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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招魂魂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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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招魂魂不到

天似乎亮了,蒼名的眼皮上灑滿了湖藍色的光芒。她費了一會兒事,終於把眼皮睜開了,發現自己像個死人一樣蜷縮在別人懷裏。

這是一個熟悉的懷抱,溫熱、結實、充滿力量,散發著清淡的竹葉氣味。這是未辭的懷抱。

蒼名仰起臉,看見他緊繃的嘴唇和下頜骨。

“將軍。”

蒼名茫然地坐起來,望向他漆黑的眼睛。未辭的眼裏充滿了不安和憂慮,臉色比以往更加蒼白。

“這裏是哪,不是水下了?”蒼名轉頭看著四周,發現兩人在一只海螺裏。

再看一會兒,才明白這是一處山洞,內壁光滑,狀如海螺。洞口正對著遠方的江面,江面風平浪靜,無限危機深藏水底。

“將軍,你在水下游了很遠,這裏離幽靈船有一段路。”未辭看向她的目光竟然飽含哀傷之情。

蒼名想起他曾囑咐自己不要亂跑,轉眼自己就一個猛子紮進水裏,別人豈有不哀傷發愁之理。

於是她弱弱地說了一句:“抱歉,抱歉。”

未辭深深地看著她,就像要把她望穿一樣:“為什麽要道歉,是我沒有跟住你。”

蒼名強行抻開一個笑臉:“怎麽會,明明是你把我撈起來的,哈哈哈。無律呢?”

未辭說:“追著鐘無期漂遠了。”

蒼名繼續笑道:“沒關系,反正神仙是不會溺水的,哈哈哈。至於鐘無期那老東西,大概是用了什麽閉氣的丹藥,哈哈哈。”

未辭臉上毫無笑意:“將軍,我們回人間去吧。”

蒼名急忙說:“可是希聲和花怡呢?”

未辭沈著臉說:“他們不會有事。我給幽靈船設了結界,再跳下水找你,就找不到了。”

“是嗎?”蒼名看著江水,若有所思地說,“那麽久的歌聲……原來只是一個瞬間。”

“將軍。”未辭拉住她的胳膊,想要說些什麽。蒼名突然雙手捂住臉,渾身顫抖地哭了起來。

未辭半跪著,雙手握住她的兩個肩膀。她的肩膀無力地耷拉下去,仿佛紙花被大雪壓垮,又仿佛漿洗挺括的衣服被雨水打濕坍塌。

蒼名擡起頭艱難地說:“水下有……”

未辭輕聲說:“水下有最艱難的事。春秋渡會讓人想起內心深處的牽絆,所以那麽多亡魂過不了這一關。”

蒼名說:“我聽見了我娘給我唱的兒歌。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以為我已經把那些事忘了。”

未辭說:“恩。”

蒼名說:“你知道嗎,我娘給我唱的兒歌總是和將軍有關。從小我就想當將軍,像我爹那樣。”

未辭說:“恩。”

蒼名說:“在水下,我還以為能再見到我父母一次。他們死無全屍,魂飛魄散,沒能化為鬼。我試過找陰陽先生通靈招魂,都沒有用。”

未辭說:“我知道。”

蒼名用衣服抹著臉,才發現身上袍子的觸感是幹爽溫暖的,不知道未辭用了什麽法術把它變幹了。

她勉強一笑,故作輕松地說:“你看,父母的事就是我的心魔。說不準什麽時候就發作,還好每次總有你出手幫忙。”

“沒什麽,我總會一直看著你。”未辭靜靜地說,“將軍,你累的話,就休息一下。”

蒼名疲憊說:“是啊,是很累了。”說完,她跪立起來,雙臂摟住了未辭的脖子,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

未辭像塑像一樣驚呆了,兩只手不知道該往哪裏放。蒼名靜靜地在他的身上靠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松手向後退開。

忽然,一雙手箍住她的腰和後背,猛地把她向前拉去。

她幾乎是砸進了未辭的懷抱中,被緊緊鑲嵌在其中,像被暖意洋洋的火焰包圍。她感受到一陣輕微的戰栗,她分不清那來自未辭還是自己。

在未辭強勁的心跳聲裏,她的心也跟著慢慢安定下來。她從他的胸前擡起頭,明知故問地說:“未辭,這次我們抱在一起,好像既不是為了誰救誰,也不是為了誰帶誰飛……”

未辭略顯慌忙地松開胳膊,低頭看著別處說:“將軍,是我冒犯了。”

未辭潔白的臉上泛起一層淺淡的紅色,連帶著耳朵也紅了起來。

蒼名又說:“未辭,你覺得以後我們是將軍和下屬呢?還是別的什麽呢?”

