋笑而微微發顫。

他不但沒有後退,反而還往前站了站。蒼名稍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頭軟綿綿地垂下來,寬闊高潔的額頭幾乎要挨上了她的鬢邊,兩只大手抓著她肩膀不放:“將軍,我突然有些頭暈。”

竹葉般清新凜冽的氣息,破開了周圍的繚繞雲霧,像一陣雪一樣籠罩了蒼名。溫熱的胸膛貼上了她的後背,她被禁錮在這結實有力的懷抱中了。

一時間,蒼名像被施了定身法術,手腳不知該往哪裏擺放。她昏頭昏腦地問道:“怎麽搞的,真暈嗎,還是假暈……”

未辭萬分委屈地說:“頭暈得很,眼前模糊極了。還是將軍身體健壯,萬裏高空間來去自如,雖長劍疾馳如流星,卻能淵渟岳峙,面不改色。”

他對蒼名說話時的聲音總是低沈輕柔,此刻聲音貼在耳邊,更添有幾分沙啞魅惑之意。只覺一陣血流上湧,蒼名的臉頰噌地熱了起來。

未辭好笑地松開了她,終於往後退了兩步:“現在又好了。”

蒼名轉回頭去,目視前方點頭說道:“噢,噢,那很不錯。”

未辭又顧全大局地說:“將軍,加速吧,我沒事的。為了早點回去辦正事,我理解的。”

“不必了,快到了。”蒼名玩弄把戲被人反將一軍,抱起手臂說道,“你指路,我不認得。”

未辭朗聲一笑,指著下方的土地說:“快到了,這不就是海螺洞?”

從雲間向下看去,江水滔滔而過,像一條寬闊無邊的綢子。岸邊奇山怪石林立,形似海螺的山洞縮小成一點,仿佛真的是一只水邊的海螺。一想到在海螺洞裏相擁的片刻,蒼名竟有種悵然若失之感。

又飛出一柱香的功夫,未辭說:“到了。”

兩人徐徐降落在江邊,衣帶臨風飄舉,蒼名利落地還劍入鞘。四周一片沈寂,不見希聲身影。

蒼名擔憂地踮腳張望:“也不知現在是第幾天了?希聲來過了沒有?”

未辭說:“第六天了。”

“……”蒼名沈默了一會兒,叉著腰說,“你是掌握了秘密判斷時間的妙宗吧,中野飛鷗!”

每當未辭露出一側的梨渦時,都神似一只玉面狐貍:“我確實有辦法。”

蒼名歪頭等著他展示,他指著江水說:“將軍,你看。”

水面波光粼粼,平靜得像一塊剔透的玉一樣。未辭說:“從前我旅居冥界,認錯了時間,釀成大禍。後來我從春秋渡上看出端倪,潮起一次,人間便過了三天,潮落水退,人間便又過了三天。”

蒼名不禁真心實意地稱讚道:“未辭,你如果流離失所,天地為廬,野外求生,一定是個本領卓絕的行家裏手。”

“……”

“既然已經第六天,希聲也不在此地,我們就直接啟程回人間去吧。希聲那麽聰明,八成已經猜出時間打道回府了。”蒼名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未辭,“妖王殿下早就知道是第六天了。”

未辭一本正經地說:“將軍,是你說要來看看的。我是你的下屬,當然要聽你的。”

蒼名無言以對,只能催促道:“回人間怎麽走,你帶路。”上次從冥界返回息園三坊,用的是無律從小妖小鬼手裏借來的鑰匙。這次終於要一睹妖王擺駕回鑾的風采,蒼名竟然覺得十分期待。

千年來最為神秘的妖王,會如何穿行往返於兩界之間?是用呼風喚雨之力架起一座秘境之橋,還是乘日月輪替之際調換陰間與凡塵?

蒼名的每一處細微表情變化,都沒有逃過未辭的註視。他眼看著蒼名神采飛揚,顧盼生輝,喜怒皆形於色,不禁莞爾一笑。

“將軍,這微城裏通向古樓的地點有很多,都是我過去一千年裏布設的驛站。”未辭看著蒼名因好奇和急迫而大睜的杏眼,故意慢悠悠地說,“距離此地最近的一處,就在……”

蒼名已經作勢要拔出長劍再度上路,未辭說:“是那個海螺洞。”

“……”

於是二人原地轉了個身,沿舊路線返回海螺洞。未辭像一只狐貍精那樣挑眉一笑:“將軍,我不是故意讓你繞路,我這個做下屬的,要遵循將軍的意願,唯將軍之命是從。”