未辭竟然說不出話,還頗為小心地看了一眼蒼名,說不上來是猶豫,還是要討她一個示下。

蒼名突然心念一動,想到妖王之輩未必願意公開與神仙道士為伍。

人鬼殊途,神魔相克。萬一自己將來真成了神,說不定還被天庭派下來鎮壓妖王呢。

想明白這一層以後,蒼名突然感到微微的失望。她打住話頭,向後靠坐在光滑的洞壁上,一時有些失神地望著他。

註意到未辭探究的目光,蒼名勉強笑著說:“沒什麽,你的嘴唇粉粉的,好像花瓣啊,哈哈……”她的腦海裏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未辭無奈地一笑,脫口而出道:“小姑娘,你又胡說八道了。”

說完這句,兩人都有些晃神,彼此怔了一下。

蒼名覺得他說話的口吻有種說不出的熟悉,然而回想自己這雞飛狗跳的一生,又的確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句話。

未辭剛剛平靜下來的小白臉,又開始呈現出莫名其妙的緊張:“將軍,我剛才的意思是……”

蒼名淡淡地笑了一下:“咱們走吧,回去找希聲他們。”

兩人走出海螺洞,蒼名還在回味著未辭剛才的話,心不在焉地問:“我是從哪漂來的?”

未辭一笑,指了指方向:“那邊。”

沒有冰刃寶劍在手,蒼名又不怎麽擅長畫瞬移符,兩人索性施展輕身功夫,幾個縱躍就奔出去老遠。

蒼名淩風跳起,轉頭喊道:“未辭,你的店裏有沒有會飛的靴子?”

未辭剛一落地,足尖輕點,又平地躍起,啞然失笑道:“這個麽,慚愧,還沒收到過。”

蒼名神采飛揚地說:“那有沒有帶翅膀的衣裳呢?”

“……”

沒過三炷香的功夫,幽靈船出現在眼前,一動不動,灰頭土臉。

蒼名一個空翻跳上船,正好落在希聲面前:“我回來了!”

希聲站在船艙前,兩手背後,凝視遠方,並吹著口哨。見蒼名落地,她毫不意外地點了點頭,嘴裏的曲聲一點沒斷。

未辭也上了船,蒼名對他回眸一笑,搞得他又露出心神不定的表情。水下驚魂仿佛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一個新的時代似乎要展開了,但兩人似乎又有些話沒有說完。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只是他們突然不敢看彼此的眼睛了。

蒼名敲了敲艙門,裏面響起微弱的應答聲。她開門走進船艙,花怡仰面朝天躺在席子上,渾身上下都寫著生不如死幾個大字。

蒼名蹲下來抱歉地說:“對不住啊,讓你跟著我們幾個出門,條件是太惡劣了一些……”

花怡低聲說:“這就是我的命……”

蒼名雙手一拍,慷慨陳詞:“誒,小弟,振作一點,我們現在重新上路!”

花怡似乎被她鼓舞人心的語氣深深打動,想到了闊別已久的家,雙眼滿含熱淚。

希聲已經用口哨吹完了一整支驅魔曲,在結尾的一陣變奏聲裏緩緩收勢,一時間餘音繚繞。

蒼名湊到她身邊,又對未辭招了招手,三人交頭接耳,大聲密謀。

希聲極目遠眺,凝重地說:“無律不知跑到哪了,鐘無期雖然資質平平,卻詭詐難鬥。”

蒼名稍加思索,說:“不如我們兵分兩路,一邊去找無律,一邊去送花怡。”

希聲點點頭,言簡意賅地說:“我去找無律,幫他揍鐘無期。”

未辭則說:“將軍,你吩咐我們便是。”

希聲頭上的包袱皮已經不知去向,蒼名撿起船板上的鬥篷遞給她:“我有面具,鬥篷給你。”

希聲從不磨嘰推辭,接過來就披在身上,兜帽遮頭,沈默寡言,和冥界行走的活人客商無異。

希聲下了船,蒼名突然也跟著跳了下去。

希聲說:“沒事,不用送了。”

蒼名說:“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來,你認得出無律現在的假臉嗎……”

語驚四座。

希聲說:“認不出。”

未辭利落地跳到蒼名身邊,微笑著說:“只能靠音律仙認出你了。”

希聲說:“你很開心。因為我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蒼名不合時宜地笑了一下,然後掏出樹葉正色道:“我們一人一張符,互相能感應到對方,免得我們所有人都走散了。”

樹葉交到希聲手裏的一瞬間變成了黃符,希聲收到袖子裏,點頭表示有用。

花怡畏畏縮縮地下了船,站在蒼名旁邊。蒼名頭一次看見花怡自願走動,意外地說:“下來活動嗎?”

花怡說:“我,不想自己在上面……”

蒼名恍然大悟,急忙說:“我們只是下來說說話,不會扔下你的,別害怕。”

說著,她一個響指召出冰刃寶劍,劍身從船底下飛出來,帶得船身往上顛了一下。

寶劍掛回腰間,蒼名從容地說:“好,現在我和這位哥哥送你回去……”

幽靈船突然猛地往前一躥,幾人毫無防備,急忙紛紛躲閃:“?”

船只又往前躥了一步,好像在朝著他們咆哮叫罵。接著,幽靈船突然平地起飛,經過一道弧線落地,火力全開,頭也不回地滑走了。

蒼名目瞪口呆地看著它在陸地上左拐右拐,穿越村落山川,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了。

幽靈船扔下他們,獨自回去找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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