蒼名哼了一聲:“好好好,你現在倒是尊重起我的意願來了,先前勸我不要成神時……”點到為止,她沒有再說下去。

兩人走進洞中,站了個臉對臉,面面相覷。蒼名勉強能站直身板,未辭要微微彎腰才不至於碰到頭。他的雙手輕輕扶住蒼名的肩膀,貼著蒼名的耳邊說:“將軍,閉眼。”

蒼名閉上眼睛,眼睫毛輕微地抖動著。未辭大概在默念咒文,洞中銀光閃耀,仿佛月亮的光華灌滿海螺,雲貝般的洞壁像銀色的巖漿一樣流動起來。

在這千載難逢的際遇前,蒼名悄悄地睜開眼睛,只看見二人置身其中的山洞已經不見蹤影,周圍的山川河流扭曲變形,如同奇異碎片,浮動漂流。

江上一輪巨浪打來,眼看就要席卷天地,將二人緊密相擁的身影吞沒。就在同一瞬間,山峰和村屋像融化的水銀一般,化為片片飛甲,飛甲迅速重聚成一道銀藍色冰龍,冰龍盤繞成一條隧道籠罩住兩人,擋住江上浪潮的襲擊。

玻璃般的水幕重重撞擊在剔透隧道之上。借著這股巨大的沖力,冰龍隧道裹挾著兩人沖向未知的高空。

蒼名緊緊抓著未辭的腰,幾乎分不清是人在隧道中滑行,還是隧道隨著人飛向了天際。

冰層厚重堅韌,像濃郁潔白的霧氣,擋住了外部的一切。蒼名只覺得耳邊全是呼嘯碰撞的聲音,想來是一路上的浪潮、巨樹或是別的什麽在阻攔和抽打著隧道。

冰龍隧道一波三折,蒼名和未辭被拋得忽上忽下,彼此時而肢體相撞,時而軀幹摩挲,時而抱在一起翻幾個滾,時而十指相扣懸浮失重。

忽然之間,一切歸為平靜。冰龍的消失,帶走了耀眼的銀光,四下裏一片昏暗。

等到蒼名的眼前重新浮現出清晰的景象時,冥界已經像輕煙般無聲無息地散去,兩人置身於古董店裏,樓中徒有四壁,簡陋冰冷,就像那一晚蒼名一行人來找未辭時那樣。位於五層的窗戶,透進來綺靡的晚霞。

兩人經由冰龍的傳送,從那扇窗戶裏回到了人間。

未辭仰面半臥在地板上,雙肘將自己的上身支起,半笑不笑地看著蒼名。

蒼名正趴在他的身上,一手按著他的胸脯,一手按著他的腹肌,徒勞地試圖恢覆體面的平衡。

蒼名手按著未辭堅實的小腹,略顯慌亂地試圖爬起來。可她的手明明沒有使勁,未辭卻悶哼一聲,向後一倒,連帶著她也向前倒去。兩人再次以親密的姿勢糾纏在一起。

嚓嚓,嚓嚓。

一陣不宜察覺的腳步聲傳來,蒼名回頭一看,一排侍者端著茶壺、茶碗和茶點,飄也似的停在兩人面前。

兩人保持著如此香艷的造型,蒼名大腦一片空白:“我們,我們只是……”

那群侍者卻訓練有素,面容不改,只是輕輕把手裏捧的托盤放在櫃臺上,便絕塵而去,隱入昏暗之中。

古董店今日沒有開門。鐵甲銅人面對墻壁站立,沒有看向兩人,蒼名幾乎懷疑他是自己主動轉過去的。

蒼名一骨碌從未辭身上翻下來,先摸了一把隨身攜帶的隱形壇子。壇子沒有摔碎,黃符緊密黏貼在壇子蓋上。她松了一口氣,被未辭拉了起來。

“將軍不要見怪,冥界地域遼闊,要想瞬間回到人間,免不了時空壓縮之術,動蕩在所難免。”未辭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蒼名拍打著袍子下擺,揚起眉毛問道:“你每次都摔嗎?”

未辭的眼中閃過狐貍般的笑意:“這個麽,也許是又累又餓,所以發揮不佳……”

蒼名猛地一驚:“啊,我忘了,我還沒請你吃飯,就回來了……”

未辭體貼地說:“這有什麽要緊,將軍以成神為重。”

被噎得頓了一會兒,蒼名才說:“我把壇子送回息園三坊,然後咱們就去吃香喝辣,如何?”

未辭點頭說:“就按將軍說的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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